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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

作者:橘花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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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 不思蜀

東漢 不思蜀

轉眼建安二十四年至,劉備北攻,斬魏將夏侯淵,迫曹操退兵,占漢中為王,蜀漢達鼎盛時期,蜀人大喜。八月十五中秋前夕,田老闆帶著兒子給諸葛先生家送糕點去,田啟明再次遇到了微服前來聽先生教誨的阿斗。
「那時候腰肢還沒粗,臉上也沒老樹皮,是有兩分顏色,」田老闆怒道,「那時候雖說潑辣還有幾分道理可言,誰知道她現在變得如此啰嗦不講理。」
田家娘子怒:「人家做生意,你做生意,嘴笨舌拙,比不得人家把生意弄得紅紅火火,如今人人買東西都去錢記,錢家數銅板數得手發軟,媳婦穿金戴銀,女兒吃香喝辣,你家媳婦腦袋上帶的是木簪子,兒子在人前都抬不起頭,你還是個漢子嗎?!」
建安十九年,劉備勸降劉璋,遂領益州牧,啟用人才,蜀中經濟穩定發展。
劉備算對了諸葛先生,算錯了自家兒子。
吵歸吵,喜事辦得熱熱鬧鬧。
阿斗幸災樂禍,笑得嘴角都翹起:「你也要可憐了。」
阿斗:「小弟……」
兩人琴瑟和鳴,佳偶天成。
天底下的孩子哪能不聽話呢?
做皇帝不像戲文里那樣好玩,無論是權衡群臣、安撫內外,還是管理百姓、調節各處勢力,各種大大小小的工作,各種明裡暗裡的勾心鬥角,全部都很艱巨,艱巨得讓他難以承受。
自此,蜀國大軍,盡數保存,蜀國百姓,紋絲未損。
此時田啟明已知難兄身份,兩人相視苦笑無語。
他高高站在宮牆上,看著驚慌失措、痛哭流涕的人們。
「你這臭小子說要娶錢家那不要臉的死丫頭?!」
田啟明說:「就算挨罵,我也不要不理你。」
魏國君臣開懷,心安。
田啟明忽然心裏一緊,趕緊偷偷摸摸貼著牆角溜過去,貼著牆壁偷聽,阿斗見他這幅模樣,也覺有趣,跟著過來偷聽,然後他們聽見諸葛先生笑道:「老弟此言差矣,你家媳婦二十年前容貌如何?」
田啟明問:「不聽話會怎樣?」
田老闆猶豫:「諸葛先生是大忙人,能看上咱這點小事?」
錢多多點頭:「好,我也發誓。」
帝猶豫:「其實相父也不是全對的。」
為了喜歡的錢多多,田啟明發誓要像個戰士而戰,他知道有些東西退了,就是永遠地退卻,他也堅決相信,錢多多是個好姑娘,是不會違背誓言放棄和自己的約定的!
同條街,同樣店鋪,生意抬杠,大人抬杠,小孩也跟著抬杠。
錢多多終於想起要回家,她在花籃子里拿出一大把茉莉,塞入田啟明懷裡,「拿去給你娘,嘴巴放甜點,然後求個饒,你娘最疼你,說不準會為你給爹求情。」她還教了幾句哄母親的甜言蜜語,這才依依不捨地離去,叮囑,「小心點。」
「阿斗,你不夠聰明,要聽父親的話,聽相父的話,聽大家的話。」
景耀六年,將賢青黃不接,魏軍再度襲來,鍾會、鄧艾、諸葛緒等大將攻漢,苦苦支撐著的蜀國終於到了燈枯油盡的時候。魏強蜀弱,眾臣在朝廷上紛紛議論,有建議用剩下的二十萬主力軍嘗試再打,有建議帝逃亡,亦有拍案而起,怒吼求父子君臣與魏軍決一死戰,寧死不屈,還說:「大不了全部死光光下去見先帝!也算全了臉面!」
終於,乖乖聽話了一輩子的他,不想再聽話了,他要依著自己的心來行事。
「是啊是啊,都差不多。」

阿斗原以為田啟明也會認命。
噩耗傳來,蜀人再哀,可是無奈何。
可惜田啟明每次看見黃氏的臉,總是默默低下頭去,諸葛先生大才,世人難以匹敵,他還是想要個普通賢惠普通顏色的媳婦兒……
蜀建興三年,諸葛亮率軍南征,平定南蠻。
田老闆大驚,「萬萬比不得的,你可千萬別冒傻。」張飛將軍隨隨便便就能灌倒十個諸葛先生,關羽將軍一根手指就能砍下二十個諸葛先生的腦袋瓜子,他繼而大悟,「我懂了,咱做生意是比不過老錢的,咱認輸就好。」
「救救我們啊!」
「咦?木匠?!」錢多多驚嘆道,「木匠好厲害的啊!上次我看見二麻子巷裡的劉大爺做的那梳妝盒,那手藝真絕了,上面雕的仙女簡直能活過來,哎,可惜我娘說那玩意鑲了寶石,很貴的,買不起,我忍不住就天天去看,後來那盒子給大官買走了,我還鬱悶了許久。」
田啟明:「我給爹罵了一個時辰。」
錢多多:「我娘做事最麻利,半天能算一本賬!」
諸葛亮休息夠了,示意田老闆先回去,回頭又看見在門外蹲著的倆半大孩子,感嘆:「老田啊,你的生意經確實不行,偶爾會犯糊塗,如今你家兒子也不小了,該送去念些書懂點學問,學會算賬什麼的,也好幫襯你的店鋪。」
章武三年四月,劉備逝世,謚號為昭烈帝。
大夥經常能看見漢中王的車馬停在諸葛亮先生的門外,兩人在裏面點燈商討,經常一宿一宿地不出來。田老闆偶有上門請安,想為自家孩子請計,見諸葛先生的神色凄然,愁得頭髮大把大把往下掉,實在沒敢拿自家這點破事開口。
田啟明沉默不語。
錢多多有些不信:「誇得自己那麼行,你給我做個看看啊?」
阿斗得赦,鬆了口氣,急忙退出書房,知先生教訓未完,也不敢跑遠,恰好見到坐屋檐下吃點心的田啟明,也不避嫌,跑過去並肩坐下,然後長長鬆了口氣。
