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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

作者:橘花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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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憶江南

元 憶江南

戰爭氣氛使人狂熱,迷失了自己,分不清對錯,殘忍被讚美,善良被嘲笑,這樣怪異的氛圍足以讓最膽小的蒙古人變成瘋子。
「別哭,別哭,蒙古人也有好……呃,好像也沒什麼好人了。」巴特爾的解釋很無力,他拿出哄羊羔的架勢,拍著她的腦袋說,「哥哥不殺人,真的不殺人,你再哭我……呃,我也沒辦法。」巴特爾愁眉苦臉地坐在小姑娘身旁,挖空心思想哄她,「我給你唱個歌兒吧?草原上的高山飛過雄鷹啊——好吧,我唱得是難聽,你別哭那麼大聲!只要你不哭,我就給你酥油餅吃,很香的,披件衣服吧,夜裡很冷。」
花朵朵緊張問:「它們是會叼走不聽話小孩的狼?」
每每看著特木爾毫無憐憫地砍下一個個頭顱,阿來夫笑嘻嘻地將漢人家中血淋漓的財寶往大汗帳篷里搬,巴特爾都很難受……
「沒有蒙古人會挨餓。」沐浴在塔塔兒部牧民們崇拜的目光中,大汗為大家勾勒著未來美好的宏圖,正午的陽光過於熾烈,周圍的聲音比較嘈雜,讓他有些晃神,竟未留意到遠處奔騰而來的馬蹄聲,直衝而來。
阿來夫想掙扎,怎掙得過他的神力,頓時站不穩身形,被推出直直倒在其其格面前,險些跌倒,把她嚇一跳,差點灑出了手裡的馬奶酒。女孩們看清眼前來人,其其格低下頭,如娜仁卻忍不住咯咯笑起來,羞得阿來夫滿臉通紅,越發說不出話來,磕磕絆絆挖空心思編理由:「咱……咱們兄弟……是……是路過……路過採花的。」
其其格,太湖有想見你的漢人呢……
待布和走遠,特木爾死死地瞪著巴特爾,差點要把眼珠子瞪出來。
巴特爾問:「太湖是哪裡?」
其其格:「長生天,只盼有天蒙古人能和漢人和睦相處。」
「大汗小心!是瘋馬!」部屬們驚叫著,慌亂張弓搭箭。
面對女孩子的調戲,阿來夫的臉早已燒得像火盆里的炭般,他幾乎是連滾帶逃地溜,藏在草堆里的兩個少年不敢再做幫凶,跟著跑。
巴特爾問:「我們會去江南嗎?」
「大約是個瘋老頭。」
巴特爾默默守在屋前,看著滿天紅蓮烈火,聽著刺耳的尖叫聲,心下蒼涼。
花朵朵哭:「可……可是壞人哥哥你怎麼辦?流那麼多血,你會死嗎?」
「該死的蒙古狗!」
月黑風高,陣陣涼意,濃厚的血味撲鼻而來,彷彿有鬼魅出沒。
花朵朵乖巧地抱著這個很壞的大哥哥,害怕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她扯著衣袖悄悄問:「壞人哥哥,為什麼蒙古人要打咱們大宋?」
巴特爾拭去眼角的淚花,原來他的兄弟並非全部都被戰爭湮沒了良心。
巴特爾:「會的,我們一起來找你。」
巴特爾說:「我真想去一趟蘇州。」
花朵朵怒:「大汗不是好東西!是惡棍!」
巴特爾在掩護下,裝驚馬與隊伍失散,挑僻靜樹林行走,帶花朵朵直奔漢城郊外。
特木爾緩緩抬頭,死死盯著巴特爾,拖長聲音:「兄——弟——」
印象中的母親與彪悍潑辣的蒙古女子不同,知書達理,溫柔懦弱,從未打過孩子一根指頭。可是今天的她彷彿被激怒的母獅,歇斯底里咆哮著聽不太清楚的漢話,不但狠狠地打向巴特爾,還抽過一根馬鞭,如狂風驟雨般地打,往死里打。
這就是英雄嗎?
阿媽說要正直勇敢,不貪心。
小女孩像烏龜般迅速縮回腦袋,繼續哭。
忽而,有小舟停靠在他面前,舟上少女豆蔻年華,穿著綠蘿衫,梳著雙丫髻,亭亭玉立,笑起來嘴角有對小酒窩。她伸出白皙漂亮的小手,捧著朵最燦爛的紅蓮花連支碧綠的蓮蓬,遞到蒙古老頭兒面前,笑道:「奶奶說讓你嘗嘗,今年的蓮子甜得很,記得要去苦心。」
「不是不是,」巴特爾手忙腳亂地安慰,「狼是來叼大哥哥的,大哥哥比較不乖,沒聽阿娘話,跑來打什麼狗屁仗……」
花朵朵說:「我家就在太湖邊,旁邊有個石拱橋,橋上有獅子,如果你們來,我便送你太湖的荷花與蓮子!你說話要算話!」
巴特爾駐馬,在小樹林放下花朵朵,依依不捨。
花朵朵死死咬住他的手背,含糊:「嗚嗚,嗚嗚,嗚……」
阿來夫想了半天:「巴特爾兄弟,我現在在斥候隊,趁現在還沒什麼人知道你回來,晚點你把孩子藏在衣服里,偷偷跟斥候隊出發,然後我掩護你離隊吧,送到漢陽城附近把這孩子放下,讓不讓進城就看漢人自個兒的良心了。」
「十六歲以上的男子統統跟大汗出征!升官發財,有牛有羊有女人啊!」
軍帳,夢話一片。
蒙古治軍嚴謹,哪能輕易脫逃?
五歲的小女孩,手不能挑肩不能扛,也不知該往哪裡送。
朋友們都變了,變得很陌生。
他夢想去的江南應是美好如夢境的地方,而不是一個被戰爭弄得滿目瘡痍的廢墟。
「阿媽,我好想你。」他用粗厚的雙手捂著眼睛,忽然哭了,嗚咽的聲音塞在喉中,眼淚從指縫中不停淌下,高大的身材縮在陰影里,哭得像個孩子,「明明是不對的,為什麼大家要這樣做?我不要打仗,我不要殺人,阿媽,我要做好人,其其格,我想回家……」
巴特爾急忙答:「是!」
要去漢陽,先要有馬,馬在軍營。
「蘇州不會喜歡蒙古人的,他們不會待見我們的。」
