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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

作者:橘花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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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雙生花

清 雙生花

「才不是像模像樣,」杏珍挺起小胸脯,驕傲地說,「我風箏做得可好了,我爹還誇我手巧!」
棍棒底下出孝子,為了家人的期待,杏貞很努力地念書、學習,儘可能一舉一動都要討人歡喜,可是私下裡她從來不笑,小小年紀言談舉止就成熟得像個大人。左鄰右里,又是官場同僚,為了面上情誼,兩家女孩時常來往,杏珍不能理解為何杏貞要處處觀顏察色討人歡喜,她坐在席間,不耐煩大人的閑話,扭得像個猴兒般,一味嬌憨,笑意盈盈地扭著杏貞袖子道:「今天春色正好,院里的桃花都開了,姐姐陪我去放風箏玩好嗎?」
慈禧太后垂簾聽政四十七年,殘暴奢侈,政治上採取高壓手段,對兒子同治皇帝的操控亦極嚴苛,家人除襲「承恩公」虛爵外,並人可干涉朝政。
出門前,母親都循循叮囑,若和貴女們關係搞得好,對以後有幫助。
杏貞也遠遠見過匡家兒郎,那份儀錶與舉止,只有天上下來謫仙方可媲美,看得女孩芳心亂顫,可惜滿漢不通婚,她連說親的機會都沒有,否則別說區區裹腳,就算讓她把腳砍了也要嫁。奈何滿人婚姻不能自主,她身份又低微,萬一一個不小心得罪了哪個貴人,也不知會不會指給哪個吃喝嫖賭的宗室庶子做妾……
愛是鞭策,愛是負擔,愛是壓力。
「哪裡都陪我去?」
「天色暗了,」杏貞搖搖頭,轉身要走,「今天我家柴門沒關,你煩悶時可以來找我談心,哎,最近家裡守夜婆子馬虎,或許院子里側門又忘了鎖,不知會不會被人跑出去,我得回去去叮囑她們。」
「大概吧,別擔心,」杏貞有些羡慕眼前開心的小女孩,苦笑著說,「你家境好,長大后又不用選秀,父母要求自然寬鬆,比不得我……」她不自覺收緊手中線軸,冷不防崩斷了線,斷線的紙鳶搖搖往高處飛去,不受控制。
杏珍繼續哭:「妹妹怎麼就那麼命苦,嫁了個這樣狼心狗肺的畜生。」
「杏兒,我的寶貝女兒,現在低頭奉承,是為了有一天讓天下都跪拜在你腳下。」
杏珍尖叫一聲,急忙逼問服侍自己的小幺兒:「宋奶奶真的來過?若撒謊我可要賣了你!」
同在朝中做官,又是左鄰右里,兩戶人家明面上關係和睦,但私心裏仍隱約有些看不起對方。葉赫那拉家覺得何家是暴發的泥腿子,何家覺得葉赫那拉家是打腫臉硬撐的空架子,從官場到生活,他們外表一團和氣,內里經常暗暗較勁。今天葉赫那拉家請大家聽崑曲,明兒何家就請大家看京劇,今天何家做了兩身冬衣,明兒葉赫那拉家就要做三身冬衣,若葉赫那拉家為母親賀壽打了二兩重的事事如意簪,待何家為母親賀壽就打了三兩重鑲珍珠的福如東海簪,所以當何家為六歲的杏珍請了西席,說是女子好好教導方有前途時,葉赫那拉家果斷為杏貞請了兩個西席——她家女兒是滿族姑奶奶,必須更有前途!
杏貞羡慕道:「你娘和我娘不同,我額娘說,小孩子哪能總是誇?誇得多就會自滿,不謙虛。」
「哪裡都陪你去。」

同年,何杏貞嫁給北京城郊的地主,據說夫婿只喜在田裡幹活,很是粗俗。
杏貞與杏珍走入場中時,引起矚目,雖然她們的首飾服裝並非最名貴,卻在衣袖處鑲了七道彩色滾邊,如彩虹般盤旋雙臂,格外創新,非常別緻,讓姑娘們都看得眼饞,紛紛議論,暗記服裝花式,準備回去讓照樣製作,亦有與她們相熟的女孩有上前打招呼的,羡慕的、嫉妒的、打趣的,一時熱鬧紛紛,引起采晴格格的注意,她盯著兩個女孩袖口上的滾邊,有些不自在起來,於是含笑帶眾女走來。
杏珍帶著賞賜離開宮中,為了避開慈禧的怨恨與報復,她的丈夫已用最快的速度變賣家產,聯繫了相熟的海商,準備出海避禍。待她平安回到家中,坐立不安的周老虎總算鬆了口氣,心疼地揉著她紅腫的臉蛋:「對不起,我把你打疼了嗎?打輕了怕你過不了太后那關,心裏急得慌,打重了我想著你受傷,心裏疼得慌,對不起……」

杏珍膽大敢想,杏貞做事穩重,兩個小女孩在穿著打扮上都有天賦,她們經常一個提構思,一個做判斷,窗外是暖洋洋的夕陽,窗內是暖洋洋的笑聲,女孩間的友誼,其樂融融。
周老虎笑:「謝天謝地,幸好你沒上弔,否則我去哪裡找賢妻。我鄉下人,哪想到官家千金樂意下嫁,你娘答應媒婆親事的時候,我以為聽錯了,問了好幾次才敢信,歡喜得當場翻了三個跟斗。」
杏珍發現不對,輕聲問:「姐姐,你怎麼了?」
「不疼,」杏珍握著丈夫的手,搖搖頭,含淚道,「對不起,為了我讓你背井離鄉,茫茫遠洋,不知以後的日子……」

