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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傳基盯著許望秋看了幾秒鐘，開始問下一個問題：「我向來反對學好萊塢，也認為不應該搞計算機圖形技術，如果我們跟著國外亦步亦趨，那就拍不出具有民族風格的電影來，從內容到形式都將是好萊塢的複製品。有一次我碰到一個四十多歲的美國教授，跟他聊最近國內關於向好萊塢學和向歐洲學的爭論，他就說，你們中國有五千年的文化，為什麼沒有自己的民族風格，為什麼學人家呢。我真想找地縫鑽啊。我要問的是，一味跟著好萊塢學習，最後出來的電影會不會就是好萊塢的復刻品？」

劉慎權看著許望秋，和善地道：「用計算機製作和處理圖像涉及到渲染技術，你的文章也提到了渲染技術，你了解這項技術嗎？」

現在聽完許望秋的話，暗藏在心中的希望之火熊熊燃了起來。張建亞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問自己，有計算機技術真的就能拍《大鬧天宮》么？

《大鬧天宮》的慘敗讓中國電影導演聞電腦特效色變；更嚇倒了投資商，使他們很長一段時間之內不敢再涉足高成本電影。直到幾年後，香港人江志強投資張藝謀的《英雄》，中國電影才進入大片時代。

許望秋點頭：「什麼問題，你問吧？」

在場老師和學生不管是主張學好萊塢，還是學歐洲，都認為中國電影現在落後了，必須向國外學習。現在聽到許望秋這話，他們都微微點頭。

許望秋知道張建亞儘管現在跟田壯壯他們一起混，但畢業后拍的基本上都是商業片，屬於自己這邊的，就道：「現在計算機只能處理最簡單的圖像，要達到你說的效和-圖-書果，把天宮做出來，而且看上去跟真的，可能要等十五，甚至二十年。如果你真的希望將來執導《大鬧天宮》，那最好從現在就開始做準備。」

正走著，張建亞從後面追了上來，他看著許望秋道：「恭喜你通過論文答辯。」

陳凱歌尤其如此，雙手抱在胸前，輕輕哼了聲：「視聽語言才是電影的根，不想著在視聽語言上下功夫，卻想著什麼計算機圖形技術，簡直是本末倒置。」

……

其中《緊急迫降》拍得還可以，但跟好萊塢同類型電影相比，在節奏和氣氛營造上面存在明顯差距，主要是導演的問題。張建亞他們在北電的時候，以學新浪潮、新現實主義為榮，並沒有掌握類型片技巧。就連張藝謀、陳凱歌拍類型片都非常吃力，更何況其他人。

劉慎權在接到北電的邀請的時候覺得好笑，電影學院的學生懂什麼計算機圖形技術，不過在看完許望秋的文章之後，他卻是大吃一驚，建模技術、渲染技術等圖形圖像研究前沿的技術，在這篇文章中都有提到。這讓他十分好奇，一個電影學院的學生怎麼會知道這些，便答應參加許望秋的論文答辯。

許望秋笑道：「我們正要進城吃放，那就一起，大家邊吃邊聊。」

張建亞喜歡神魔，特別喜歡《西遊記》，只是他從來沒對班上的同學講過，怕別人說他幼稚。小時候看完動畫片《大鬧天宮》，這個故事就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間，一直覺得要是能拍成真人電影多好，不過他也知道以現有技術條件是根本不可能的。

劉慎權是中科院計算機所圖形學htｔps://ｗwｗ•heｔubｏｏｋ•cｏｍ•ｃoｍ方面的專家，從一九七一年起轉到非數值計算方面的計算機應用研究，在計算所帶領一批研究人員，開闢當時在我國還是空白的計算機輔助設計的研究，繼而籌建了CAD研究室。

如果《大鬧天宮》成功了，那中國電影史會不會改寫，中國大片時代是不是會提前到來呢？許望秋覺得《大鬧天宮》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大鬧天宮》失敗后，張建亞執導了《緊急迫降》和《極地營救》，這兩部電影也大量運用了電腦特效，但都沒有獲得成功。

其實周傳基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上一世中國電影就存他說的問題，比如陳凱歌導演的《無極》中，來自西方的「長老會審判」對中國人來說就異常陌生；由中國古典神話改編的電影《封神傳奇》出現了靈族、翼族，以及現代文明中的飛艇，申公豹變身為魔獸、妲己變成異形，讓人產生穿越錯亂之感。這些西方文化元素被生硬地植入中國題材的魔幻創作中，打破了影片文化系統的整體性，讓觀眾極為排斥。

在場學生雖然沒見過計算機，不懂計算機圖形技術是什麼，但大概意思他們還是聽出來了。計算機圖形技術是動畫的一種，可用在後期添加到電影中。不過在場學生大多是主張向歐洲學習的，追求寫實性，對許望秋講的東西很不以為然。

這讓劉慎權很是遺憾，要是自己在戛納，遇到那個大嘴巴特效師，肯定能夠問過很多好東西來。對方肯定是知道許望秋不懂計算機技術才說的，反正許望秋也不懂，不擔心泄密。可惜啊，簡直太可惜了！