滿朝大臣的哭求,阻止不了他的心,男人最重要的臉面,阻止不了他的行動。
「……」
其間,荊州牧又派了好些侍衛送文書來,問:「王問先生,蜀錦和井鹽是否已收齊,何日售往江東?軍費籌集何時有?」
先生嚴厲,當眾斥罵,罰抄書,打板子,折騰得丟人現眼。
田啟明撓撓頭:「他媳婦娶得少,偶爾沒準也是正常的吧?」
他們倆倆對望,忽然笑了,頗有惺惺相惜之意,感嘆:「哎,都怪先生太聰明了。」
「你就好了,爹娘輕易便放過你,」田啟明羡慕嫉妒恨,嗚咽道,「明明我讀書的腦子也不成啊,可是爹娘只聽諸葛先生的話,讀不好也逼著讀。」
田啟明依舊不懂:「可是……我爹說諸葛先生說背書好,讓我多學學。」
帝回宮,悄悄打開了諸葛先生留下的錦囊,然後閉著眼,搖了搖頭。
田啟明聽得直傻笑。
諸葛亮:「……」
田老闆一拍大腿:「先生說得是啊!我一直在學他說話。他誇個小媳婦膚白貌美應用好脂粉,回去人人看了誇,小媳婦買了七八兩回去,我誇個小寡婦膚白貌美應用好脂粉,回去人人看了誇,小寡婦罵我臭流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都是誇獎嗎?我哪裡說錯了?」
章武元年,劉備于成都稱帝,以漢室宗親的身份重新建立漢朝,繼續東漢大統,命車騎將軍張飛在閬中準備出兵會師江州,臨近出發時,被其麾下將領張達、范強謀殺,更帶其首級奔赴孫權。

諸葛先生肯定了他的做法:「玉不琢www•hetubook•com•com不成器,天降大任於斯人也,也是得先勞苦一番的。」
景耀六年,蜀國不戰而亡。
帝勸相父:「相父南征,遠涉艱難;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恐勞神思。」
錢多多不回頭,搖搖手:「等著咧!」

阿斗默默地看著如意抱著孩子,提著酒,消失在街角,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終究是放下了,他是皇帝,他有太多太多不能做的事情,他不快樂,可是他希望朋友們能快樂……
諸葛亮笑道:「水缸般粗的點子我也沒有,先問問,你是否與老錢攀比說甜言蜜語?然後輸得一塌糊塗?」
阿斗:「咱們哪能和諸葛先生比?他最喜歡吃苦,我可不喜歡,難道你喜歡?」
他們說話聲音並不大,聽在田啟明耳邊猶如平地雷響,嚇得他差點倒了。他是知道李家的大妞兒的,長得黑胖矮丑,像個木頭人般不愛說話,走路目不斜視,說話聲音比蚊子小……這些也罷了,最重要的是他心裡頭喜歡的是隔壁的錢多多,哪怕錢多多愛說愛笑了點,活潑過度了點,不太端莊了點,不會織布了點,可還是她最好。
爹恨鐵不成鋼,天天拿著諸葛先生三歲念書五歲做詩什麼的例子把他往死里訓,娘恨銅不成金,雖見他手心給板子打腫疼得不行,心腸有些軟,可聽見男人說讀書讀得好才能封侯拜相,光宗耀祖,立即狠下心腸把兒子往火坑裡推,邊推邊念叨:「家裡的雞蛋都是你的,殺雞雞腿子都是你的,咱爹娘為你付出那麼多,大家都是為你好,你這瓜娃子咋就不好好念書呢?你對得起祖宗對得起爹娘嗎?」
阿斗想了許久,道:「我不喜歡打仗,不喜歡死人,我想要大家都快快樂樂地過日子,每天都能玩兒,該多好?」
田啟明安慰:「是啊,我娘總嫌我和我爹加起來都沒諸葛先生一根頭髮聰明。」
諸葛亮:「……」
帝連日大哀,哭倒龍床,當靈柩運回,親率文武百官與城外二十里相迎。
帝常年待在宮室,經常一待就是一整天,看著相父的牌位,不知在想什麼,只聽他默默念叨著「聽話,要聽話……」。相父有給他留下的治國方針,還有應付強敵的錦囊,只要死死地守著,至少能保蜀國不滅。
諸葛先生長嘆息:「為何如此?」
這對讀書不行的少年,同病相憐,湊在一起做最多的事就是抱頭訴苦。
「我說你聽,」田啟明一時忘了悲傷,比著他研究過的那木頭牛,指手畫腳說起來,「那東西不用馬拉,不用牛拖,會自己跑的……」
諸葛亮死前,知帝才華平平,仍為他安排好政事,只需聽話,不但留下蔣琬和費禕輔政,大將軍姜維執政,還繼承諸葛亮的遺願征討北方,奈何蜀國弱小,多次征北未果,反消耗國力。
蜀建興七年,田啟明與錢多多已到適婚年齡,仍堅持舊諾,兩家父母百般無奈,雖為孩子有些意動妥協,卻始終不願向對方低頭,事情便無期限地僵持下去。
阿鬥打破砂鍋問到底:「哎,我家認識諸葛先生也不短了,人人都說諸葛先生多智近乎妖,他何曾需要人救?」
年年月月日日,時光如梭過。
他再次想起很多年前的夢,那個美好的夢境里沒有血腥,沒有廝殺,只有快樂。
田啟明年幼,未進過學堂,懵然問:「背書是什麼?」
周壽昌《三國志集解》:「後主之賢,於是乎不可及。」「恐傳聞失實,不則養晦以自全耳。」
田家兩口子對諸葛先生更信得五體投地,只要先生說田啟明要去念書,田啟明就得去念書。他們聯合起來,把兒子逼得像那被堵在死角的小雞仔,逃無可逃,被乖乖逮住,束手就擒,花大價錢送去學堂。

蜀建興十二年,諸葛亮再次北伐,積勞成疾,八月病故於五丈原。
諸葛亮莫名其妙地看了眼窗外狂笑的兩個孩子,繼續教訓田老闆,「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你不善說話,卻硬要和老錢比甜言蜜語,自是輸得一塌糊塗。」他見對方似乎還不懂,再舉例說明,「若是我跑去和張飛將軍比喝酒,或是和關羽將軍比刀法如何?」