周老虎看了她半晌,低語幾句,忽然出手,重重一巴掌抽去她臉上,幾乎把她打傻了,緊接著是暴風驟雨的毆打,全部落在她臉上,緊接著是瘋狂的咆哮:「賊婆娘!賤娘們!掃把星!你害苦了全家!我早看你不順眼了!全身都是賤骨頭!真他娘的就是欠打!早知道太后不會照看你,老子沾不到光還怕什麼?娶來的媳婦買來的馬,任我騎來任我打!一天不打你三頓!老子就不叫老虎!我家要給你害苦了啊!」
杏珍又是哭又是求,滿臉眼淚鼻涕,慈禧硬著心腸,就是不肯替她做主,最後是樂呵呵地賞賜了些東西,把她送了出宮。然後故作感嘆地對貴婦們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小時候她家富貴,人人誇讚,怎知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真是可憐。」
杏貞問:「妹妹,你說咱們接下來怎麼辦?就這樣回去我不甘心。」
杏貞沉默,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她不可自制地在思考,如果讓這樣的女孩落入塵埃,是否還能保持這樣的美好。
他們都有個女兒,同樣的年齡,同樣的月份,又不約而同地起了同樣的名字,旗人的女兒叫杏貞,漢人的女兒叫杏珍,她們同樣的可愛,同樣的聰明,自幼一起長大,感情格外親厚,衚衕里的人們都戲稱這是一對雙生花。
杏珍驚訝地看了眼旁邊,卻見杏貞期待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緊緊咬著唇,低頭不語。
她永遠不需要愛。
恰逢其時,杏貞上門看望她,她抓住機會把苦水一股腦兒訴說。
我是歷史的勝利者,將載入史書,流傳千古。
愛情、親情、友情,算什麼東西?
傳旨太監笑眯眯地說,「老佛爺真是聖心慈悲,hetubook.com.com進宮也忘不了兒時玩伴,這不?讓洒家來請周夫人去陪她說說閑話,若是能哄老佛爺開心,日後榮華富貴必不可少,可別忘了洒家。」他並不知兩位女人過去的恩怨,以為這鄉下女人就要抱上太后的大腿,飛黃騰達,不但沒有為難,語氣里還很是巴結。
杏貞終於點頭:「好,謝謝妹妹了。」她笑著感謝,可是心裏的壓抑卻越發沉重,手中珠花是她想都想不到的好東西,好友卻能隨便借人,兩人際遇,實在天上地下,從小到大,從未缺衣少食,可是她的心似乎缺了些什麼重要的東西,這些東西是杏珍有而她沒有的……可是面對杏珍嬌憨可愛的笑容,面對她體貼溫柔的安慰,她又覺得自己的痛苦是小雞腸肚,趕緊甩頭拋開了這些小小的不快,一同研究兩天後桃花宴的穿著打扮去了。
同治元年,葉赫那拉·杏貞借帝手為自己晉徽號「慈禧」,大權在握,珠寶滿身,意氣風發,可是丈夫已經去世,兒子從來不樂意親近她,父母親屬上門都是有事相求,她嘲諷眾人,玩弄終生,依舊不夠快樂,某天,半夢半醒間,她忽然想起了當年鄰家那個天真浪漫,無憂無慮的杏珍,她很好奇從小不知愁滋味,讓她羡慕嫉妒的那個女孩,自從嫁給鄉下泥腿子后,是否還和以前那樣快樂,於是她派出太監,去鄉間宣召杏珍。
「哭什麼?是短了你吃還是少了你穿?哪家姑娘不是這樣被罵大的?你外祖母當年教導你額娘的時候更嚴厲,若不好好學,將來出去丟了葉赫那拉家名聲,讓你阿瑪和額娘的面子往哪裡放?讓你哥哥抬得起頭?」葉赫那拉家的訓斥,「何家有錢,又正得勢,縱使你與何家女兒差不多,甚至更強些,大家也會捧他家女兒,哼,天下人都是趨炎附勢之徒,統統跟著富貴權勢走,若你入選秀女,有了好前途,那大伙兒就會說你是第一美人。」
「別誇她了,誇兩句就不知自己幾斤幾兩重,」未料,葉赫那拉家笑了笑,隨即開口謙虛道,「別看她在外還算學得老實規矩,在家卻是個傻貨,也不會說話討人歡喜,念書也差,枉費兩個西席天天教導,真是讓人沒辦法。」
杏珍並不知道杏貞的心變了,她一如既往地信賴、喜歡鄰家這位溫柔可靠地大姐姐,有煩惱話都會和她商量。無憂無慮的她,最近有了件天大的煩惱事,忍不住找好友商量。

