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南洋變化
第一〇九五章 迷春酒
「且慢。」秦林出言阻止劉守有,皺著眉頭略作思忖,記得剛到姽嫿小築的時候,杜嬍確實躺在床上,神情迷迷糊糊像剛醒來一樣,後來攙扶她,也感覺身體軟綿綿的不著力。
可她接下來說的話就實在令人不敢恭維:「上復秦督主,奴家、奴家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實在不知前後事體。」
方才這番對答,秦林自是無懈可擊,但杜嬍和吉媽媽的神態口吻落在劉守有眼裡,就被瞧出了幾分風色。
咳咳,秦林乾咳兩聲,狠狠把陸遠志、牛大力盯了一眼,朱應楨屍骨未寒,咱們破案要緊,你們瞎起什麼哄?
果不其然,秦林笑眯眯地把老鴇瞥了一眼,淡淡地道:「杜嬍之所以昏迷不醒,是桌上那壺迷春酒的緣故吧?」
這番供詞說完,裡頭唯一含糊的地方,眾人已然明白得通通透透:清倌人總是要梳攏的,朱應楨年輕風流儀錶堂堂,又是富貴已極的成國公,杜嬍還有什麼不願意的,以至老鴇要用到迷春酒?不消說,只好著落在咱們這位秦督主身上。
「好個虛言狡詐的犯婦!」劉守有心頭憋得難受,臉皮刷的一下陰雲密布。
劉守有乾笑兩聲:「倒是本督著相了……既如此,且請督主施為。」
「十娘妹妹好運道!」
秦林眼睛一亮:「對了,還有另一種可能,那就是第三者進到房間,在殺死朱應楨之前,給即將恢復的杜嬍又灌了一杯迷春酒,讓她始和*圖*書終處於昏迷之中——來人吶,檢查那壺酒!」
「各位老爺所問,奴家一直在床上昏睡,確實不省人事,就連國公爺死在房裡,還是後來才知道,至於為何會如此,吉媽媽大概知道原因吧?」杜嬍扳著小臉神色肅然,努力挺起了胸膛,就像荒野上的青草,柔軟的外表下藏著不為人知的堅韌。
登時有幾個姐妹就神色尷尬,不自在起來,這種事情說著未免太那啥。
杜嬍心頭密布的烏雲,在這瞬間通通散盡,剎那間抽泣的臉蛋上微笑綻放,梨花帶雨,姿容出奇的嬌美,朝著秦林盈盈下拜。
誰知杜嬍柔弱中自有三分倔強,此刻被眾錦衣官校凶神惡煞的質問,彷彿回到了當年的風陵渡口,面對那些如狼似虎的少師府惡奴,只要有秦林在旁邊,她就什麼也不怕。
陸胖子打個呵欠:「哎……有句話怎麼說的?君子坦蛋蛋,小人藏雞雞。」
劉守有隻道杜嬍是個未曾出閣的清倌人,沒見過世面,裝裝好人誇秦林兩句便能從她口中套話,殊不知幾年來的坎坷,已經教會了杜嬍很多很多,絕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哄賺的。
「你個小妮子!」老鴇吉媽媽作勢要打,剛舉起手,就看見秦林眼睛微微一眯,目光透著絲絲寒意,當即嚇得她魂飛魄散,一巴掌橫著抽在了自己臉上,訕笑道:「打你個不識抬舉的老虔婆,打你個有眼無珠的馬和圖書泊六,秦督主在此,哪有老身說話的?」
哼,不盡不實!劉守有眉頭一剔,就待開口痛斥。
吉媽媽剛才被杜嬍道破關節,一時情急,手舉起來才想到這杜嬍明明和秦督主幹系匪淺,遮莫小娘子是玉堂春,秦督主是那王景隆?這巴掌打下去,恐怕打得不是杜十娘,倒把自己這條老命斷送掉!
秦林詢問杜嬍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口氣也平平淡淡宛如古井不波,唯獨犀利如電的目光中,帶著一絲只有杜嬍能看懂的溫暖與歉然。
「那哪能啊!」吉媽媽陪著笑,點頭哈腰地道:「藥效也就開始那會兒強些,後面慢慢就消退了,只是身子軟綿提不起力,精神睏倦迷糊罷了,大概半個時辰就差不多了吧。」
料想一個未曾梳攏的清倌人,能有多大見識,吃這一番嚇唬,還不自亂陣腳?