阿斗嘆息:「是啊,我爹總嫌我沒有諸葛先生半分聰明……」
阿斗素衣騎馬打街上走過,見到了昔日難弟,攔下了他,私下再次聊了會。
黃氏拿出綠豆餅給田啟明,他一邊吃一邊探頭探腦看去。
田啟明:「我發誓,可是你也要發誓,不能不理我。」
田啟明「我爹也叫我聽諸葛先生的話……」
田啟明:「我娘皮膚白!」
「阿斗,這番話你應好好思量,莫辜負了你父親對你的期待,」諸葛先生抿了口香茶,抬頭看到田老闆,嚴肅的表情驟然消散,笑問,「是什麼風把老朋友刮來了?」然後遣出這位叫阿斗的少年,將田老闆迎了進去。
就像落花入水漣漪,一圈圈散開。
「俺不想死!」
臨終前託孤諸葛亮,帝奉丞相為父。
「我猜猜,」春日游歸,鮮花滿藍,錢多多心情好得像樹上的小麻雀,沒有抬杠的心,她見對方哭得可憐,語氣里少了幾分嘲諷,卻帶了幾分真心,「你念不會書,又被爹娘打罵了?」
那是個比他大幾歲的少年,穿著挺不錯,細長眼睛,圓圓臉蛋長得也喜慶,藍色長袍,穿得也樸素整潔,就是表情很苦悶,腳尖一圈又一圈畫著石磚地面,感覺是很不耐煩聽話,待諸葛先生斜斜看他一眼,又立即裝出很老實的模樣。
「再有學問的先生還是鬥不過惡狗啊,」阿斗差點笑瘋了,「怪不得先生如此討厭狗,哈哈!」
沒過兩年添了個胖娃娃。
帝問:「你說,究竟該聽相父的話嗎?」
田家與錢家搶著生意,繼續交惡,田家娘子和錢家娘子不止一次當街對罵,兩個年齡相近的孩子卻學會在互相謾罵的大人背後,彼此打手勢,做暗語。無數個忙裡抽空的機會,花燈會、牆角邊、巷道口,他們躲著大人的視線,偷偷地玩,丟沙包、斗花草、看鯉魚。
田啟明道:「那麼大個人了,該聽的就聽,不該聽的就不聽吧。」
諸葛亮執意北征,帝全力配合,蜀國上下,節衣縮食,人人面有菜色。
緊接著,蜀漢軍隊在夷陵之戰中大敗於陸遜率領的孫權軍,從此徹底失去對荊州的控制權。
田啟明蹦躂著答:「絕不後悔!」
那夜,帝忽然派人傳旨,命田錢兩家修好,賜婚子女,賞賜財帛若干。
饒是如此,田啟明還是很喜歡跟父親來諸葛先生家做客,諸葛先生家有很多有趣的東西,比如會走路的木頭牛和木頭馬,還有會自己跑的小木車,會飛的木頭鳥,還有能同時射出很多箭的弓,林林總總無法盡數。而且黃家大嫂長得雖丑,不愛說話,卻做得手好菜,對孩子也很慷慨,從不拘著他們,還有新奇有趣的糕點吃。
他只知道自己和錢多多有過約定,如果聽話就要放棄錢多多做小狗,他寧死也不要聽話。
錢多多悄悄問:「我們在一起玩,要是爹娘發現了怎麼辦?你會不會不m•hetubook•com•com理我?」
田啟明腦子不好,不愛念書,人坐在學堂,心裏老惦記著家裡偷偷削的木頭小玩意,上課走神,總是背不出書。
諸葛亮為報知遇之恩,事無巨細,事事親力親為,將蜀地打理得井井有條。
田老闆沒聽懂暗示,連忙道:「咱家媳婦的腰粗,和水缸似的!得和她比!」
田啟明:「媳婦,男人的事,你不懂。」
阿斗亦少年心性,又是奉父命微服前來,見小孩不知自己身份,也沒擺什麼架子,仇大苦深教訓道:「背書是天下最苦的事情。」
少年少女相視而笑,這是屬於他們的小秘密。
有些東西,他已拿定主意。
可是,不幸的事情爆發了。
「誰家有閑錢打了銀又打金?」田家娘子聞言,先罵了兒子幾句不省事,然後摸著腕間銀鐲子細細琢磨,想起死對頭的媳婦耀武揚威地戴金鐲子在自己面前擺顯的模樣,越想越不甘,越想越覺得自家男人不像話,頓時飯都吃不下了,夜裡就揪著田老闆,連哭帶鬧,硬是要當家的拿出個賺錢興家的章程來。
田老闆對諸葛先生的話奉若天人,尤其是對比自家那個兇悍潑辣的媳婦,更是贊同得不能再贊同,總是琢磨著要給兒子娶房像黃氏這樣賢惠的媳婦。
血和淚的教訓,再次證明諸葛先生是對的。
「你叫我劉阿斗就好,我爹以前是個賣草鞋的。」
錢多多:「你娘戴的還是三年前的銀鐲子呢,別爭了,你娘就是不如我娘!」
阿斗漫不經心道:「我爹說張將軍的兩個女兒都是絕色,性格賢惠,可以湊合。你呢?」
成都杏花街的那間小雜貨店,店主夫婦一個善算賬,一個善木工,生意繁榮興旺。
在屋外偷聽的阿斗笑得直不起腰,只礙於諸葛先生的面子,不敢出聲,憋得圓臉發紅:「你爹真是活寶,他怎麼認得諸葛先生的?」
「哈哈,咱們爹都差不多。」
錢多多:「我家今天吃的是紅燒肉!我娘手藝天下無雙!」
蜀帝悔恨交加,一病不起。
田啟明臉上都是幸福的笑容:「一個鍋一個蓋,吵吵鬧鬧過得也不錯,何況不吵不鬧哪是夫妻?」
據《三國志》記載,劉禪由劉備的妾室甘夫人所生,是劉備三位庶子中最為年長的。
夢醒,他忽覺雙頰有淚。
你懂得我,我懂得你,彼此欣賞,彼此愛慕,情竇初開的愛情最真誠、最浪漫。
在尚有二十萬大軍,可傾城而戰的時候,他出乎意料地選擇了光祿大夫譙周的提議,在痛罵聲中,自縛雙手,出城投降鄧艾,並下令全軍投降……
陳壽于《三國志》認為劉禪是「素絲」,早年得諸葛亮輔助,所以「任賢相則為循理之君」;但後來寵信黃皓,敗壞政事,卻是「惑閹豎則為昏闇之後」。並且認為與後來變得暴虐好殺大臣的孫皓相比,還要善於處理政務與大臣們保持良好互動的評價。
倆孩子在家整整關了三個月,硬撐到底,沒和人說過一句話,整整餓瘦了一圈也不妥協,倒鬧得兩家夫婦也跟著瘦了圈,直抱怨孩子不懂事,不諒解父母的苦心,這天底下哪有和仇家結親的道理?置祖宗臉面何在?