「沒什麼,」巴特爾苦笑,安慰,「前面就是漢陽,你待會自己走出去,一邊叫著一邊讓守城官兵開門給你進去,就說是從蒙古兵手裡逃脫出來的……他們看見你那麼年幼,周圍又沒有埋伏,大約會讓你進去的。」
「大汗要徵兵了!打宋羊了!打宋羊了!」
巴特爾:「還要再大一點。」
很多很多年後的夏天,太湖湖畔來了個獨臂的蒙古老頭兒,他約莫五六十歲,身材特別高大,頭髮花白,長途跋涉,滿身塵土,衣著破爛,看著很是駭人,手裡還捧著兩個骨灰盒,他打開其中一個骨灰盒,將裏面的骨灰撒入太湖,嘴裏念念叨叨著聽不懂的蒙古話,聲音很溫柔,整個人看起來卻很瘋癲。
巴特爾還在爭:「以前你也是個有情有義的好漢子,怎麼打起仗來就不是人了?!」
巴特爾:「我討厭殺人。」
正如蒙古人對漢人殘忍般,漢人對蒙古人同樣仇恨,南宋官兵們帶著滿腔恨意,張弓搭箭,數支利箭齊齊射出,流星追月,直指樹林。他們只知眼前是殺死漢人的蒙古惡魔,是置之死地而後快的仇家。
他忍耐而若無其事的表情驅散了女孩的不安,花朵朵並不能理解這樣的一箭對戰士意味著什麼,她只是捨不得離去,便拉著他的衣襟問:「壞人哥哥,你不陪我去了嗎?」
「我可沒什麼出息,也沒做過什麼像樣的事,就在草原上混日子,其其格生了兩個大胖小子,我們養孩子忙得很,待孩子都成了家,終於得了空,其其格卻病了,她死前念叨無論如何都要來江南,我便鼓起勇氣,賣了牛羊,帶她們來江南了,江南真美,真的好美,就和娘說的一樣,沒有被戰火糟蹋真是太好了,不知娘和其其格能看到嗎……」
女孩們笑得更大聲了:「膽小鬼!」
巴特爾:「殺人真的不好。」
巴特爾儘可能擠https://m.hetubook.com.com出個溫柔的笑容,磕磕絆絆的漢話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是頭高大的棗紅色駿馬不知何故發瘋,它口吐白沫,雙眼發紅,狂奔而來。
巴特爾用力拍著胸脯道:「阿姆不用擔心,大家都說我是塔塔兒部第一勇士!定不會丟阿爺的……」
樹底下蹲著的頭狼很倒霉地一聲慘叫,被兩三百斤重物砸得口吐白沫,狼事不知,群狼受驚,轟然散去。
謝荷花是個很好的妻子和母親,她照顧丈夫疼愛孩子,不管放羊還是縫衣,都做得盡善盡美,可是她的眉間永遠帶著一抹愁苦,散不去,掩不住,就像風中楚楚可憐的柔弱花朵。
巴特爾左右閃避著他們要拍的手,努力賠笑:「長生天保佑,命大。」
巴特爾溫柔地摸摸她的腦袋:「送你回家。」
巴特爾苦笑:「南宋不歡迎我的。」
巴特爾:「你比以前凶了好多……」
寒鴉啼鳴,夜色蒼涼,屠殺過後的村莊,高大的蒙古兵細心陪伴在漢人小姑娘身旁,用身子替她遮擋寒風,場景極其怪異,就像猛虎守護著薔薇。
花朵朵:「就在太湖旁,我娘是蘇州人,她會做很漂亮的衣衫。」
特木爾一巴掌拍去巴特爾腦袋上,罵道:「傻大個!兄弟一場,老子頂多是不給你說出去,被將軍發現我可不管你。」
「你看我家孫兒,好聰明!大家說他定會有出息呢。」
幼年的其其格總是睜大那雙像小鹿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靜靜地聽他唱,然後問:「荷花到底是什麼樣的花兒?江南該有多美?」
他不敢有什麼用?
巴特爾不太明白,只能求饒:「我不是畜生,不去了!不去了!可……可是大汗點名要我了啊,我……我不能不去,阿媽你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美花美女美景如畫,蒙古老頭兒聽得愣了神。
布和委屈:「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大汗大笑:「大汗馬蹄所過的地方,不管江南還是江北,整個南宋統統都是蒙古人的土地!孩子,快快備好你的馬鞍,拿上你的弓箭,告別你的爺娘,明日去軍營。」
花朵朵看看他的身形,稍作對比,哭得更傷心了:「你那麼大塊頭,狼明明只叼得動我。」
其其格:「嗯,很久很久……」
天亮了,將領再三催人,他只能含著眼淚,依依不捨地隨著大汗的軍隊,踏上了南下的征途。其其格騎著駿馬,如無數蒙古少女般,追了一程又一程,沒有千言萬語,沒有離別依依,她在風裡喊:「巴特爾!我會替你照顧阿媽的!」
後來,卓力格圖去世了,謝荷花與兒子相依為命。
其其格:「像阿媽那麼大嗎?」
特木爾快氣死了:「我怎麼不是人了?!我不是人早丟你去死了!漢人本來就不能管!將軍盯著呢,再可憐也不能想,得當豬狗看!否則哪敢打仗啊?!早被大汗軍法處置了。」
蒙古老頭兒低著頭,冷著臉,不與眾人相望,自斟自飲,自說自話。按蒙古的信仰,他將阿媽的骨灰餵了太湖的魚,便將阿媽的靈魂也留在了太湖,他心裏非常的踏實……
其其格偎依在他的左臂上:「你善良又勇敢,是英雄。」
花朵朵往他身邊縮了縮,發著抖說:「狗……好多大狗,朵朵怕狗。」
可是大家都在殺人。
「嗯。」巴特爾沉沉地應著。
天空碧藍如寶石,陽光燦爛如黃金,巴特爾氣喘吁吁地從遠方奔來通風報信,他的好朋友特木爾和阿來夫正在草叢裡擠成一團,嘻嘻哈哈。
他也曾將這首歌謠唱給其其格聽。
「哪又怎麼了?」特木爾急得語無倫次了,「大汗要殺人咱們還能不殺?漢人不入地獄我們入地獄,我們也就是聽命行事,這小女孩的爹死是她爹倒霉,你讓人知道和漢人私通,還要命不要?咱倆兄弟一場,你平時腦子不太靈光也就算了,這事可千萬別犯糊塗。」
長生天,成吉思汗的光輝照耀草原,每個孩子都渴望成為故事里大汗麾下的新英雄。