杏貞在家也偷偷玩過風箏,雖被母親說是不務正業,很是鄙夷,也不能制止小女孩對有趣事物的嚮往,所以她對杏珍親手製作、受到大家誇獎的風箏極好奇,只覺得大概是她天縱英才、做得非常成功的作品,心裏有些嫉妒。待看見了杏珍引以為傲的蝴蝶風箏,不免大為失望,這個形狀有些扭曲的風箏上竟有弄破後用紙重新糊上的痕迹,大紅的畫面上用灑金畫著梅花,華貴有餘,格調卻完全不相配,其中一朵花漏了花蕊,兩朵花歪了花瓣,整個畫面都歪歪斜斜,要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看見多羅格格注意到自己,杏珍感到非常開心,搜腸刮肚想貴人都喜歡什麼東西。杏貞則緊緊拳頭,她早已打聽過采晴格格喜歡的詩詞和話題,準備好的奉承話已擠在喉間,只待蜂擁而出,一舉奪得采晴格格的青睞,最好能順利成為她的閨中密友,然後入貴人眼,為日後鋪上青雲路。
杏珍,這個同年同月,同鄰同名的大小姐,是被父母捧在掌心長大,得天獨厚的幸運兒,總是輕而易舉地得到別人得不到的東西。她的世界里從未有過挫折,沒有過責罵,沒有人給過她壓力,也沒有人給過她要求,她不在乎功名利祿,不計較得失,快樂幸福地成長,不知疾苦,不知悲傷,不知怨恨,更不知努力為何物……
額娘說:「旗人女子榮華富貴全在選秀上,你爹就是個芝麻綠豆官,幫襯不了你太多,你要想將來有造化,過上好日子,平日就絕不能鬆懈半分。」
當她策劃妥當,帶著丫鬟,偷偷摸摸跑出大門,要上巷口等候的馬車時,葉赫那拉家的大嗓子婆子忽然扭住了她的胳膊,掙脫不得,被掀開面紗,本以為會被平安放過。未料,那婆子看了一眼,驚愕地喊起來:「我還以為哪家的姑娘大半夜跑外面去了?怎麼是何家的杏珍姑娘?!你大半夜的,帶著丫鬟要坐車去哪裡?害俺以為是小偷。」緊接著不知為何,方圓十里出名的無賴婆子竟也路過劈柴衚衕,跟著嘀咕說,「哪家姑娘會偷偷摸摸翻鄰家牆半夜出門?能幹什麼好事?」
杏珍有些尷尬,杏貞搖頭走來,笑著替她拾起風箏,將歪了的骨架扭了幾扭,又問丫鬟要來剪子,剪去幾處累贅的裝飾,然後再次放起。恰逢一陣好風,在期許的目光中,原本搖搖晃晃的風箏竟平穩地徐徐升起,乘著暖暖輕風,映著耀眼日頭,越飛越高,越飛越高……
兩朵嬌嫩的花兒,總少不得被鄰里拿來比較。
杏珍笑了:「好,我陪你,咱們出海去。」
怨恨吧,哀嘆吧,痛苦吧。
扭曲的風箏果然飛不起……
道光十五年,北京,劈柴衚衕,有兩戶緊緊相連、院子里都種著杏樹的官宦人家,一戶是旗人,一戶是漢人。
杏貞與杏珍的頭低著,禮行到半空,她們愣在那裡,一動不動,就像石頭雕的人像。
甲午之後,在愚民愚政的義和團失敗后,引來了八國聯軍,簽訂了《辛丑條約》,使中國淪落為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國家,國運衰敗近百年。

拾貳

她相信父母是為了她好。
杏珍直接把珠花塞入她懷裡,撒嬌:「好姐姐,我就是想和你打扮成親姐妹啦。」
杏貞低頭聽訓,咬著唇,沉默不語。
杏珍的心如墮冰窟,她很清楚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
杏珍搖搖頭:「我爹娘才不會不高興呢,我娘說我還小,應該多玩兩年,規矩什麼不用急著學,我爹見我學做紙鳶還誇她家閨女聰明,手把手來教我,這隻蝴蝶的骨架就是他編的,我負責糊紙畫花,可惜他也手笨,做出來就是這個了。不過他沒笑話我,我也就乖乖地沒笑話他,嘻嘻,我爹娘最喜歡在外面誇我,他們說要把我捧得高高的,讓人人都以為我是好孩子,這樣我就沒臉做壞孩子了……」
「額娘也是為了你好,要不是親閨女還不和你說這些呢。你看看李家的女兒,當年……」
采晴格格可以驕縱,可以不懂人情世故,她們作為小吏的女兒不能不懂。
定王家的多羅格格采晴被眾人圍在當中,滿人愛簪花,她穿著大紅和-圖-書色的旗裝,袖口鑲著四道粉色滾邊,滿是繡花,花團錦簇的旗頭上帶著大顆紅寶石鑲嵌的黃金孔雀,銜著朵金剛石雕的牡丹花,隨著走動而微微晃動,艷麗的不可方物,眾人紛紛誇讚她的衣衫首飾構思巧妙,尤其是衣服滾邊做得精緻,黃金孔雀翅膀隨風顫動,栩栩如生,帶著甜言蜜語蜂擁而來,讓這位年幼的多羅格格非常自豪。
孤獨、寂寞、萬人唾罵,我無懼。
車內,牡丹金簪摘下。
不,她根本不需努力!她只需雲淡風輕地笑著就能討好所有人,就能把自己襯托得如骯髒醜陋的泥污。而在壓力和鞭策下長大的她,卻永遠無法學會這樣的從容。
天真無邪總將死去,不擇手段的才是勝利者。
同年,何杏貞帶著兩歲的四兒子,漫步山野摘花,看良田百傾。
定王是身份高貴的親王,他的女兒也是天之驕女,所以賞花宴的後院,鮮衣怒馬,賓客如雲,脂粉的香味蓋過了桃香,明晃晃的首飾比艷陽更刺眼,女孩們嬌艷的容顏比春色更燦爛,大夥笑著,鬧著,或一兩知己,或三五成群踏春來。

拾壹

杏珍,你將被世人詆毀,父母厭惡,日日詛咒、哀嚎,撕破衣衫,摔破瓷器,忘記春日桃花的香氣,無視夏日荷塘蛙鳴,秋日楓葉,冬日飄雪……直到美麗的心變得醜陋,就和她一模一樣。
原來她不在乎采晴格格的惡劣態度。