受《三國演義》故事影響,劉禪小字「阿斗」被後世意指政事無才幹者,產生「扶不起的阿斗」成語。
田啟明瓮聲瓮氣:「諸葛先生說小孩子都要念書。」
諸葛亮在與杜微書中評價後主說:「朝廷年方十八,天資仁敏,愛德下士。」
阿斗與許多皇帝不同的是,他壓根兒不在乎諸葛先生取代自己的帝位,甚至隱隱期待帝位被奪去,這樣就可以解脫枷鎖,得以自由,像普通人那樣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想開酒館,每天聽南北說書人的故事,他想做戲班頭,親手編排戲劇讓伶人演繹,他想走遍大江南北,看盡湖光山色,他甚至想做個小地主,派幾個狗腿子收租催糧,每天在院落里攤著肚皮曬太陽……所幸他也知道這些都不是一個有出息的皇帝應有的念頭,連想都不敢多想,父親做皇帝,他就必須做皇帝,肩負蜀國興盛重任,將父親的霸業維持下去,這就是他的未來,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一生。
「你這賤丫頭說喜歡田家那沒出息的兔崽子?!」
兩人約莫聊了大半個時辰,一個細心教,一個虛心聽,氣氛很是歡快。
田啟明哭喊著:「我死也不娶大妞兒。」
他是真心真意想幫忙的,可惜現在的他說了不算。
「皇帝,魏軍會屠城嗎?」
蜀臣心死,從魏。
錢多多放下花籃,蹲在他身旁,安慰:「腦子不合適就算了,為啥要那麼聽話?你爹那麼愛念書怎麼又不見他去念?他沒念書不是一樣娶媳婦過日子嗎?難道你就沒別喜歡的東西了嗎?我看你平日很喜歡擺弄破木片破竹板啊。」
田老闆怒喝:「諸葛先生說娶妻重德不重色,他說的話是不會錯的,你不聽話遲早要吃虧!」
田啟明:「我娘幹活最利索!兩天能斷一匹錦!」
逼得沒辦法,他們乾脆將孩子鎖屋裡念書,不讓出門,讓他好好反省,不要再被錢多多那個狐狸精給迷了心竅。
那是如意姐姐,她依舊那麼溫柔,那麼美麗。
田啟明的臉有點紅。
「做就做,」田啟明得意道,「其實諸葛先生家的木車流馬才是絕技呢!」
蜀人大哀。
「我,我和錢多多拉過小手,賴皮是小狗!」田啟明低吼道,這瞬間,多年來,每天壓抑著心裏的渴望,乖乖聽話做著不喜歡的事情的他,心頭積壓的怨恨和壓抑的叛逆,就如決堤的河水般洶湧而下。什麼娶妻重德不重色,什麼諸葛先生的教誨,什麼對和錯,這瞬間他統統都不想放在心上……
阿斗幽幽總結:「在諸葛先生髮話前,我爹也是最疼我……」
錢多多笑:「你敢發誓?」
兩個孩子彼此看著,心裏湧起莫名的甜絲絲的感覺。
帝知道自己還有頑抗的實力,他還沒有到最後的時刻,他還可以保住劉氏皇室的面子,但這要建在將士的屍骨上、壘在百姓付出的血肉上。
諸葛先生才華橫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無所不能,在蜀人心目中幾乎是半個神仙。
田啟明讀來讀去讀不好,終於明白了阿斗的苦,兩眼淚汪汪,委屈只往肚子里吞。
院落里葫蘆花開得正茂,菜田嫩綠,畫眉鳥在啼叫,他們坐在屋檐下,沒有貴賤之分,很是放鬆,一邊說悄悄話,一邊聽屋內大人聊天。
他的將士都在餓肚子,如何打仗?他的臣民都在餓肚子,如何支援?縱使苦苦支撐,終究還能撐多少年?究竟還要死多少人?