一個照面交鋒,秦林坦然自若,自承與杜嬍是舊識,顯得光明磊落,倒是劉守有堂堂錦衣都督去哄賺個小姑娘,未免落了下乘。
被好多道火辣辣的眼神兒瞅著,咱們秦督主也只能苦笑著搖搖頭,和杜嬍初見時她只有十一二歲,還哭得像個小花貓,哪有別的想法?就算現在,也是回想起未曾護得她周全,多半是被張允齡報復,賣到大同府青樓裏面去了,為著自己心頭這份愧疚之心,總要盡量替她洗清嫌疑,實在沒有別的意思。
杜嬍有些不解,睜大眼睛,哀懇地看著www.hetubook.com.com秦林:「但是奴家剛才確實酸軟無力、神思昏迷,是聽到冬梅驚叫,才慢慢醒來的呀!」
姐妹和丫環們紛紛表示羡慕嫉妒恨:「好個有情有義的秦督主!」
杜嬍淚眼婆娑,秦林直截了當的承認和她是舊識,還直言不諱說要回護於她,小姑娘的臉蛋一下子就紅了,眼睛一酸淚水滾落,數年來的委屈隨著眼淚滾落,淚光中依稀看到當年風陵渡上一幕幕……
「劉都督,先消停消停吧。」秦林略帶嘲諷的口氣,輕而易舉地就讓劉守有心頭火苗子直竄,但接下來秦林就直言不諱的回答了他的疑問:「不錯,本官與這位杜十娘乃舊日相識,劉都督實在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官就算回護於她,也須得拿到真憑實據,查明全案因果,否則徇私枉法加以袒護,又豈能塞天下悠悠之口?」
「對,我看她說話不盡不實,就算不是殺害國公爺的真兇,也得是個通謀!」馮昕、張昭等堂上官紛紛附和,上下尊卑有序,他們不能直接和秦林叫板,便拿這嬌滴滴的花魁娘子開刀。
聲音琳琅動聽,在場眾人心弦為之微動,但很快就回過神來:杜嬍自始至終都待在房間里,朱應楨上弔自盡,怎麼會渾然不知?豈不是睜眼說瞎話嗎?
劉守有麵皮微紅,不好和兩個後生晚輩鬥嘴,他麾下的張昭、龐清、馮盺就立刻護主,怒目而視:「你們胡扯什麼?」
劉守有
hetubook.com•com輕搖細步地走上前,狀似去詢問老鴇,突然回過頭,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杜嬍,假裝關心地問道:「小娘子與秦督主是舊相識么?且不必煩惱,秦督主神目如電,迭破大案奇案,必能為你辨明冤枉。」
「也就是說,並不能證明杜嬍在一個時辰里,始終失去知覺了?」劉守有冷笑,說罷瞥了瞥秦林。
訊問群芳閣的龜奴和妓|女,證實迷春酒的效力確實如吉媽媽所說。
張尊堯就耐不得了,立刻踏前一步,左手猛的往下一甩袖子,右手戟指,怒道:「犯婦休得胡言!你和成國公同處一室,連他上弔這麼大動靜都聽不到?豈有此理!」
好在做老鴇這行的,臉皮都比牛皮還厚,吃兩下巴掌還無關大礙。
杜嬍如水的眼睛眨巴眨巴,盈盈欠身道了個萬福:「劉、劉都督是么?原來您也知道妾身是冤枉的,還請您老主持公道。」
向來青樓里規矩,清倌人梳攏入洞房,姐妹們都要來賀一杯喜酒,那些姐妹擁著杜嬍進了洞房,就拿迷春酒倒給她,杜嬍不知是計,又卻不過姐妹情面,喝了兩杯之後便人事不知,軟倒在那牙床上頭。
迷春酒是用來對付那些不情願的貞烈女子,但貴客也不會喜歡對著一具木頭,所以迷|葯的效力和持續時間都是有限的,大約貴客得手之後不久,藥效便慢慢消退了。
劉守有卻品出供詞裡頭的疏漏,詢問吉媽媽,這迷春酒的藥效有多久,是不是被迷的和_圖_書女子全然昏迷不醒。
「是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牛大力予以更正。
沒奈何,只好由自己老臉來承受。
劉守有尚且要端著名臣世家子的派頭,嘴角抽搐似的冷笑兩聲。
「說什麼,大家心照不宣吧。」陸遠志和牛大力不咸不淡地頂一句,就把頭扭開去,叫對方好似一拳砸在棉花包上,空蕩蕩的渾不著力,反倒是自己胸口憋得難受。
好在她還有幾分眼色,沒敢胡說杜嬍心頭裝著秦林,只說她年幼識淺,恐怕觸怒了朱應楨,因此特意備下迷春酒。
吉媽媽兀自不罷休,爬起來就將這幾個拎出,一五一十地盡數交代了。
吉媽媽噗通一聲跪下,磕頭如搗蒜:「老身糊塗,老身糊塗,只為十娘她、她……有些糊塗,老身擔心敗了國公爺的興緻,因此準備了一壺迷春酒,姐妹們送十娘入洞房,賀她梳攏時,讓她喝了兩杯。」
「怎地這般年輕英朗?」
劉守有眉毛一剔。
他這錦衣都督絕非浪得虛名,此刻兩派交鋒近乎圖窮匕見,自是打點起十二分精神,比平時加倍老辣。
只有當目光和秦林相觸時,她的神情才有些許柔軟。
「杜姑娘,案發之時,你一直在房中,請將你所知的一切告訴本官。」
老鴇則叫聲苦也,成國公身死的驚天大案,又是當著文武眾官的面,尚且擺明了回護杜嬍,她剛才所作所為恐怕已犯了督主的逆鱗,接下來稍有不慎,說不得就要去東廠天牢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