圍觀人們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爆發出如雷的叫好聲。
巴特爾叮囑花朵朵不準哭出聲后,將她瘦小的身子裹在厚重的羊皮衣里,單手夾起,硬著頭皮往軍營里闖。大夥看見全身濕漉漉的他,又驚又喜,都忍不住笑:「命大的小子,從河裡爬起來了?特木爾和阿來夫聽說你去了,大哭了一場。」
「好小子!少年英雄,有前途,」大汗驚嘆,「你阿爸是誰?阿爺是誰?」
花朵朵:「我可沒在蘇州見過蒙古人,壞人哥哥的打扮挺嚇人。」
荷塘紅霞碧雲,艷若仙境,舟上少女如雲,穿梭蓮葉,摘蓮花,踩蓮子,嘻哈打鬧,唱著依依呀呀的溫柔小調:「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大汗拭去額上冷汗,驚嘆地發出第一聲喝彩:「好神力!」
謝荷花對所有人都很好,沒少幫這幫皮孩子縫補,每次上門都塞好吃的給他們。
巴特爾很笨,他不明白為何心疼他的母親會有那麼大的反應,只隱隱知道母親不愛他了,於是害怕地在帳篷前跪了一晚,直到月落日出,寒露濕衣,依舊沒有被原諒,沒有送別。只有其其格悄悄給他送來一塊羊肉餡餅。
巴特爾會意,仗著身高體壯力氣大,抓住阿來夫的胳膊,狠狠把他丟了出去。
話音未落,巴特爾還沒摘完武器,趴著的樹丫已不堪重負,帶著他的慘叫聲轟然落下。
巴特爾說:「你還小,再長大點才知道。」
「求求你,放過我。」藏在竹筐里的少女被一個蒙古兵發現拖出,哭哭哀求著。楚楚動人的一雙眼,被淚水迷濛得像烏雲遮蓋的月光,烏黑的大辮子沾滿了塵土,粉色衣衫被撕碎,露出雪白胸脯,她長得真像其其格,如果其其格痛苦哭泣?如果其其格被人侮辱?他該做什麼?
「你說什麼?!」巴特爾努力扳她的嘴,又不敢太用力,愁得直嚷嚷,「快鬆口,痛死了。」
巴特爾低聲道:「弄匹馬給我,我送她去漢陽。」
元朝的暴力鎮壓與歧視政策下,漢人們對蒙古人又恨又懼,所過處,側目相讓,避之不及。
若大汗要發兵南宋,必會經過江南。
巴特爾問:「蘇州美嗎?」