孫盛認為劉禪是「庸主」。
提起這個「說」字,錢多多也感同身受:「張將軍家的夫人也說女孩子要學針線活呢,可是我就不耐煩學,我就做算術看賬簿,數銅錢做買賣,我娘見我弄斷了七八根繡花針也不成,還糟蹋了她的繡花棚,就由得我了……其實她自個兒繡得也不太成。」
登基稱帝的阿斗已不再有和朋友聯繫的機會了,絲竹聲樂放下,骰子鬥犬丟開,他每天都在按諸葛先生的吩咐處理政務,很忙很忙。
「放心,我記得先生的教誨,https://www.hetubook.com.com娶妻重德不重色,」田老闆拍著胸脯道,「我不會再犯錯誤了,前些日子相看了城郊李家村的大妞兒,雖然長得丑些,卻織得手好蜀錦,性情兒溫順,賢良淑德人人誇,還不愛說話不啰嗦,我媳婦也偷偷相看考驗了兩次,回來直誇她好,將來定不會苦了我兒。」
蜀,成都,杏花街。
阿斗皺了皺眉,不知為何,心裏有些不自在,他覺得難弟不再是難弟了。
田啟明發現死對頭,趕緊扭頭對牆角,擦乾眼淚,極大丈夫般道:「不要你個臭丫頭管!」
錢多多:「哈哈,你娘有金鐲子?!」
錢多多收到首飾盒的時候,開心得差點驚叫起來。她抱著小鳥簪子裝了又拆,拆了又裝,戴在頭上對水照了許久,歡喜的臉上紅撲撲的,亮晶晶的眼裡全是崇拜:「啟明大哥,你真厲害!」
田啟明:「大哥……」
田啟明差點為自家的糊塗老爹的糊塗話笑噴了。
那日,帝做了一個夢,夢裡他不是皇帝,可是天下被治理得井井有條,沒有戰亂,沒有離別,蜀國人民依舊吃得好穿得暖,他娶了如意姐姐,做了個地主富家翁,冬天圍著暖爐聽說書,夏天在涼亭賞花草,閑時去田啟明家溜達,和他扯扯家常,多麼的快活。
大家都知道張飛將軍脾氣不好,御下極嚴,帝與諸葛先生都曾勸過,說他用刑太過,時有殺錯人,又喜歡鞭撻犯錯的官兵也就罷了,問題是他偏偏喜歡打完后還把這些人放在身邊,遲早要給自己招禍。
田啟明最討厭的人是住在街西頭的錢多多,她今年十歲,是錢記雜貨店的黃毛臭丫頭,也是獨生女兒,自幼被娘親當掌上明珠捧著,縱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更繼承了父親的好口才,牙尖嘴利惹人恨。偏偏她爹的表妹是張飛將軍的侄媳婦,她爹與張飛將軍更是酒國知己,在街上也很受大家奉承。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錢家,兩家交惡雪上加霜。
阿斗拿了一大塊塞嘴裏,咬牙切齒地狠狠吃,一邊吃一邊怨念:「背書背書,背該死的書……」
田啟明:「媳婦,他的聰明,你也不懂。」
錢多多看見他背書的苦相,不由心生憐憫,好奇問:「你爹娘也真奇怪,明明你不擅長念書,為何還要逼你念呢?」
冤家路窄,錢多多最喜歡和田啟明拌嘴,兩人往死里攀比。
錢多多:「你說後主是你以前的好兄弟,而且是個好人,可是堂堂男人那麼沒骨氣,換作我,羞都羞死了。」
晉朝張華問李密:「安樂公(劉禪)何如?」密曰:「可次齊桓。」華問其故,對曰:「齊桓得管仲而霸,用豎刁而蟲流。安樂公得諸葛亮而抗魏,任黃皓而喪國,是知成敗一也。」(晉書·李密傳)
兵臨城下,百姓受難,於心何忍?于情何忍?
田老闆還在猶豫:「太麻煩人家……」
「我也不喜歡吃苦,」田啟明搖頭,繼而慶幸,「你真可憐。」
大家都認為諸葛先生是藉機打趣那小官員,唯賈老虎知道他說的可是真心話。諸葛先生是把「女主內、男主外」的觀點發揮得淋漓盡致的人。黃氏貌丑,沉默少言,卻治家有方,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她把家裡人情往來大小事務統統料理妥當,若離了黃氏,諸葛先生連明日要用的衣裳在哪都找不著。
田家娘子清楚自家男人的本事,出謀劃策:「你不是和諸葛先生是發小嗎?人人都說諸葛先生是全蜀中最聰明的人,你去找他出個點子,比拔根毛還容易呢!」
可是,這是他想要的嗎?他反反覆復地問。
田老闆對諸葛先生髮誓:「我回去就讓他念書!好好念!哎,可惜那兔崽子天性皮,坐不住,也不知念不念得進去,到時候哭鬧起來,他娘又心軟。」
田啟明瞥了他一眼:「研究得那麼透徹?你想好要娶個怎樣的媳婦了?」

諸葛先生深入淺出,再道:「女子容顏盛時不過十余年,你也說陳氏年輕時性格尚好,可見女人性子易變,若納了兩個美妾回來,再過二十年,變成三隻老樹皮臉女人在你這白鬍子老頭耳邊啰嗦,如此可好?」
自他出謀劃策后,田家雜貨店生意蒸蒸日上,氣得錢家雜貨店老闆跌倒,每天都朝街東吐好幾口唾沫。
小小的梳妝盒在指尖成型,盒面刻著幾朵小桃花,周圍鑲嵌了他收集回來的漂亮石頭,扭動石頭上的小機關,盒底會蹦出一隻木頭小鳥來,小鳥可以拔|出|來裝在木頭簪子上,設計很是別緻。雖技術不足,製作得有些糙,卻見巧思。

阿斗低下頭:「嗯。」