杏珍是養在深閨的大小姐,性格單純懵懂,聽著好友的暗示,真以為晚上宋奶奶回來,想著這幾天父母都勸她匡家兒郎的好話,以為心意已決,當下決定逃跑去向外祖母求助,可是,從未出過門的姑娘,怎知人心險惡……
「不管天涯海角,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杏貞含淚搖頭:「我剛見你娘乘車出門,似乎是往匡家走了,我前天好像還見到了那個專門裹足的宋奶奶和你母親身邊的劉嬤嬤在一起,她們眉開眼笑不知說什麼的,要趁早什麼的,今晚什麼的,不知你知不知?」
杏珍不解問:「為什麼?為什麼爹娘誇自己孩子就不謙虛?明明我是個好孩子,做了正確的事就是要誇啊。」
杏珍又羞又急,忙對旁人解釋是要去外祖母家。
杏珍輕拉她袖口,詫異問:「姐姐,你的臉色怎麼變了?」
「誰知道的,額娘說這些也是掏心窩為你好啊,你再看看齊家的那個女兒,長得比你漂亮伶俐一百倍,就是不聽長輩話,結果……」
額娘的訓導永遠是那麼長,那麼煩。
杏珍忽然什麼都懂了,淚流,淚乾。
何杏珍,你痛快地哭吧。
我葉赫那拉·杏貞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女!
隨著做決定的日子越來越近,聽著父母一面倒的意見,杏珍捂著白|嫩的小腳丫,怕得夜不能寐,唯恐父母帶人進來就把她抓去裹了。
杏貞站在原地,一直痴痴地想,為何杏珍就算手拙做不好,她娘也一直誇獎她?為何她就算努力做事,只要稍有失敗,額娘就一直罵她?
咸豐二年,葉赫那拉·杏貞參加選秀,膽大妄為,在眾秀女中抬頭朝帝微笑,得帝青睞,獲選入宮,賜號蘭貴人,后冊封懿嬪,備受寵愛。
杏貞求助地看向丈夫,哭著說出往事。
父母、丈夫、兒子統統是踏腳石,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擋路,整個天下都跪在我的腳前。
杏珍的這場鬧劇在有心人安排的指指點點中,一傳十,十傳百。
杏貞走到門前,回過頭幽幽道:「不知宋奶奶什麼時候來,聽說裹足不能拖,她又是個一等狠心人,唉——」
在杏珍崇拜的目光中,杏貞說:「你做的不是風箏,只能叫紙鳶,古書有雲,風箏要用竹笛為首,在風中發出鳴叫,你這隻紙鳶只重形不重骨,算是瞎做了,白糟蹋了這些好紙,倒不如直接去買匠人做的,你娘倒是不計較你玩樂……」
額娘,我做到了。
我將緊緊握住勝利的果實,永遠高高在上,俯視眾生。
杏珍走神沒回答。
定王是今上心腹重臣,采晴格格是定王的掌上明珠,不可怠慢。
倒是杏珍不以為意,興緻勃勃地帶著丫鬟們一起放。
杏珍愣愣看著不遠處的桃樹不說話。
當夜,女人的痛哭聲、哀求聲和男人的皮鞭聲、咆哮聲持續了一整夜。
可是,為何她會如此羡慕天上那自由自在的紙鳶?為何她會如此羡慕無憂無慮的杏珍?羡慕讓她心裏有莫名的壓抑。
杏珍不解:「她們說待會還要唱《秦良玉》,是很出名的戲班子,打得很是熱烈,咱們看一眼再走好嗎?」
「匠人做的哪有自己做的好玩,玩樂什麼,我娘說小女孩就是玩的時候,只要心裏不學歪,其他任我高興就好,」杏珍對這個心靈手巧的姐姐是打心眼喜歡,她興高采烈地誇,「姐姐的手真巧,你在家做過風箏嗎?」
何家爹娘疼愛女兒,女婿是千挑萬選,挑家世、挑才學、挑人品,挑來挑去終於挑出個萬中選一的好兒郎,那是匡源的次子,說起匡源也是不得了的人物,十三歲中秀才,二十四歲中舉人,三十四歲成皇太子老師,前途似錦。虎父無犬子,他教出的兒子雖不及父親威風,亦是一等一的才子,更兼英俊瀟洒,家風正氣,品德優秀,是京中少女們傾慕的對象,偏偏在拜佛的時候一眼看見了杏珍,大為傾心,於是派人上門探口風。本是千好萬好的親事,卻有唯一不好的地方,匡家是魯人,北方女子纏足成風,引以為美。匡家奶奶就有一雙引以為傲的三寸金蓮,對找媳婦進門最大的要求亦是在此,覺得大腳女人上不得檯面,只配嫁鄉下窮漢。可是京中的滿洲姑奶奶是不裹腳的,在她們帶動下,漢女裹腳者十戶不過五六戶,未裹腳者,除了特別心疼女兒又開明的人家外,大多是窮人家的女兒。
原來她沒聽自己在說什麼。
杏珍只知裹足很痛,不知會丟性命,於是被嚇得更厲害,全身抖得像包糠,哭著問:「可……可是我爹娘很想我嫁匡家,怕我胡鬧都不讓我出門了,若是我抵死不嫁,我娘會同意嗎?對,她一定會聽我的,她那麼疼我,不會捨得我去死的。」
慈禧大慰,開懷。
「杏兒,額娘什麼都不圖,只求你前途似錦,光宗耀祖,你能明白額娘的愛嗎?」
杏貞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脫。
杏貞說:「做正確的事本就是應該的,有什麼值得誇的?」
「啊?怎麼辦?」杏珍夢醒般回過頭來,略一沉思,快樂地指著桃枝頂端,燦然笑了,「姐姐別生氣,你看那碧桃花,開得比咱家院子里的美多了,上面還有黃鶯鳥,正在唱歌呢,它唱得可好聽,我和圖書都入了神。」
「離開家鄉,遠走天涯,你會傷心嗎?」
葉赫那拉·杏貞終究還是不會放過她的。
杏珍幾乎嚇暈過去,哭著問:「好姐姐,我該怎麼辦?」
杏珍佯怒:「娘故意埋汰我。」