在劉和*圖*書慎權提問完畢后，成蔭又問了許望秋幾個問題，都沒有跳出論文的範圍。許望秋很輕鬆地回答了這些問題，沒有任何一個問題卡殼，可以說是對答如流，輕鬆通過了答辯。

許望秋道：「第一，必須熟悉電影特效，至少要知道特效做出來是什麼效果，能做到什麼程度，這樣將來你才能恰當運用特效；第二，掌握類型片知識，熟悉電影工業流程，《大鬧天宮》是重工業電影，如果你連類型片都不懂，連電影工業流程都不清楚，想駕馭這樣的電影是痴人說夢。」

許望秋不是學計算機的哪知道原理，他告訴劉慎權，這些東西是他在戛納的時候，工業光魔的特效師告訴他的，對方只講了工業光魔的特效流程，其他沒有講。

許望秋不懂渲染技術的原理，對渲染技術的流程卻十分清楚。以前他拍的電影，很多都有特效鏡頭，都涉及到渲染的問題。他在特效公司看過特效師們處理特效鏡頭，對渲染流程非常清楚。現在劉慎權問到這個問題，他就簡單講了一下。

張建亞不知道怎麼開口，撓撓頭道：「許望秋，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在場老師和學生都聽不懂許望秋在說什麼，跟聽天書似的。不過劉慎權極度震驚，許望秋說的內容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計算機圖像技術誕生就十多年，還非常原始，現在只能做最簡單的圖像處理，而許望秋說的燈光、路徑動畫這些東西是現在技術難以實現的東西。

成蔭看向旁邊的計算機專家：「劉慎權同志，你有什麼問題要問嗎？」

張建亞鬆了口氣，直接道：「好！」

現場北電學生大部分看不上類和-圖-書型片，對許望秋搞出中國類型片的想法很不以為然，也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的，反而覺得這是藝術上的墮落，不過張建亞在聽到許望秋的話后卻徹底愣住了。

張建亞又撓了撓撓頭：「那個，計算機技術真的能把大鬧天宮的場景做出來嗎，我是說像動畫片《大鬧天宮》那樣，天宮的房子都在空中懸著，在雲裏面，而且看起來要像真的。」

許望秋看著周傳基嚴肅地道：「搞不出民族風格的電影，確實是中國電影人的恥辱。不過這不代表我們不應該向人家學習，現在全世界承認日本有他的民族電影風格，連好萊塢都反過來向他們學習。日本電影是學好萊塢起家的，黑澤明是約翰·福特的粉絲，早期作品中約翰·福特的痕迹很深，小津安二郎早期作品也帶有明顯的好萊塢風格。他們是在熟練掌握好萊塢技法的基礎之上，融入民族特色，才逐漸有了自己的風格。我們現在的視聽語言遠遠落後於世界，就應該向別人學習，在熟練掌握視聽語言的基礎之上，才有可能發展出有中國民族風格的電影。否則不要說做民族風格的電影，連電影都做不好。」

許望秋聽到《大鬧天宮》微微一怔，突然想起上一世，張建亞在一九九五年準備打造中國第一部電腦特效片《大鬧天宮》，電影投資一個億。結果在籌備的過程中先是六小齡童不滿意特效太多而退出，隨後投資公司因有房地產項目變故而破產，導致電影最終停拍。

許望秋繼續道：「說到民族風格，那我多說兩句。中國的神魔、仙俠故事都是非常典型的中國故事，在西方是沒有的。如果能做出來，那就和*圖*書有可能發展出新的類型電影，而且是只屬於中國的類型電影。要拍這種故事沒有強大的技術支撐是不可能的，比如拍《白蛇傳》的水漫金山，比如拍《大鬧天宮》里孫悟空跟十萬天兵天將在空中大戰，沒有計算機技術很難實現，所以，發展計算機圖形技術對中國電影真的非常重要。」

張建亞連忙問道：「需要做什麼準備？」

台前的周傳基看著許望秋微微點頭，心想這小子心夠大的，竟然想搞中國自己的類型片，有志氣，微笑著道：「我期待你們搞出中國的類型片來。」他轉頭對成蔭道：「我的問題問完了。」

劉慎權長期從事計算機圖形研究，聽到名詞，再加上許望秋的描述，便立即明白到這些技術的價值，連忙追問許望秋其中的原理。

張建亞皺了皺眉，特效到不是問題，他是上影廠的，可以向特技車間的師傅學，但類型片知識和電影工業流程就比較麻煩了，就道：「你不是說中國電影是手工業，不是工業嘛，不會是讓我出國去學吧？」

從大教室出來，許望秋和蘇白他們說說笑笑往學校外面走，準備進城大吃一頓。

許望秋聳聳肩膀道：「如果有條件出國去學，肯定是好事；如果沒有條件，那就自己慢慢摸索。」他看了看劉林他們道：「我們有跟你類似的想法，都有自己想要拍的電影，在摸索電影工業該怎麼搞，如果你對電影工業感興趣，可以跟我們交流。」

張建亞是田壯壯他們那一波的，跟許望秋交集不多。看到張建亞過來向自己道賀，許望秋略感奇怪，不過大家畢竟是同學，別人過來問好，不可能不給面子，笑著道：「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