暴怒的喝罵聲伴隨著竹條抽肉的聲音在街的兩邊響起,少年少女的哭聲震天響。錢多多本不是聽話的孩子也罷了,田啟明這次竟也像塊犟石頭,兩人屁股給抽紅了,抽腫了,就是咬緊牙關不鬆口。
田家娘子將手裡棒槌揚了揚。
阿斗:「我被爹罵了半個時辰。」
諸葛先生覺得平生最有眼光的就是看中了黃氏,他總誇:「女子重德不重色,賢惠為上。」
田啟明:「我家今天吃的是糖醋魚!我娘手藝能比御廚!」
如同少年少女情愫,一圈圈散開。
「你知不知道田家那混賬老頭前幾天差點和你爹動手打架了?!」
田老闆無奈揮手:「要不是皇帝發話,你家閨女非君不嫁,哼,便宜你了!」
蜀後主送往洛陽,封安樂公,賜住宅,月給用度,婢僕百人。後主上門致謝,司馬昭設宴款待,宴間奏蜀地音樂試探,蜀臣皆淚流滿面,唯後主笑言:「此間樂,不思蜀。」
錢多多:「我娘長得漂亮!」
田啟明原本聽他倆對答聽得正樂呵,忽聞平地雷響,拿著綠豆糕的手給嚇鬆了,半塊糕點跌落塵土,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為啥他爹生意經不行會扯到要他念書上去,看阿斗念書念得那麼苦,他可不喜歡念書。
田啟明猶豫片刻,遞上綠豆餅:「要嗎?」
阿斗大約看懂了,勸:「別想了,把小心思都收起來吧,他們是不會准你不聽話的。」就如他喜歡服侍自己多年的如意姐姐那樣,如意姐姐笑起來嘴角兩個小酒窩,山歌唱得比黃鸝兒還好聽,經常安慰喪母的他,最是溫柔。奈何他稍微透了點口風,便被諸葛先生訓斥玩物尚志,沉迷女色。父親立即將如意姐姐拿去配了人,所以他不敢瞎想了。
田啟明犟著脖子頂:「我就愛吃虧!」
阿斗以為早已沉寂的心再次怦然而跳。
建安二十一年。
田啟明目瞪口呆。
諸葛先生連連贊同:「能織蜀錦?手巧,甚好,甚好。」
帝莞爾,大笑而去。
阿斗在街上巡視著,四處張望,他看見街角轉過個牽孩子來沽酒的青衣婦人,用同色帕子包著頭,鬢角簪兩朵茉莉花,細細腰肢,身段窈窕,看著好生熟悉。婦人抬起頭,朝他笑了下,嘴角露出一對會笑的酒窩,然後低頭抱孩子去了。
諸葛先生讓他們寫大字,兩個少年寫了會,嫌手酸,便躲了個懶偷吃綠豆糕。你一塊,我一塊吃得正歡喜,忽然田啟明聽見屋外傳來腳步聲,趕緊將綠豆糕藏起,緊接他m.hetubook.com•com聽見自己老爹的大嗓門:「我家那母大蟲,凶蠻潑辣,多嘴長舌,真正是氣死我也,再敢胡鬧老子就納小!納兩個貌美如花溫柔體貼的美人回來氣死她!」
田老闆為難道:「你還記得錢家雜貨店吧?就是前兩年,張飛將軍給他家女兒起名叫錢多多那家。」
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孫權違背盟約,聯手曹操設計關羽敗走麥城,攻佔荊州,漢中王大哀,蜀國人人為其白服服喪,漢中王決意東征東吳,諸葛先生負責統籌軍資,更勞碌了。
枝頭喜鵲已成雙,並蒂蓮花終結子。
田啟明:「反正我和錢多多的事,我不聽他們的話,就看看會變什麼樣。」
田老闆恍然大悟,連聲稱妙。
田啟明也覺得自家老爹笨得很丟臉,努力給他找面子:「他說他倆是發小,我爹還說他救過諸葛先生。」
田家娘子滿不在乎:「試試看,不成再說嘛。」
阿斗在他耳邊悄悄說:「諸葛先生天天撲在案牘上,不好女色蜀中聞名,我爹說他平生最不耐煩就是聽沒見識的女人嘮叨,最自負便是娶了個從不多嘴的聰明媳婦,你爹和他討這種主意,絕對是腦子犯傻了。」
田啟明想了想,細聲細氣:「聽說是諸葛先生五歲的時候給惡狗追著咬,是我爹丟石頭救下的,還給他找了條褲子換呢。」
阿斗:「背不出書,我爹抽了我三板子。」
「不,」沒想到,田啟明猛地搖頭,跳起來怒道,「我不要聽話。」
田啟明抬杠落了下風,眼睜睜看著錢多多揚長而去,自覺輸了陣勢,委屈回家,拉著娘親抱怨,「阿娘,錢家大嬸有金鐲子,為啥你沒有?」害他丟了好大面子。
田老闆是三棍子打下去說不出話的老實人,除了起早摸黑開店外,哪有什麼章程?可是他怕媳婦怕得遠近聞名,曾喝醉了嚷嚷上山打老虎,待媳婦拿出兩棒槌時,立即跳起來鑽柴堆,畏內名聲遠近聞名。
唯蜀後主昏庸無能,千古罵名。
田啟明拚命搖頭:「不會的,我爹最疼我,他不捨得讓我受苦的。」
阿斗:「我爹叫我聽諸葛先生的話。」
可惜,田啟明只回了他四個字:「決不聽話。」
「大哥,你也知道……我家媳婦性子不太好。」田老闆有求於人,十回有八回是給媳婦逼的,諸葛亮對他媳婦之兇悍了如指掌,感嘆道:「這回她又要你做什麼?」
奈何田啟明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我不愛賢惠聽話的媳婦兒。」
幸好,他們自幼發小,交情與常人不同。
那天晚上,他偷偷摸摸找了塊木頭,努力做了起來。
那年月,戰亂連連,蜀中挺窮的,將相生活都很簡樸,聽說荊州牧劉備賣過草鞋,張飛將軍是屠戶,諸葛先生種田更是一把好手。他不喜奢華浪費的人,擔任軍師將軍那麼大的官,住的院子也不過比常人大個三四倍,除侍衛外沒用幾個僕人,還在花園裡開墾了菜地,親手種了不少瓜果蔬菜,由妻子黃氏親自下廚烹調。