如娜仁搶先笑出聲:「你是路過要采哪朵花?」
特木爾果斷搖頭,一巴掌拍去他肩上:「有你媽的事!」
巴特爾說:「我娘魂牽夢繫想回去的地方,定是極美的。」
「你他媽的能做什麼?就算救了那些宋羊,也不過對你吐口水,丟石頭。咱們蒙古軍對他們是深仇大恨,你這點偽善是抵消不了罪孽的,何必想那麼多,咱們現在有酒有肉有女人,當下活得痛快就好。」特木爾與他自幼玩到大,知道他做的蠢事,雖不贊同,仍很有義氣地替他瞞著沒有上報,只撕咬著羊腿,含糊地罵著,「雖然我也覺得殺人不好,但大家都殺,你不殺將軍會責罰你,還會被人看不起,反正都殺了那麼多,多一個少一個有什麼區別?你改變不了他們的命運。」
「朵和圖書朵,那麼多年你過得還好嗎?」
花朵朵:「我爹縱使這樣說的,可是我什麼時候才長大?」
巴特爾說:「大汗說咱們蒙古人太窮了,只要打下南宋就不用餓肚子。」
巴特爾牽過馬,搖頭:「不會,我個頭大著呢,這點血死不了。」
少女如復讎的母狼般對他拳打腳踢,直到哭聲被地窟的厚重掩蓋。
阿裏海牙從美索不達米亞帶來了兩位著名的穆斯林工程師,毛夕里的阿拉丁和希拉的伊斯邁爾,用攻城武器破了襄陽城,緊接著沿長江而下。
阿來夫砍下了宋軍的少年頭顱,帶著滿身鮮血,偷偷去吐了一場,待他的另個好朋友巴音被宋軍殺死後,心腸又硬了許多。特木爾依舊沒心沒肺,只聽軍令而行,什麼事都敢做,草原搶掠成風,人人都是獵殺好手,就連將軍讓他們去屠城搶女人,都毫不猶豫,只有巴特爾越來越沉默了。
花朵朵果斷鬆口,杏仁眼睜得大大的,死死盯著他身後。
聽見他的話,母親更怒,憤而拔刀,直直往兒子腦袋砍去。
母親轉回視線,彷彿看陌生人般看著自己的兒子,她再問:「你……要打南宋?」
「我來待見壞人哥哥好了,朵朵請你們吃蓮子,對了,你家的花朵兒其其格漂亮嗎?她比我漂亮嗎?我想見見她。」
「畜生!」重重一口唾沫吐在他身上,少女凄厲地哭叫著,「我不用你假好心!阿娘!阿爹!小虎!阿妹!該天殺的蒙古人,禽獸不如的混賬!你殺了我吧!殺了我!」
巴特爾死命把她往地上拽,一邊拽一邊問:「你還有可投靠的地方嗎?」
以前殺羊都會手抖的特木爾現在就像個殺人不眨眼的妖怪,和小姑娘說話會臉紅的阿來夫替將軍收羅漢人美女,聰明善良的達日阿赤搶劫了無數金銀錢財,他們狂熱地擄掠著,收割著無辜者的性命,忘記了長生天的教導,忘記了神佛,卻得到了將領的讚譽。
「是蒙古人!」
特木爾跺跺腳,怒道:「看你媽的看,就你一個好心腸?!咱們蒙古人還沒全部都壞到骨子裡好不好?這不都是沒辦法嗎?!當年太祖屠城,要殺所有比車輪高的男孩,我爺爺雖是小兵,可是測量時悄悄壓低了好些孩子的身高,將他們救了下來呢。阿來夫也偷偷放了好幾個哭哭啼啼的丫頭。」
元成宗元貞二年(1296年),施耐庵出生於平江路吳縣(今江蘇省蘇州市)閶門外懷胥橋北施家巷。由於家貧,無法上學,7歲開始自學。13歲后在滸墅關的一家私塾念書。本名施彥端,才華橫溢,著《水滸傳》。
巴特爾解下身上的袍子,別過視線,遞給衣衫凌亂的少女,用和母親學過的不流利漢話吩咐:「躲去地窟,我替你掩護,等大軍離開后再逃。」
她一直覺得這個高高大大的少年格外不一般。
「巴特爾!草原上的雄鷹!」
「大汗親自來徵兵了!」
特木爾擠眉弄眼:「哭你媽的哭,噁心死老子了。」
可是大家都在搶劫。
巴特爾苦笑:「蘇州不會喜歡蒙古人的,他們不會待見我們的。」
巴特爾:「是啊,漢人是永遠不會原諒蒙古人的……」
不管她唱多少次,巴特爾都愛聽。
小女孩哭得聲音嘶啞,眼淚乾涸,又見大個兒沒傷害自己的意思,終於安靜了許多。她躲在羊皮衣里,帶著滿腹的懷疑悄悄抬眼看,看了一眼又一眼……
巴特爾驚訝地看著大家:「這……」
「再見。」
記憶中爺爺的英雄事迹總是那麼的威風,可是爺爺從未說過手上沾滿鮮血的滋味。和殺羊宰牛不同,黏糊糊的,帶著罪惡的感覺,怎麼洗也洗不清。耳邊永遠回蕩著人們的慘叫和求饒。他永遠不會忘記來襄陽途中路過的被洗劫村莊,哭著求蒙古將士們饒恕孩子的母親,跳井自盡的少女,在路邊哇哇大哭卻不知所措的孩子,戰爭中的每一件事都與母親的教導不同,一遍又一遍刺|激著他很柔軟的良心,讓他害怕和迷惘。
巴特爾長得極其高大健壯,臂力過人,八歲就能抱起小牛犢,性格憨實,很受族人器重。唯獨美中不足的是他母親非蒙古人,原是蘇州綉娘,名叫謝荷花,幼時因父犯事被牽連流放大理,后大理城破,她被擄去輾轉數次后成為卓力格圖的妻子,生下了巴特爾。卓力格圖很喜歡來自江南的謝荷花,可是他不知道荷花是什麼模樣的花,便按蒙古語的花朵發音稱她為「我最心愛的其其格」,這是蒙古女孩兒最常用的名字之一。

巴特爾打了個寒戰,爬上岸,準備離去。
巴特爾問:「蘇州在哪裡?」
當女孩們由遠至近,阿來夫卻怎麼也不敢上前說話。特木爾推一把阿來夫,嘲笑:「你不是做夢都念著如娜仁嗎?逼著咱們陪你來說話,平日里挺機靈的,怎到了她面前就像被閹割的羔羊般膽小?」
他將剩下的骨灰盒緊緊摟在懷裡,用僅余的左手捂著臉,號啕大哭起來。
巴特爾是孝順的孩子,他會給母親獻上羔羊身上最肥美的肉,打來最好的狼皮,言聽計從,百依百順。他最愛的是在星星滿天的夜晚,聽母親絮絮叨叨地說故鄉的事情。母親說她的故鄉在江南,那裡是美麗的水鄉,處處有橋,家家有船。每年夏天,水中開滿大片大片的荷花,紅的、粉的、白的,遮住碧波蕩漾。她和姊妹們泛舟水上,穿著綠蘿衫,摘荷花,採蓮子,唱著歌兒,玩水嬉鬧:「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總有辦法去的。」巴特爾叼著草葉躺在羊群旁,心裏暗暗發誓,總有一天,他要帶母親和其其格去江南,去大家朝思暮想的水鄉,看看那美麗的荷塘,聽荷花叢中的歡快歌聲。

「蘇杭沒受戰火侵擾,我順利回家鄉找到了母親。後來嫁給了施家,丈夫對我很好,生了四個兒子兩個女兒,統統都是好孩子,大兒子已給我生了個孫子,取名叫彥端。他特別的聰明,喜歡念書,大家都誇他有出息……你呢?」
阿來夫漲紅了臉,低頭擰著羊皮袍子不說話。
事至如今,他還能做什麼?
巴特爾將左手血跡在身上擦了兩把,用粗壯的尾指與少女細小的指尖微微碰了一下,迅速分開。
蒙古老頭兒愣愣地接過荷花與蓮蓬,順著她的手指方向看去。
聽說特木爾得了大汗的青睞,成了親兵,阿來夫戰死了,大汗受許多漢學熏陶,比太祖仁厚了許多,勒令伯顏將軍不可屠城,蘇杭得以不傷一人而保留。
話音未落,重重一記耳光打在他的臉上。
特木爾繼續碎碎叨叨地念:「驢!」
巴特爾:「我就是覺得不好。」