她百辭莫辯,悔之已晚。
阿瑪說:「慈母多敗兒,做人要謙虛自省,阿瑪的譴責是為了讓你變成更好的孩子。」
紫禁城傳來的消息,粉碎了一切的美景。
「做過一陣子,但……」杏貞遲疑片刻,果斷道,「額娘說這是風箏下賤人做的東西,咱們也算大家千金,應學女紅針線,料理家務,人生苦短,學無止境,怎能將時間放在學低賤手藝上?姐姐你以後也別做了,耽擱了時間惹長輩不高興,想要就直接去買,這種便宜東西也值不了幾文錢。」
咸豐十一年,帝崩,葉赫那拉·杏貞之子載淳登基,改年號「祺祥」,尊母親為聖母皇太后,發動辛酉政變,兩宮太后聯合恭親王,殺肅順等八大臣,成功奪權,垂簾聽政。
杏貞繼續抱怨:「唉,真是失算,都是聽額娘的話,想著寧王妃喜歡喜慶,所以穿了鮮艷的衣服,早知道采晴格格不喜歡在衣飾上被搶風頭,我們就不該穿這件衣服,應該穿素雅點的顏色,穩重不失大方,說不定更得貴人青睞,你說是不是?」
采晴格格目不斜視,擦身而過,然後對站在兩位小姑娘身後,剛剛進門的琳妃娘娘的侄女綻放出如花的笑容,熱情相迎,挽著手走入正席,親熱得彷彿親姐妹。
杏珍得天獨厚,她從來不需努力,卻有把她當心肝疼、捨不得她受半分委屈的父母和關心疼愛她的兄長,綾羅綢緞從來不缺,珍珠寶石隨意插滿頭,打扮得十二分出彩,家中請的西席又是出名的大儒,她自己也聰明伶俐,許多東西一點就通,更值母親上下打點,父親又攀上好關係,年下升了司庫,有了個肥差,左鄰右里加倍奉承,直誇杏珍賢良美貌,心靈手巧,是劈柴衚衕里第一美人,就算拿出去和入選秀女比也絕不遜色。
她說話的嗓門很大,傳得很遠。
杏貞規規矩矩坐在席間,聞言眼睛一亮,期待地看向額娘。
慈禧繼續安慰:「小夫妻日子都是這樣的,熬多幾年便好了。」
剛剛進門做客,怎能馬上拂袖而去?
她的夫君雖在田間長大,喜歡扛鋤頭下田,卻也知書達理,勤勞勇敢,憑雙手吃飯。雖然沒功名在身,但腦子聰明,掙錢是一把好手,更重要的是對她愛極,百依百順,要星星不給月亮,恨不得把心窩子掏給她。而且她本就不愛金銀首飾、綾羅綢緞,只愛荊釵布裙,小橋流水,無憂無慮,所以田園生活過得很舒服,雖然單調了些,可是四季景色有城裡看不到的美,自由自在,到處都是野花蟬鳴,丈夫從來不拘著他,家裡也沒妻妾爭寵,勾心鬥角,周圍的莊戶人家大多都淳樸厚道,日子過得逍遙快活。
杏貞推了她一把,再問:「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杏兒,我的寶貝女兒,現在觀顏察色,是為了有一天讓所有人都圍著你諂媚逢迎。」
匡家兒郎的儀錶如潘安轉世,溫文爾雅,才華橫溢,從不拈花惹草,走雞斗狗,德行是出了名的好,更兼有個深得帝寵,名氣鼎盛的好父親,前途無可限量,挑不出半點錯。哪家女兒嫁給他,都是掉進了福窩裡,從此呼奴使婢,做兩手不碰陽春|水的少奶奶。至於裹足這點事,漢人千金很多都是從小裹,走起路來一步三顫,搖弋多姿,有嬌花弱柳,楚楚可憐的美態,所以大家見怪不怪,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付出那麼點代價就換來下輩子榮華富貴,忍忍痛就有人人羡慕的如意郎君,傻子才不幹!
海外又是一片新天地。
氣氛稍稍冷了片刻,何氏急忙打岔:「孩子總是天真浪漫的,要好好教導,我家杏珍前些天和她爹學著做了個蝴蝶風箏,做得還算像模像樣的,總想著玩,恰好今天有風,天氣也暖和,你也別讓孩子傻坐著陪咱們說陳芝麻爛豆子的事了,讓她們一塊兒去院子里放風箏吧。」
貴婦們紛紛附和:「都是命中注定,老佛爺才是真正的富貴。」
權勢財富如過眼雲煙,不足掛齒,她只稀罕那滿園春色,碧桃花,黃鶯鳥……