倒是阿斗看在難兄難弟的分上,很仗義地悄悄派人送了個紙條來,勸說:「你暫且聽話,待風平浪靜后,難兄幫你找找解決之道。」比起外表柔弱,內心倔強的田啟明,阿斗卻是個外表很不正經,內心卻很善良柔弱的少年,明明是貴族人家,生在人命如草芥的戰亂時代,他卻很不喜歡殺人,不喜歡戰爭,甚至不喜歡爭執,只喜歡快樂地享受生活,籠罩在父輩的英雄影子下,他很容易相信人,也很容易妥協所有事,顯得有些碌碌無為。
「那才不是破木頭呢,」田啟明悄悄看了眼「仇敵」,確認她臉上沒有嘲笑自己的神色,扭捏害羞地答,「我說我想做木匠,可是我爹說我沒出息……」
田老闆委屈:「大哥,我明明說的是真心實意的話,為啥大家都罵我呢?鄰居罵我,媳婦也罵我,兒子埋怨我,我家的狗都對我吠得格外大聲,你可得幫幫我……」
活著,好累……
「我哪有主意……」田老闆撓著頭皮,支吾半天,眼看媳婦要鐲子不成就要拿棒槌了,不敢再搪塞下去,哭喪著臉道,「媳婦兒,俺本來就不聰明,你打殺了我也找不出辦法啊。」
田啟明:「我娘……」
田啟明:「我那好兄弟,他總歸是不聽話了一把……」
那日,他努力了許久,還是沒背下書,被先生罵了大半日,躲在街角不敢回家,卻見到採花歸來的錢多多,她歪著腦袋認了半日,認出昔日仇人,「噗」地一聲笑了:「哪裡來的愛哭貓?」
錢多多:「我娘戴的是新打的金鐲子,刻的是喜上眉梢。」
蜀建興五年,諸葛亮上《出師表》,屯兵漢中,即日北伐。
兩隻小手伸出,尾指相扣,有些說不出的溫柔。
「那可不行,」諸葛亮見他開竅,笑道,「生意之道,又不是要甜言蜜語才玩得轉的。我給你出個點子,回去你就和他比裝傻,越傻越好,世人皆有貪利之心,若大家都覺得你是個傻子,買東西都能佔便宜,自然樂意來你家,貨物方面,今年雨水多,應進……」
書房裡案牘堆積如山,全是軍國大事,諸葛先生有些勞累,眼睛裡布滿紅絲,有個小童替他捏肩膀。田老闆搓著手,覺得為自家小店的破事打擾諸葛先生的正事很是不安。
阿斗嗤:「誰稀罕?」
田啟明知是當年好友相助,兩人得償所願,喜極而泣,朝宮殿方向磕頭,謝了又謝。

她安好,已足矣。
錢多多:「有什麼是我該懂的?」
此時劉備剛剛稱王,生活簡樸,阿斗的穿著打扮還是沒有貴族架子,脾氣也極好,就是愛玩,什麼玩兒的東西過了他的手都能精,偏偏背書背不會,為此沒少挨罵。
田啟明嗅著手心的茉莉花,看著錢多多離去的背影,杏色袍子,綠色裙子,兩條烏油油的大辮子帶著紅絨花,蹦蹦跳跳,甩得真好看,他急忙對她喊:「我給你做梳妝盒!」
「你給他(她)帶壞了!」
「木車流馬啊,聽著好厲害的樣子,」錢多多悠然神往,「可惜咱家和他家不熟,只聽過,沒機會見。」
錢多多聽得瞠目結舌,連連稱絕。
諸葛先生打量著那眉清目秀的小官員,愣了半晌,擦著汗,猶豫問:「你找夫人何事?」
阿斗想了想,搖頭:「諸葛現在不準,我爹不準,我不敢。」
「咱們真可憐啊。」難兄見難弟,兩眼淚汪汪,不就是諸葛先生打七歲起就天縱英才、足智多謀、精明能幹、學富百車、飽讀詩書、能謀善斷、機智過人了一點點嗎?憑啥看不起他們倆笨蛋啊?!
天下三分,實為內戰,蜀魏吳皆想登頂。如今大家對漢朝的留戀早已被戰亂磨滅,民間已不再稱自己為蜀漢,而是蜀人。所有人都想戰亂結束,早點種田做生意過日子。
阿斗驚愕地看著朋友鐵青的臉色,有些不明所以。
孩子玩起來總是愛忘事,他們聊得興起,丟了死仇,嘰嘰喳喳地說到幾乎黃昏日落。
田啟明:「我,我,我戴的是……」
田啟明:「你依舊要打。」
阿斗說:「你就聽話點吧……」
爹娘從諸葛先生那裡聽來的大道理堆成山,偏偏沒給自己諸葛先生的腦子,能怨誰?
m•hetubook•com.com「知道,是與你同街的那家雜貨店吧?你媳婦說錢家女兒名字是將軍起的,嫌自家兒子叫二狗子太丟份,便讓我給你家兒子起名字……」諸葛先生提起往事,忍不住搖著頭笑了,「前兩天張將軍喝醉酒和他唱了一路還沒唱夠,硬跑我門上來,拍了半夜的門說要出征打仗,我家侍衛連扯帶丟的才把他們弄回去,鬧得我半宿沒睡好覺。」
田老闆:「還有,賣吃食的時候,他和大嫂子說糖好,多吃點,美容又養顏,大嫂子買了大半斤回去。我和大嫂子說醋好,多吃點,美容又養顏,大嫂子罵我有毛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都是吃食嗎?我哪裡說錯了?」
田家娘子疼兒子,勸:「好好好,咱不娶大妞兒,但決不能娶那個錢多多,她最是沒規矩,嘴巴也碎,女紅繡花都做不好,天天就知道圍算盤轉,哪有閨女學掌柜的?看著就不像正經人家的閨女,咱們得娶個賢惠的、懂事的、聽話的兒媳婦回來。」
聲聲吶喊,聲聲質問,讓壓抑至麻木的心再一次觸動。他忽然想起了不聽話的田啟明,想起了聽話的自己。這一生,他是否從未發表過自己的意見,從未做過真正的自己?