在殺人無數的戰場上僅救下一人,有何意義?
巴特爾閉著眼縮著頭,不敢躲避。
蒙古軍不理解他,嘲笑他的漢人血統,漢人們憎恨他,詛咒他的蒙古血統。
樹叢中,花朵朵急了:「壞人哥哥,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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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塔塔兒部第一勇士!」
母親狠狠地抽,一邊打一邊哭罵:「我叫你去打南宋,我叫你去做第一勇士!我打死你這畜生!」
巴特爾趕緊把腦袋又壓低了些:「其其格不會怪我吧?」
特木爾挺身擋在巴特爾面前,昂首正色:「說你媽的說!」
巴特爾揉著紅腫的手背,抱怨:「小丫頭牙口真好。」
如娜仁四周望了兩眼,拍著手道:「早看到巴特爾的大個頭了,啥時候再過來給其其格唱首情歌吧。」
巴特爾:「不要。」
花朵朵弱弱道:「見過,太湖好多……」
巴特爾回頭看了她一眼。
「哎,那些女人太丑了,隊長沒放在眼裡,我才敢偷偷放的。」阿來夫彆扭半晌,湊過去,嬉皮賴臉道,「兄弟,咱幫你是應該的,也不要你報答,你就去找其其格去如娜仁面前好好說幾句我的英武事迹就好。」
巴特爾沉悶地划著地上的沙土:「不知道。」
他是蒙古軍中一小兵,哪怕他向所有人說戰爭是錯的,殺人是錯的,依舊沒有任何的影響力。巴特爾努力地和同伴講道理,換來的卻是嘲笑,大家都認為他是娘們心腸,可是他依舊苦苦堅持著,直至被排斥。
特木爾聰明,阿來夫機敏,巴特爾神力,三人深受大汗器重。
花朵朵認真看看他身材,愁眉苦臉道:「是啊,壞人哥哥的塊頭那麼大,是有些嚇人,我娘可是膽小鬼,這可咋辦呢,不如讓你的其其格先敲門,她看到漂亮的姑娘可能不會怕……」
無意間相遇的蒙古少年與漢族少女的故事在此結束。
其其格問:「江南與草原有多遠?」
名叫其其格和如娜仁的少女和夥伴們一起捧著馬奶酒,唱著歌兒打牧場來。她們新做的粉色袍子上綉著紅蝴蝶,紅撲撲的臉蛋上掛著艷陽留下的汗珠,嘴角的笑容比陽光更燦爛,跑起來烏油油的長辮在腦後一甩一甩,就像艷麗的山丹花。
花朵朵「哇」地一聲又哭了:「阿爹讓朵朵藏起來不準哭,是不是朵朵沒聽話,要被狼叼走了?!」

其其格抬起長長的黑睫毛,笑著看了眼遠去的巴特爾,沒說話,卻羞澀地低下頭去。
巴特爾:「阿媽,江南,阿媽,其其格,我錯了……」
阿來夫:「如娜仁看不起我,我定要她後悔,如娜仁,如娜仁,混賬如娜仁……」
花朵朵歪著腦袋想了許久:「我來待見壞人哥哥好了,朵朵請你們吃蓮子,對了,你家的花朵兒其其格漂亮嗎?她比我漂亮嗎?我想見見她。」
忽如其來的命令擊破了碧藍如寶石般的天空,越過燦爛如黃金般的陽光,嘹亮的號子由遠至近傳來,馬蹄下草沫四濺,揉破了山丹花,踏碎了銀蓮花,帶著草原男兒豪邁的吶喊聲,直奔塔塔兒部的蒙古包而來,向所有牧民宣布大汗的徵兵令。
巴特爾歡天喜地回去告訴母親,他想母親必會高興地誇他是孝順兒子的。
特木爾:「驢子!」
巴特爾撓撓頭,想走又不忍走,最後他終於硬下心腸回去,對藏在柴堆里怯怯發抖,只剩裙子露外頭的小姑娘問:「喂,小女孩,你家父母呢?該不是被我們軍隊殺掉了吧?」
花朵朵:「來,咱們拉拉勾,賴皮是小狗。」