因嫉妒和憤怒扭曲而面孔的人只有自己,變得醜陋的也只有自己。
慈禧穿掐絲鳳凰百鳥青色襖子,披雪狐緙絲卦,腳上穿著藍色緞綉荷花鯉魚紋花盆底鞋,鞋尖上的珍珠足足有拇指大,滿身帶著玻璃種綠翡翠,還有數串碩大的東珠,珠光寶氣,壓不住的富貴風範,旁邊貴婦們一個比一個殷勤,將她擁在中間曲意討好,百般奉承,尤其是站在旁邊的那位不知誰家夫人,巴結的腰都快彎地上去了,似乎恨不得跪下替她舔鞋尖。
杏貞對好友產生了難以言喻的怨恨,這種恨是從日常生活中慢慢積累的,如螞蟻腐蝕骨頭般,一絲絲,一寸寸,痒痒的蔓延,直至心窩的最深處,像滾燙的烙鐵深深烙下的印記,怎麼也消不去。
杏貞搖頭,堅決:「我累了。」
葉赫那拉家與何家的後院相連,兩家女兒閨房的院子就隔了一堵牆,有柴門相通,因為兩家女兒感情親厚,經常不鎖,只要她悄悄跑去葉赫那拉家,稍稍小心,就能從側門跑出去,然後逃去離這裏不遠的疼愛自己的外祖母家,和她哭鼻子撒嬌,說不準能讓爹娘改變心意呢?杏珍胡思亂想中。
杏珍正在田間與丈夫周老虎嬉笑,聽他說著永遠不會膩的話兒:「我在廟會上見過你,比茶館里說的石頭記里的林妹妹還漂亮,比寶姐姐還溫柔,靦腆害羞,心善溫柔,是最和氣不過的官家小姐,一點都不會看不起我們村裡人。這樣的女孩兒是萬萬不會做壞事的,必定是被陷害的,我替你擔心,替你焦急,卻沒辦法幫你,可我萬萬想不到你會嫁給我,我……我聽見你應了這門親事,就像做夢一樣……」
杏珍第一千零一次答:「不悔。」

杏珍嘆息道:「我當年也是被恐懼和讒言沖暈了頭,竟沒相信父母對我的一片疼愛之情,當年母親確實是叫了宋奶奶詢問裹足之事,可宋奶奶手狠心軟,是個好人,她知我年齡,幫忙勸說我父母,告訴他們女孩已長大,若非迫不得已,萬萬不能裹足,她還舉了許多裹足死的少女做例子,我母親聽見此事如此殘酷,很是害怕,本來就有些猶豫的念頭果斷打消了,那天她是上區家為我婉拒這門親事的,想給我另尋他人,給宋奶奶https://m.hetubook.com.com的大賞封也是感謝她對我的一片好心,偏偏我……」
「大大方方啊……」杏貞摸摸鬢間鑲珍珠的小金花,那是她額娘過去的嫁妝,雖然也算帶得出門,但珍珠顏色已舊,款式也老,混跡在那群人精般的名門貴女中,想必能看出她家境窘困,說不定會受冷眼嘲笑,不由嘆了口氣。她為難的神情被杏珍看在眼裡,於是打開首飾盒,取出一朵纏絲芙蓉用藍寶石做蕊的金花和一朵纏絲牡丹中間用紅寶石做花蕊的金花,都是最新的款式,大方遞上道,「我那天穿上新做的藍裙子,正配這朵芙蓉花,姐姐穿你額娘前兩天給你做的桃紅色新裙子,配上這朵牡丹花最好。咱們同年同月生,又同鄰同名,嘻嘻,到時打扮得像對親姊妹,讓大家誤會,豈不新鮮好玩?」
找不出陷害的明證,葉赫那拉家抵死不認,反咬杏珍醜事不成陷害至交好友。
然後,裙角香風再次從身邊淡淡飄過,采晴格格飄然而去,她在回去的路上依舊沒有看兩個小女孩,彷彿那只是兩個清水般透明的物件,從來未曾存在。杏貞與杏珍孤零零地站在路上,就像兩個不受歡迎的客人,進退不得,還要將笑容僵硬在臉上,丟臉到了極點。其餘女孩也看出了采晴格格的心思,也看出了兩人的尷尬,可是普通小吏家的女兒和得寵的親王家女兒,朝那邊靠攏需要思考嗎?有厚道的上前安慰幾句,說是格格事忙,顧不上全部人,有壞心眼的偷偷譏諷兩句,說她們看不清自己幾兩幾錢重,更多的是明哲保身,裝作看不到,還有個與采晴格格交好,一心奉承的狗腿子,沒腦子地奚落:「厚臉皮,不過是個筆帖式的女兒,說不準格格根本沒給她們請帖,自己混進來的。」
更強的壓抑堵在胸口,彷彿透不過氣來,如何宣洩?
原來她忘了剛剛受的屈辱。
「不怕,」杏珍隨口道,「我娘說咱們大大方方去,不失禮就成。」
鋪天蓋地的嫉妒從地獄最深處爆發出來,瞬間席捲全身。杏貞死死盯著杏珍那張嬌艷的臉上,黑色的眸子里是如泉水般的純潔,帶著能一眼看到底的單純笑意,美好得有讓人毀壞的衝動。
杏貞不敢回嘴,咬牙切齒地拉著杏珍去九曲迴廊處,找了個偏僻角落獃著,深呼吸幾口,仍無法平息胸中的羞憤,悄悄抱怨:「寧欺富家翁,莫欺少年窮,那姓馬的丫頭真是可笑,不過是鄉下來的土財主女兒,半點規矩都不懂,別人拿她取樂還以為得臉,莫非覺得家裡出了個芝麻綠豆官就變鳳凰了?竟敢如此埋汰咱們?她不知滿洲姑奶奶的前途都在選秀上?也不怕別人得勢后收拾她?!氣死我了,真是氣死我了!」
杏貞讀書習字不行,每天在母親嚴厲的教導下學著針線,心裏越發不是滋味,好幾針綉歪別處,扎了指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換來更嚴厲的訓斥。
船兒起錨,向遠方飄去。
往日教誨,歷歷在耳。
天真浪漫的杏珍很喜歡杏貞姐姐,閑著總愛找她玩。
杏珍三歲時的時候,為了將來找好親事,何家原本也想狠心給女兒裹的,可是剛剛裹了一下,杏珍就哭得殺豬響,何氏心疼女兒,便將此事拖了下來,今年拖明年,明年拖後年,最後不了了之。原以為也就嫁個門當戶對的普通人,未料有如此青年才俊看上自家女兒,才學好,門第好,家風好,有錢有勢,人口簡單,人間如意郎君的標準沒有比他更好的了。而且杏珍嫁過去是大大的高攀,不但日子過得舒坦,還能對父母兄弟有提攜,偏偏婆婆唯一要求就是要小腳,對杏珍樣樣都滿意,就是嫌她一雙大腳很土氣,非要她裹腳才肯說親。
直到被威脅要拖去打板子,小幺兒終於磕磕絆絆地交代:「前兩天似乎是來過,在夫人房裡和她說了半晌,兩人聊得開心,她走的時候還拿了個很大的賞封兒,嬤嬤讓我別和小姐說,免得多心。」
杏珍不以為意:「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姐姐又是個小心謹慎的人,回來還我就是。」
「我葉赫那拉·杏貞向天發誓,今生今世,就算不擇手段,就算負盡天下人,也要過得比所有人都風光!都高貴!」少女對著燭火,喃喃自語,精緻的五官被紅蓮映出異樣的光輝,洗去最後一絲少女的純真,帶著邪惡可怕的美。
「嗯。」杏珍漫不經心地應下。
杏貞忽然知道那麼多年堵在胸口的難受是什麼。

