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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落芳華

作者:也顧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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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番外 一

公子番外

「陸兒,你香香的,夜裡抱著你睡覺一定很暖和。」
誰叫我是啞巴。
所以對於我是啞巴這件事,我很介意,可是後來沒多久主子便對我說了一些話。我依稀記得那一夜她又喝醉了,燭光照在她的臉上,分外的柔美與凄楚。她滿眼醉意,聲音很輕,輕到幾乎不可聞。
「你啊你……總那麼不小心。」她悶聲悶氣地笑著說。
我抓狂,抬腳就踢了一下桌子,疼得我……彎腰跳了幾下后,腦子清醒了一大半,抓筆就寫:練了就不用吃那破玩意兒,你練不練……還有,幹嗎搶我筆?
「對了,等會兒給你買兩大包蜜餞壓驚。」她摸摸我。
她告訴我,她叫勺兒,外頭的人稱她為逍閑人,她讓我把這兒當自己的家,不用太拘束,隨便怎麼喚她都成。可我卻從來沒有喚過她,因為我是啞巴。屋裡一共有六個公子,我被取名為陸兒,而隨我一同來的那個男人卻被尊為了壹兒。其實我該表示抗議……
我一個勁兒地扭頭朝那人看去。那人失魂落魄地走了,一襲白袍隱於柳林中消失不見。他的身影多少有些像老大。
突然我卻看到門外的柳樹下,站了一個人,一襲勝雪般的華服穿得竟比主子還要脫俗,他正遙遙地望著我們這邊,似乎猶豫著要不要過來。
不練。
我見實在是沒法子了,只好拿筆在紙上寫著:我背上有武功秘籍,你給我練。她愣了愣,奪了筆,乾脆落字:你求我。
啞巴怎麼會說話。
說起這些刺客來還真的很奇怪,有些是朝廷派來的,一來就來幾十個,把我和父親新修的小茅屋都撐滿了,偶爾還有幾個被迫站在了外頭。對於這事兒……我很不好意思,總覺得以後還得把茅屋再修大一點兒。
直到有一天,我花了比平常多了五倍的和-圖-書時間拎來烤鴨和燒酒時,父親卻沒有在原地等我了。我四處亂竄找了許久,才在林子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他。
我徒然張著嘴,卻發現吼不出來……
輕薄的面紗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很專註地看著我,聲音柔軟得像個女人。他不像是刺客,因為刺客若是能觸到我,會第一時間扒開我的袍子,而不會像他這樣握著我的手,只是握著……
我不理會繼續脫。
對了,說起蜜餞,主子答應今天陪我去買的。
「你剛才比畫著想說什麼?」
父親氣絕前死死地握著我的手,讓我守住身上的秘密,不要說給別人聽。父親一定是老糊塗了,他怎麼就忘了,我是個啞巴。
我怔怔地傻坐著,一時也沒來得及縮手。
朝廷的人往往都是很有禮貌的,來了會提醒,走得也很快。可是另一些蒙面的刺客就很難說了,他們招式怪異,有耍劍的,有拿大刀的,去年還碰到一個拿流星錘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那方言也從南邊到北邊,各種各樣的都有。有次遇到一個說苗語的,原本以為是個大姑娘,結果卻是嬌滴滴的一個男人,一邊追我還一邊撒毒粉,真是驚悚!