巴特爾老實巴交道:「我阿爸是卓力格圖,阿爺是拉克申。」
巴特爾悶聲:「屁大的孩子,丟路邊哪能活啊?」
她們是所有草原少年的心上人,夢寐思求的女孩兒。
巴特爾怒:「你親妹子今年也五歲,你忍心丟她在荒野喂狼?」
花朵朵弱弱地說:「阿娘說就算餓死也不能拿別人東西,要憐貧惜弱,要送吃的給餓肚子的人。壞人哥哥,要是你以後餓肚子就來我家,朵朵和阿娘給你做饅頭吃,咱家做的饅頭又香又白,可好吃了,你不要和咱們打仗好不好?」
終於,她丟下刀,搖搖欲墜地離去。
特木爾:「犟驢子中的犟驢子!」
這首動聽的歌謠,母親唱過很多很多次,唱歌的時候,她臉上有不一樣的溫柔。
其其格:「江南好遠,遠得像天邊,我也想見那個也叫其其格的漢人小姑娘,看她是不是和你故事里那樣可愛?可是,我不敢去,我怕漢人心中那數不清的怨恨……」
巴特爾:「其其格,不知今生是否有機會去江南。」
巴特爾:「大概差不多吧。」
可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巴特爾受寵若驚道:「十……十六歲。」
「又臟又臭,真噁心。」
母親嫌惡地甩開他的手,再也沒看他一眼。
特木爾:「羊奶酒,烤羊腿,酪蛋子,好吃,好吃……」
巴特爾牢牢地守護在地窟門前,直到少女抽泣聲漸息,哭至沉睡,直到深夜,蒙古大軍開拔離去。
蒙古老頭兒猛地站起來,然後徐徐坐下。
巴特爾向上伸手,想折根趁手的樹枝做武器:「哥哥可是塔塔兒部的第一勇士,三下五除二就能把這群廢物打跑。」
巴特爾有些緊張。
巴特爾:「好。」
躲閃不及,危急之刻,大汗拔出金刀,欲拼。
巴特爾不得不再次解釋。
其其格:「長大是多大?像阿姊那麼大嗎?」
特木爾怒:「出賣兄弟!真他媽的沒出息!」
「江南,夢寐以求的江南,我們終於能來了!」
想到受辱的其其格,巴特爾忽然憤怒起來,他不管不顧地走過去,一把扯住同伴的領子,往後拉開,冷冷地隨便找了個借口:「將軍找你。」
大汗問過姓名后又問年紀。
「你他媽的想做什麼?!」被拉開的蒙古兵大怒,以為他要與自己搶人,奈何衡量下兩人身高氣力,實在不敢和他為敵,待對方握起拳頭揮舞幾下,有些膽怯,「呸」了好幾聲,終於罵罵咧咧地走了。
馬蹄聲揚,跑得又快又穩。
巴特爾卻在無人的角落,用寬大的巴掌捂著臉,細細地思索著。
寬大的羊皮袍子罩在小女孩身上,幾乎把她塞得看不到人,哭聲斷斷續續。
阿來夫跟著道:「漢人的女人還是不錯,有沒看上的?」
其其格:「是我最喜歡的大英雄。」
中原地區方言各有不同,小女孩聽了好幾次才明白過來,弱弱地答:「花朵朵。」
花朵朵目瞪口呆:「我懂了,不愧是第一勇士……」
花朵朵還太過年幼,只知道誰對她好不好,不懂蒙古與漢族之間的民族戰爭對她帶來的傷害,可是她會慢慢長大,知道是非,總有一天她會與所有漢人那樣憎恨著蒙古為南宋帶來的創傷,巴特爾也沒有勇氣踏入那片不歡迎他的母親故土。
巴特爾笑:「其其格當然漂亮又善良,好像草原的小羔羊,如果有天蒙漢不會再打仗了,我就帶她就去找你玩,希望不會嚇著你的娘。」
「漢你媽的漢,你還要命嗎?」特木爾氣急敗壞地戳著他鼻子道,「私自離軍,是死罪!你你你你,真是氣死我了!這丫頭該不是你私生女吧?要覺得可憐捨不得弄死就丟路邊得了,生死由命,那是我們倆小兵管得著的?」
至少這次的相遇,改變了花朵朵的人生,亦改變了巴特爾的人生。
阿來夫瞠目結舌,半晌答不上話,混沌道:「https://www.hetubook.com.com是巴特爾和特木爾把我推出來的!」
阿來夫果斷:「他本來就是個殺人都不敢的慫貨,哭包子。」
巴特爾:「那需要很久很久吧?」
「狗?不怕,看大哥哥揍它們,」巴特爾回過頭,果斷抱起小姑娘就躥上樹,將她放去高處樹枝,自己則抱著低些的樹丫不敢動,並語重心長地教育,「這是狼。」
巴特爾低頭:「她爹就是咱們的人殺的。」
巴特爾正準備逃跑之際,在右手邊的屋子裡發現有東西閃過,定睛看去,卻是個五六歲的女孩,蠟黃的頭髮,滿是血跡的小臉,眉心一點硃砂痣,穿著破爛的粗布衣服,受驚過度躲藏在角落,想出來又不敢出來,想求助又不敢求助,她迷惘無助地哭泣著,就像被遺棄的小狗。

「當心!」巴特爾聽見利箭破空聲,急抽刀擋箭,將花朵朵拉去身後,藏入密林。
特木爾氣得肝都快爆了:「能不能活關我們屁事?咱又不是她爹!」
這時,有陣弱不可聞的哭聲,絲絲柔柔地飄來,聽得人雞皮疙瘩滿地。
途徑不知名小村莊,遇到南宋百姓頑強抵抗,巴特爾一個沒留意,馬匹被暗算受了傷,翻進河裡去了。他是標準的旱鴨子,進水只有沉底的份,被河流沖得老遠,手腳並用也爬不上來。昏昏沉沉中,抱住根木頭,不知飄往何方。
元至元十三年,元攻陷南宋首都臨安,俘虜五歲的宋恭帝、謝太皇太后以及南宋宗室和大臣,南宋滅,元朝成為全國性政權。
每個蒙古少年都聽過許許多多父輩們的戰鬥故事,他們曾打敗金國,進行過漫長的西征,滅掉花剌子模,訛答剌、布哈拉及撒馬爾罕等地方,殺死大鬍子的野蠻人,紅頭髮的妖怪人,經歷匪夷所思的冒險。故事里也有許許多多的英雄,他們戰無不勝,無所不能,挽強弓,射大雕,驅虎狼,將馬蹄所過之處都變成蒙古的土地,將貧苦的蒙古人帶入富足的生活。
至元五年,蒙古大汗孛兒只斤·忽必烈發大軍征討南宋。
阿來夫:「反正你就知道你的其其格!如娜仁的妹妹都可恨!笑我尖嘴猴腮,說我做發財夢!哼哼!等我將來用大堆牛羊砸死她那見錢眼開的臭女人!」
巴特爾趕緊解釋:「大汗對咱們牧民可好了,可是……我也不知為何一定要打仗。」
蒙古少年與漢族少女,有些忘了敵對的立場,馬兒跑著,他們聊著,漢陽轉瞬近在眼前。
刀離頸間半寸,遲遲未能砍下。
花朵朵說:「當然美,夏天的荷花開得和火燒似的,菱角和蓮子可好吃了。」
巴特爾揉著火辣辣的屁股,臉上也火辣辣的。
他像只無人接納的蝙蝠,孤獨地堅持著。
「呸!不是說死心了嗎?還念著你的如娜仁?別到了面前又臉紅,」特木爾笑著駁斥了幾句,又擦著嘴角道「聽說大汗在和伯顏將軍商量,說要他少殺人呢,也不知這仗到底要打到什麼時候,我想家裡的肥羊了,香噴噴的比這該死的窩頭好吃多了。」
花朵朵說:「壞人哥哥你好笨哦,不過沒關係,我爹說長大就會懂了。」
花朵朵好奇問:「怎麼打?」
漢陽守城士兵發現在這個躲在樹叢里的大個子,吹響敵襲警報。
巴特爾悄悄睜開眼,卻見母親早已淚流滿面,臉色蒼白,雙唇發抖,眼裡更是比黑夜更深的絕望,毫無生機,看著兒子的目光,就好像死人在看死人。
「再見,壞人哥哥!我會想你的!」
巴特爾:「我也不想打,可是大汗要打,我們只能聽話。」
「壞人哥哥,是你改變了我的人生呢。」
巴特爾害怕地拉住母親:「阿媽,你不要我了嗎……」
巴特爾點頭:「嗯。」
巴特爾忍著傷口的劇痛,最後拍拍她的頭,含笑跳上馬,疾奔而去。花朵朵依依不捨地看著他遠去的身影,直到越行越遠,最終消失不見,她才轉過身,向漢陽城門大叫著跑去。漢陽官兵見是個年幼孩子,再確認身後沒有蒙古人狡詐的身影,終於謹慎開門,將她拉了回去。
「好冷。」巴特爾光著膀子,打了好幾個響亮的噴嚏,拚命揉身上的雞皮疙瘩。
因為其其格託人捎來口信,內疚地告訴他自南下攻宋開始,他母親就茶飯不思,身體漸漸虛弱,沒能熬過半年後的冬天。送信人說其其格說了很多次道歉,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還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瑣事,原本按規矩應該野葬,也就是把屍體餵給狼,把靈魂留在草原上,但他的阿媽是漢人,蒙漢習俗不同,她說死後要回故里,其其格便為她求情改了火葬……
所有的讚美都毫不吝嗇地往巴特爾頭上加,就連麾下勇士眾多的大汗,也不由為他動容。倒是巴特爾被洶湧的讚譽嚇到了,他漲紅了臉,呆在原地張口結舌數次,還是說不出話來,老實的面孔和高大身材就像獨立於綿羊群里的大氂牛,有些傻愣愣的。
待大汗走後,他開心地在草原上翻了幾個跟斗。
隔壁在值班的布和好事,見他們神色有異,好奇探過頭來打趣:「有事?!」