田啟明嘲諷地勾了勾嘴角:「呵,我要聽話,你的真心話呢?」
「若阿斗不成器,你可取而代之。」這是父親清楚自家兒子的斤兩。臨死前對諸葛先生說的一番話,也是他的一點小心計,卻感動得諸葛先生髮誓要終生輔助阿斗為帝,戰戰慄栗,盡心儘力,不肯多生半點野心。
當時蜀地經濟尚未成熟,人少財缺,諸葛先生並不贊同在此時急著東征,奈何關二爺死在漢中王,在蜀人心裏實在太重了,重得可以不惜一切去復讎。
男人總有些東西要為了心而做。
帝只帶給他一句俏皮的口信:「不肯聽諸葛先生話的傢伙,娶這媳婦進門,若日子沒過好,天天被母老虎抄棒槌砸,可別管後悔,也別喊救命。」
「先生說得對!不吃苦中苦,怎成人上人?!那兔崽子不好好念就狠狠揍一頓!」田老闆越想越對,兩眼發亮,想到自家兒子年紀也不小了,只恨不得回去立刻就抄板子把兒子送學堂。
田老闆哀嘆之餘,下定決心,今後無論如何都要聽諸葛先生的話,先生說東絕不走西,先生說北絕不朝南,雖說捨不得兒子繼續瘦下去,也把他放了出來,但和錢多多的婚事,還是堅拒再堅拒。
為了孝道,他可以大部分事情都依順父母,甚至放棄喜歡的木匠活,去念怎麼也念不好的書,可是他不能所有事情都依順父母,依順諸葛先生,這樣會讓他徹底失去自己,淪為傀儡。
錢家雜貨店老闆哭得死去活來,他喝了整整三罈子酒,醉了三天三夜,只道自此酒國無知己。
錢多多過門后,田錢兩家終放下舊怨,將雜貨店合併聯盟,互助互利,錢多多為掌柜,雖說有些潑辣,卻能說會道,善算賬,在慘淡的年月里仍將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田啟明拜劉大爺為師,學習精巧木工,雖起步晚,卻勤奮刻苦,天賦過人,師父連連稱讚。
三國之爭結束,中原一統。
「這,」田老闆的聲音打了個激靈,過了許久,頓悟,「一個老女人啰嗦尚可忍,一群老女人啰嗦實在消受不起,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怪不得先生從不納妾,先生高見,高高見,小弟差點又要犯錯誤了——」
有初次跑上門找他辦事的小官員,把在土裡汗流浹背的諸葛先生當農民大叔「喂」了好幾聲,不太禮貌地問:「你家主人呢?」
田啟明今年十一歲,住在街東頭,是田記雜貨店老闆唯一的兒子,田家夫婦年老得獨子,對他疼愛得如珠如寶,要太陽絕不給月亮,要月亮絕不給星星,只恨不得把心肝掏出來把他往死里疼。再加上田老闆從外地遷來,手裡有兩個余錢,還和足智多謀的諸葛軍師是發小,很受關照,所以田啟明在杏花街上是橫著走、人人見了都要捧兩句的。
田老闆彷彿自個被表揚般,大喜:「諸葛先生說好,必定是好的。」
阿斗愣了。
錢多多嘟囔:「人家再凶也是講理的,哪有那麼過分?」
田啟明驚喜:「你也覺得木匠不錯吧?梳妝盒不過雕蟲小技,算得什麼?」
「我是田啟明,你可以叫我大明,我爹是個開雜貨店的。」
這次去諸葛先生家,除了他外,還有個小客人在聽諸葛先生教誨。
熬了又熬,兩家父母終於坐不住了,拼著家醜外揚,也想找人商量對策。

拾壹

聽話的孩子忽然不聽話了,急得田家夫婦團團轉,可是打不怕,罵不怕,拿他沒奈何。
為了籌募戰爭資源,諸葛先生只能拚命再拚命,蜀人節衣縮食,供應前線。沒人幫忙出謀劃策,大夥荷包羞澀,兩家雜貨店的生意開始滑落,日子不是很好過。

竊竊私語之際,諸葛先生的話再次響起:「你家啟明也快到定親年紀了吧?」
奈何張飛將軍固執,就是不聽,我行我素。
諸葛亮差點聽噴了,笑了半天:「你的腰可不粗,我想的點子怕是也沒多粗。」
稚嫩的聲音在僻靜的角落響起:「勾勾手,在一起,賴皮是小狗!」
田錢兩家,莫名其妙許久,打聽半晌,只道帝聽見這事,又當街看見他們家婆娘打架,心血來潮。但皇帝開口,就是比天還大的臉面,莫說讓他們做親家,就算要命也不敢二話。
「先生說的必是對的。」田老闆點頭如搗蒜。
田老闆果斷衝出家門,去鋪子里挑了幾色禮物,次日便帶著兒子,朝軍師家去了。
這是他真正的選擇。
田啟明揉著鼻子,高高昂起頭:「哼,必須的。」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田老闆聞言,痛心疾首附和:「也就老錢和他喝得來,那小子最是口甜舌滑,哄得人人高興,大家都愛去他家買東西,害得我家店鋪都沒人上門了。前陣子他家媳婦買了金鐲子,惹得我家媳婦為這事天天和我鬧騰,還請大哥救我一救,您老想個點子比咱腰還粗呢。」
「你知不知道錢家那該死的臭娘們是怎麼埋汰你老娘的?!」
淚乾,他再次微服與田啟明相見,兩人默默相望許久,帝道:「相父說娶妻娶賢,你家多多看著脾氣不好,可是你們仍過得不錯。」
張飛將軍雖是屠夫出身,但人長得帥,草書寫得好,飽讀詩書,還畫得一手工筆美人,素是蜀中女兒愛慕的對象,就是喝起酒來沒完沒了。他酒量之大鮮有匹敵之人,來一個灌倒一個,來兩個灌倒一雙,喝醉后不是唱歌就是罵人,鬧得大家提起和他喝酒就怨聲載道。
諸葛先生對直腸直肚的田老闆很有好感,總是誇他為「直人、忠人、老實人」,對他的要求,只要不是太為難,不違背規矩的小忙,都願意順手幫上一把。
錢老闆憤憤扭頭:「要不是你家兒子苦苦相求,又得聖上隆恩,哼,少不要臉了!」
田啟明:「背不出書,我爹抽了我五板子。」
錢多多:「他還說什麼不思蜀,會不會太沒良心了?」
田啟明想起錢多多,嘴角泛起絲詭異笑容,連連搖頭:「不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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