裹腳要硬生生把腳折了,多疼啊?
「額娘,我不想聽這些。」
「杏兒,我的寶貝女兒,現在節儉樸素,是為了有一天讓你擁有數不盡的珠寶首飾。」

杏貞又喜又羞,雙手要接又不好意思接:「首飾很是貴重,咱們這樣……好嗎?」
「不怕不怕,你夫君最喜歡新鮮刺|激的東西,天天種田也差不多種膩了,是時候換地方了,」周老虎連連搖頭,「你以前和我說故事,說海外遍地是黃金,有長脖子的鹿,不會飛的鳥,比大象還大的魚,新奇得很,我真想去看看,夫人可得陪我看。」
這件事就是她的親事。
鄰居聽見響動,也出來看熱鬧,指指點點。
何杏珍家卻是新晉的官宦人家,父親品級不算高卻在戶部,是個肥缺,兄長也有功名,更兼有個雖出身商戶卻極通人情世故、擅長掙錢的母親,和同僚交往很是有銀錢打點,得到上司好評,前途一片大好,只是偶爾會被詬病是暴發戶,有錢卻缺乏底蘊。
……
杏珍原對匡家兒郎的才貌很是中意,卻被這個條件嚇得渾身打纏,她母親也是大腳,對裹腳的苦楚所知不深,又見世情如此,風俗難逆,所以對女孩子付出點痛苦代價就能找到好親事持贊同態度,而疼愛她的父親腦子也比較僵化,又極喜歡匡家,而且男人只知裹腳後行路的美態,卻不知代價多大,覺得不過是眼一閉頭一伸,狠狠忍兩口氣的事情,所以也來勸說,就連她大哥也遺憾地勸告她,誰讓她不是滿人,就算硬是推了匡家好親事,漢人女孩想要嫁得好,總歸要裹腳,他不是不心疼妹妹,但他也擔憂妹妹的前途,實在是兩相為難……
杏貞忍不住打斷:「額娘,我是不會混成乞丐的。」
兩個女孩的攀比,也由此展開。
無賴婆子大笑起鬨:「你哄我呢?去外祖母家怎從別人家側門出來?怕是要去會情郎吧?不要臉!」
春日風好,杏香拂面。
她說的每句都是真話,聽著更駭人。
「真是有規矩的孩子,」何氏忍不住誇,「小小年紀就有大家風範,哪像我家的孩子坐不住?」杏珍聞言,朝自家母親https://m.hetubook.com.com吐了吐舌頭,童真無忌,逗得大家呵呵笑,接著一塊兒誇杏貞的規矩好,有教養。
「是是是,我家閨女最手巧,」何氏附和,「頂多就是蝴蝶上畫的花兒歪了點。」
杏花叢中,紙鳶飛,紙鳶飛……
杏貞重重地點頭:「我會有出息的,總有一天,我要讓天下所有人都奉承我。」
周老虎地一千零一次問:「錯有錯著,如今嫁給我這個鄉下人,你可後悔?」
她心裏什麼都明白。
采晴格格露出個燦爛的微笑,朝她們徐徐走來,待格格走近,兩人都帶著最標準的笑容,俯下身去,低頭行禮,可是,沒有期待中的招呼,只有裙角的香風從身邊淡淡飄過。
第二天,杏珍穿著俗氣的綢裙,上面還有壓箱底的摺痕,身上帶著幾樣粗糙的金首飾,活像個爆發的地主婆,然後頂著滿臉青紫傷痕進宮,引來無數小宮女的嘲笑。
比長相,比打扮,比伶俐,林林總總算下來,大伙兒都公認杏珍比杏貞強一些,葉赫那拉家母親堅信是因為何家比較有錢,給女兒奢侈打扮,大灑銀子收攏人心,而且請的西席是大儒,所以社論才偏向何家女兒。她雖明面上不說,但心裏暗暗含恨,為此對自家女兒的教養更加嚴厲,永遠板著臉,對其進行鞭策教育,令其向上。
「這是我大哥從洋人手上買來給我做生日禮物的自鳴鐘,姐姐來看,好玩嗎?還有一套香脂,據說是進上的,和宮裡娘娘用的一樣,姐姐喜歡嗎?喜歡我就分你一盒,回去試試,很香的……」難得好友來訪,杏珍像個小雀兒般嘰嘰喳喳,將生日禮物拿出來獻寶,杏貞羡慕地用手摸了摸金子做的鍾面,開口道,「別想玩兒,過兩天采晴格格在定王園辦桃花宴,咱們託福,也收到了帖子,但那天來往的都是貴人,也不知好不好相處。」
葉赫那拉家與何家結仇。
道光十五年,北京,劈柴衚衕,有兩戶緊緊相連、院子里都種著杏樹的官宦人家,一戶是旗人,一戶是漢人。
杏貞在角落悄悄看著這場鬧劇,嘴角忍不住流出得意的笑容——飛翔在天空中的鳥兒被折斷雙翼,璀璨耀眼的明珠被劃出醜陋的痕迹,天真無邪的女孩終於從高高的幸福雲端墮落地獄,她還能保持那麼純潔的笑容嗎?
葉赫那拉家的大感欣慰,嘴上卻硬:「額娘也就是聽著,你學習愛躲懶,誰知道你做不做得到?再躲懶下去,別說入選秀女,只怕家世被敗壞,要在大街上討飯去。就像馬佳氏家那個不爭氣混小子似的,混得要去賭坊騙錢花,被人扭去官府,一狀告上,沒想到審理的官員卻是他家以前放出去的包衣,奴才主子見面好不尷尬。又或者是烏拉氏家的女兒……」