花朵朵不解:「你送我回家,我娘會歡迎你的。」
「巴特爾!蒙古的好漢子!」
巴特爾痛哭一場,無能為力。
巴特爾眼睛一亮,立即找到了共同話題:「花朵朵蒙古話叫其其格,我家鄉認識的好女孩也叫其其格,我娘也叫其其格,不過她漢人名字叫荷花,我喊不慣漢人名字,可以叫你其其格嗎?其其格,你見過荷花嗎?粉紅色的,大朵大朵很漂亮的!」
巴特爾比劃下長長的手臂:「大概有天與地那麼遠。」
阿術帶軍攻打襄陽,守將呂文煥頑抗,久攻不下,屍橫遍野。
再見,亦是永別。
大汗略一沉思,點頭:「塔塔兒部的拉克申?!我聽過他的名字,那可是太祖麾下最魁梧的好漢!打花剌子模時立過赫赫戰功,看你這身板,不愧是他的好孫子!蒙古有你這樣的勇士,何愁南宋不破?好!好!好!」他情不自禁地連呼三個好字,滿是讚譽之情。
「有嗎?」
射中巴特爾的南宋士兵看得真切,在城牆上高聲歡呼:「我射中了!射中了畜生!」
特木爾急:「咱們蒙古人和漢人又不同……」
1271年12月18日,忽必烈將國號由「大蒙古國」改為「大元」,從大蒙古國皇帝變為大元皇帝,大元國號正式出現,忽必烈成為元朝首任皇帝。1276年2月4日,元軍攻入臨安,宋恭帝奉上傳國玉璽和降表,南宋滅亡,元朝成為全國性政權。1279年3月19日,南宋海上流亡政權殘餘的最後一支抵抗力量被消滅,元朝統一全國。
「什麼豬狗不豬狗?!」巴特爾憤怒地揪著他的衣襟道,「你這狼崽子,白吃我娘那麼多年的酥油茶了!這姑娘也是其其格!我不能不管她!」
花朵朵從昏沉沉中清醒過來,聽見倆蒙古壞人在用蒙古話低聲吵鬧,也不知是不是要把自己賣給吃人妖怪,心裏萬分害怕,就像受驚的小鹿般往巴特爾懷裡縮了縮,瘦弱的身子骨抖得像包糠,又覺得躲壞人身邊不妥,心裏很和圖書害怕又不知如何是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再次充滿淚水,硬憋著哭聲,打著轉不敢掉下來。
大汗滿意地揚長而去,巴特爾點頭點得差點斷了脖子。
「太湖就在太湖,」花朵朵低頭,「我爹是來做生意的,可……可是他給蒙古人殺了啊!壞人壞人壞人!蒙古人都是壞人!」她抄起粉拳小腿往巴特爾身上打,含著淚,連啃帶咬不鬆口。
巴特爾一巴掌將兩人打翻在地,然後將花朵朵塞入寬鬆袍子里,翻身上馬,隨斥候隊而去。
「兄弟,我可擔心死你了!」特木爾正值完班,見兄弟紋絲未損,心中大樂,忙虎步衝過來,張開胳膊就不由分說來了個熊抱,抱著抱著他覺得腰間有什麼咯著不對勁,低下頭去,正對上花朵朵在羊皮衣里偷偷伸出來透氣的腦袋,兩雙黑漆漆的眼珠子對上,就像天雷勾動地火,王八遇到綠豆般,心中激蕩難以言表。
巴特爾:「大概再過十來個寒暑吧……」
小女孩從門后怯怯地露出半個頭,她覺得這個大哥哥長得太可怕了,也不敢哭得太大聲。
大汗甩了個響鞭,笑道:「傻孩子,江南是南宋,非南宋是江南。」
其其格仰著小臉,鬱悶:「好遙遠……」
蒙古人掌握著漢水下游,戰場上處處殺機,漢人小姑娘留在原地實在太危險。花朵朵哭得睡著了,巴特爾捨不得叫其其格的小姑娘,想了許久,從送佛送到西、好事做到底,他終於決定送花朵朵去漢陽。漢陽是座大城市,還沒被蒙古軍佔領,可以用驛站通往南宋的四面八方。
巴特爾給誇得紅了臉,忽而想起一事,低聲問:「南宋可是江南?」
特木爾最多壞主意,捅捅巴特爾,擠眉弄眼,使了個眼色。
從不會打仗到擅長打仗。
「德性!」布和氣急敗壞地抽身走了,一邊走一邊罵,「陞官了不起,區區小隊長,連兄弟都不放眼裡了。」
其其格擔憂地問:「你阿媽怎麼了?好端端地為何打你?」
巴特爾興高采烈道:「嗯!若打下南宋,阿媽你便可以回江南了!我會好好努力掙戰功,讓阿媽過上好日子的!你可以住在荷塘邊,天天看荷花,摘蓮子,給我做你說過的那個什麼蓮子羹,蓮子羹是不是真的很甜……」
「你是蒙古壞人!」小姑娘嚇得魂飛魄散,哭得更傷心了,「阿爹說,蒙古人都會殺人的!」
原來阿媽的教導統統不對,這樣的氛圍讓巴特爾恐懼,無所適從,不知所措。
少年的成長,鋪著血和淚,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
巴特爾:「是逃跑的英雄?」
巴特爾:「長大后就可以去了。」
巴特爾抹去腰間的唾沫,直接拎起她,丟入地窟,關上門:「好好活。」
「那畜生還擄了個小女孩!」
阿媽說要與人為善,和和氣氣。
巴特爾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母親,有點傻了。
慘烈的屠殺讓他明白了母親的悲傷。
忽必烈繼承汗位后,處事英明,受萬眾擁戴。他心裏有比曾祖更遠大的志向,要創建更龐大更雄偉的帝國,他很清晰地知道,這個帝國的基石必須從攻下南宋,統治中原開始。為了夢想,他未來的路還有很長。