她服用過多的忘憂散,弄得她總是忘東忘西,可她卻仍舊不肯停服。在這個世上除了父親就只有主子待我最好,於是我偷偷摸摸地把房門關了,然後搬來大鏡子,拿了紙筆蘸了墨,脫了衣袍,扭頭對著鏡子里的裸背,把憶無憂的練功圖給描了出來,可這心法口訣卻讓我犯了難……字跡很小自是不說了,從鏡子里壓根兒就辨別不出來。於是我只好披上衣服蹭啊蹭啊,蹭到了主子的房門口,低頭敲門。
往往等我在外頭買了一串冰糖葫蘆,提著一隻燒鴨、一壺酒m.hetubook•com•com回來的時候,父親已經在殘破不堪的小茅屋前等我了,而那些刺客們都離奇地失蹤了,然後我就很歡喜地和父親把酒夜酌。
我笑了。
他們說的都是官腔,個個亮出了大刀,非得等帶頭的吼一句「上」,才會一鼓作氣地齊湧上來,而且十有八九都是湧向我,於是我只好很無奈地破屋而逃,留下父親一人悠閑地站在那兒。
葬完父親后,我便一把火燒了茅屋,獨自出了遠門。
他說,讓我一人以後好好地過。
從來沒人拒絕我,我像是被一瓢冷水直潑了個透心涼,一時間惱羞成怒,刷刷幾筆:求你練……
於是我便被他拐回了屋子,一同回去的還有另一個男子,他眉梢仿若劍刃,似乎是個武功非凡的人。那個男人總是纏著他,而他卻又不理會,只是笑眯眯地望著我。三人一起進了屋子,早有人在裡頭候著了,都是些俊俏非凡的公子,有一個上前替他把面紗摘了,這一下驚為天人。
我合上門閂,就低頭準備脫衣袍。她大驚,忙按住我的手結結巴巴地說,「那個……平常逗逗你,真沒打算讓你暖床。」
旁邊圍了很多人看,還有幾個丟了銅板給他。我吞了吞口水……
我跟隨主人之前叫弘晉,後來被喚作陸兒。
這哪是拉……我這是推,推,你懂不懂……
下一秒我卻被她抱入了懷裡,她像摸小狗一樣地摸著我的頭:「陸兒,我會像你的家人一樣保護你,你不用感激我,也不必用這破招數獻身。」
可有什麼法子,我發不出聲,於是只好默默地瞪一眼,然後作罷。
她說完,輕輕一推,便把我推了出去,關好了門窗。
我瞪大眼睛,張嘴卻發不出聲。我很想跟她說,柳樹下那個人可真是個美男呢,眼角下的淚痣和-圖-書比肆兒還有一番韻味。
「陸兒,你給我揉揉肩。」
「哎呀,你幹嗎拉著我不放?」
第一,她是個母的。第二,她也並非絕頂聰明,雖然眉宇間英氣逼人,長得也讓人移不開眼,偶爾眯眼做狐疑狀,會讓人產生這個人很聰明的錯覺,其實……不說了,家醜不可外揚……
誰說她風姿傲骨、清雅絕倫,是世外高人?在外頭她把面紗一戴,一聲不吭,擺個姿勢或許是像仙人,可一回屋裡就是個愛纏人的主子。
他說他是在沙場征戰時,受人之託,把我抱回來的,當時他答應了人家要好好把我養大。原以為只要對外聲稱我是他的親生骨肉,再把知道內幕的人收拾收拾,便不會引人注目了。可是第二天朝廷便下令通緝他,說他私通敵國,藏匿了敵國皇族的唯一血脈,而江湖上也開始流傳著他身揣驚世的藏寶圖與武功秘籍的消息,一夜之間各路人馬聞風而至,於是他無奈地攜我過上了逃離的生活。
客棧一旁的人川流不息,酒香肉味撲鼻而來,我很餓,卻只能坐在石階上發獃。一個人悄然地坐在我的身旁。我看了他一眼,他戴著面紗,一襲白衣。我好奇,這麼一塵不染、清雅脫俗的人怎麼會坐在冰涼的石階上?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撥著懷裡的琴,琴聲哀怨、凄美。手指修長而靈動,似乎是個女人的手,可他穿的卻是男袍。
主子應該很喜歡那個「他」,喜歡到要服食忘憂散的地步,我想我是一輩子都不會吃那個玩意兒的,那麼苦澀,沒有蜜餞的萬分之一好吃。
我只是默默地聽著,心裏悲涼萬分。
「做什麼?」門開了,主子似乎才睡醒。
「你這麼急不可耐地上床啊,好啊,來啊,來啊,來我床上暖被窩。」
我孤零零的一個人,不知道該去何和-圖-書方,也不知道刺客會在什麼時候來。身上的銀子不多了,而且沒人會雇一個啞巴。