聽何家下人傳,若杏貞稍微有些偏錯,就會被罵,「連這點數都算不會?我怎麼生了你這種蠢女兒?!」又或者是哭訴,「額娘為你節衣縮食,為家庭生計累出一身病,好不容易得來的狐狸皮子都緊著先給你做衣服,簡直連心肝肺都掏給你了,你居然念書還偷懶?你對得起額娘吃的苦嗎?」「你必須出人頭地,額娘以後都靠你了啊。」
咸豐六年,葉赫那拉·杏貞生下皇子,冊封懿妃,次年冊封懿貴妃。
看見她哭得凄慘,慈禧心裏說不出的痛快,倒念起舊情,和藹了許多,她樂呵呵地安慰:「夫妻之間,打打鬧鬧也是常事,所謂出嫁從夫,這些事情姐姐也不好插手的,好好訓斥幾句就算了。」
兩位少女的命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追不上,看不著,消失天際,不知會墮入皇家後院還是貧民瓦窯?
有些感情,再也無法回到最初。
同年,何杏貞生下自己第二個兒子,學會親手縫製百子衣。
母女笑成一團,天倫人家。
笑點太多,杏貞眉頭擰成八字,都不知該從哪裡笑話起了。
所有的恨意宣洩而出。
鞭策是仇,負擔是累,壓力是恨。
大夥看見杏珍身上的傷,很是驚愕,一時也忘了嘲笑。
杏珍搖著頭:「是這樣嗎?可是我不喜歡被爹娘罵,幸好我爹娘疼我,也很少罵我……」
杏貞遲疑:「可是……」
匡家婚事退,何家父母氣得大病一場,少女閨譽盡毀,再無人上門提親。
劈柴衚衕多數是窮人居住,頂多中產之家,沒有特別富貴的人家。葉赫那拉·杏貞是鑲藍旗,算是貴族出身。祖上曾做過戶部員外郎,為天子管金庫,是個肥缺,於是添房置產,家境很是富裕過一段時間,奈何曾祖去世后,子孫再沒得到過這樣的好差事。如今杏貞的父親僅僅是個八品筆帖式,在一片落葉掉下來都能打到幾個官員的北京城裡,實在算不上什麼,俸祿少了,進項少了,偏偏人情往來,場面擺顯還得循舊例支撐著名門世家的架子,所以光鮮外表下很是拮据。據說女兒出生后,主母還變賣了不少嫁妝貼補來為她請教養嬤嬤、請管家、買丫鬟。
杏貞回過神來,擠出個溫柔笑容:「我們回去吧?」
杏珍捏著他鼻子說:「人言可畏,那時人人都說我不是好女孩,家裡人出門都抬不起頭,我天天哭,只恨不得懸樑自盡,免得污了家裡的名聲。沒想到素不相識你卻在茶館為我打了一架,只因有人對我說污言穢語,我哥都看見了,他說你喝醉了,拍著桌子罵,說我是好女孩,肯定是別人造謠陷害,然後逼那二流子道歉,把侮辱我的話統統吞回去,否則就讓他吞凳板,把二流子嚇得半死。大家起鬨讓你去提親,你酒醒后,壯著膽子提,本來我娘要把你打出門,可是我決定嫁給你,至少你沒有看不起我。」
杏珍連叫兩聲「哎喲」,急得不行,命人追著紙鳶去。
杏貞又羡又恨地看著哭訴不止的杏珍,一個大胆的主意忽然冒了出來,「可憐的妹妹,聽說年紀大了再裹足是要受多幾倍的苦,要硬生生把你的腳折斷,然後把骨頭放在碎瓷片上刮爛,再逼著你下地走,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然後這輩子都不能跑,不能跳,也不能盪鞦韆了,你爹娘真狠心,」她抱著泣不成聲的杏珍,也哭著安慰,「好妹妹,不哭不哭,咱們的婚姻大事都由父母做主,這是身為女兒無可奈何的悲哀,我就是害怕妹妹的腳被裹壞,然後……聽說有裹腳死去的女孩子,而且不少。要是這樣,該怎麼辦啊?就算你真的裹了,也裹不成三寸金蓮了,到時候人家還嫌你腳大怎麼辦?」
杏珍行完禮后,衝著杏貞就嚎啕大哭,委屈得不能自已:「好姐姐,鄉下的日子我是實在不下去了,我男人不是個東西,在外還要張臉,裝得個彬彬君子,在家粗俗不堪,喝醉就打女人,求求你看在當年的情分上,給我做主,讓他以後別打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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