拾叄

遠處水鄉房屋處,有個白髮蒼蒼的漢人老婆婆,穿著青襦裙,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青春年少早已過,歲月模糊了她的容顏,唯記得眉心一點硃砂。
群狼垂著尾巴,彷彿排兵布陣般,站在樹下,虎視眈眈地看著兩個新鮮食物。
巴特爾與兄弟正從遠處趕來,見狀,他從斜處衝出,雙手死死拉住瘋馬的韁繩,手臂青筋暴起,肌肉縱橫,雙腿如扎了根般立於地上,在天生的力氣下,瘋馬悲鳴著四蹄揚起,跳躍掙扎,踢得塵土飛揚,仍被拉得無法寸進,掙扎數次后,它終於轟然倒地,力盡身亡。

拾壹

前面都有蒙古兵駐紮,女孩年幼沒有生存能力,帶著實在難搞,也不知能往哪裡送,巴特爾猶豫片刻,想不到解決方法,便硬下心腸,抬腿要走。
巴特爾一巴掌拍去花朵朵腦袋上,將她打回去,望天望地望朋友,否決:「什麼也沒有。」
「阿媽?阿媽你怎麼了?」巴特爾跳著腳躲,痛得五官扭曲又不敢還手,叫著直問,「阿媽住手!孩兒做錯什麼了?!」
特木爾:「……」
花朵朵尖叫一聲,睜開雙眼,卻見一支羽箭插在巴特爾的右臂上,鑽入皮肉,刻入骨頭,鮮血泊泊流出,止也止不住,很快便染紅了羊皮襖,看起來觸目驚心。短暫的麻木過後,巴特爾痛得撕心裂肺,他雄壯有力的手臂頹然垂下,表情扭曲而猙獰起來,只硬撐著在小女孩面前沒叫出聲,因為如果他嘶喊會引來更多的箭支,可能會射中懷裡這嬌弱的身體。
「那該多久啊?我真想明天就長大,」花朵朵急切地問,「大哥哥,你將來會帶其其格來蘇州找我玩嗎?」
「阿來夫,如娜仁陪其其格來了,你快準備,待會和她去說幾句話。」
其其格感嘆:「如果我也能去看一眼江南該多好?」
巴特爾只是哭,說不出。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半夜,周圍有許多屍體與廢墟,似乎是個被洗劫過的村莊,他略微看了下環境,認出是蒙古軍隊三天前到達過的地方。
特木爾想到謝荷花,瞬間啞言,低頭看見那年幼的孩子,好不容易練硬的心腸悄悄開出條裂縫,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跺跺腳,揮手對巴特爾說,「跟我來。」巴特爾抱著花朵朵跟上,來到帳篷,又找來了看牲口的阿來夫。他見到花朵朵,有些驚訝:「你瘋了?那麼點的小姑娘帶回去做媳婦還不知道養不養得活啊!」
「喂!那邊蹲著的大個子,好魁梧的身子板,看著就是能吃能打的好漢子!快騎上你的駿馬吧!」
箭如雨,數只利箭射中了它的身軀,可是瘋魔的它早已不知疼痛,甚至不知死亡降臨,卻激發更大的野性,橫衝直撞,高高揚起蹄子,發出刺耳絕望的嘶鳴聲。
巴特爾看著羊群,述說著花朵朵的故事,問:「其其格,我是不是很沒用,像膽小鬼?」
巴特爾失去了右手,不能再打仗了,大汗念及他曾在瘋馬下救過自己的恩情,睜隻眼閉隻眼放過了他的罪行,勒令他功過相抵,回家放羊。在蒙古勇士們憐憫的目光中,巴特爾鬆了大大的一口氣,孤獨離開了軍營。回家后,有其其格騎著馬兒接他,兩人從此在草原上默默放牧,過著很尋常的蒙古人生活,簡單又平淡。
特木爾:「犟驢子!」
巴特爾眼淚再次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拾貳

未料,母親聞言,手中綉活跌落地,彷彿傻了般看著他,一動不動,不知過了多久,她看著金頂大帳的方向,哆嗦著嘴唇問:「大汗……要打南宋?」
花朵朵揉著兔子眼睛:「壞人哥哥,咱們去哪裡?」
蒙古人愛馬如命,大汗座下是他前些日子收復的黑馬,他不願假手於人,親自馴養,黑馬野性未脫,受到棗紅馬的驚嚇刺|激,開始不受控制地掙扎欲逃脫。大汗狠拉韁繩,好不容易控制住馬匹,卻見瘋馬已突破重圍,即將衝到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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