淚……
她慈悲地望著我,幽幽地說了一句:「你在寫,我這不陪你一起寫嗎?」
其實主子真的很可憐。
我一人愣在外頭,半晌才反應過來……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把我的話當真!我背後真的有整個江湖都窺視的武功秘籍。
其實,都錯了。
他?他是誰……
她說:「陸兒,你雖是不能說話,可你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因為你能永遠守住秘密,而我卻只能靠忘憂散,來忘記深埋在我心底的秘密……我怕我總有一天會忍不住說出來,說我喜歡他。」
等我重新再見到那個人時,已經是許多年後了……
我忍。
江湖傳聞逍閑人絕頂聰明、風姿傲骨、精通六藝、武功非凡,還是世上難見的美男子。
「陸兒,你這個饞傢伙,聽說有吃的就比誰都跑得快。」一雙手直接往我臉上掐來,主子俯下身掀起面紗,笑眯眯地看著我。
一張棉被鋪天蓋地,把我裹了個結實,差點兒悶死我。我堵著門,伸手胡亂扯著,大熱天的……真不知道她房裡哪來的棉被。忙活完了,抬頭一看,她正準備爬窗溜出去。我一臉鐵青地揪她下來,她慘兮兮地望著我。
裡屋貳兒正在給她戴面紗,我斜了一眼,便瞪瞪瞪地跑去開宅門,風很涼快,吹得人舒爽極了。
這個主子又非常地愛喝酒,甚至是不要命地拿忘憂散摻在酒里服食。她每次喝酒的時候就會異常地沉默,神色很悲傷。有一次她居然破天荒地與我說了一句話。她說,陸兒,從我看你第一眼的時候,就知道你與我一樣是個無家可歸的人。這逍遙居是你的家,你自可放心大胆地住,那些江湖人自是不敢把你怎麼樣。後來我才知道……
原來和_圖_書他便是主子一直念念不忘的心上人,而他也到了油盡燈枯的年歲了。那個人有個很好聽的名字,他叫芳華……
嗯,話扯遠了……
我的父親曾是曉勇善戰的大將軍,風光無限。可是在我小的時候他便隱姓埋名,帶著我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我的身子一向很弱,本不適合習武,可在夜裡不定期的偷襲與殺也殺不完的刺客的訓練下,我居然也練就了一身好輕功,這叫什麼來著……熟能生巧。
我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茫然地搖了搖頭。
雖然這些刺客兄弟來自四面八方,語言也不同,但聽多了也稍微能辨認,出現得最頻繁的就是「秘籍」、「藏寶圖」等。若說朝廷是大規模地來人,那麼這些蒙面刺客便是鬆散的自由搭配。若來的只有一人,往往會採取下迷|葯的方案,順便做些下三爛的事兒,等把我和父親折騰得差不多了,再偷偷摸摸地現身;若來的是兩三個,便會一個堵門,一個砍我父親,一個追我……這個時候,我就得多花出一倍的時間去買冰糖葫蘆,因為後面那隻跟屁蟲怎麼甩也甩不掉。這種生活雖然很貧苦,卻也很快樂。
看到銅板我就想起了饅頭,可是聽他彈著曲子,我就會想起我死去的父親,一時間不禁有些想哭了。那隻手卻突然越過琴,悄然握住了我的手,我聽到他說:「你願意與我一同回家嗎?」
「你這是在比畫什麼?」她撓頭,「要面紗?要隔壁王二麻子的燒餅?」我更加儘力地亢奮地表達著,拉著她的袖子就要往柳樹那邊走。她懵懵懂懂的,我卻沒留神往前一栽,沒著地……幸好有主子抱著我,她摟著我一把揉亂我的發,笑呵呵的。
是有不怕死的武林人士準備闖進來把我怎麼樣的……結果都被她廢了武功點了穴,丟了出去。
原來,他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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