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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最

作者:沈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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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消得飛花幾度,與子同游

第五章 消得飛花幾度,與子同游

過夜……呃。
「唉。」他無比做作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邪里邪氣的,像個壞蛋,「我這人最愛惜顏面了,若非蓮花兄接濟,早就餓死客途。」
說話間,他掌著燈,直直地瞧著我。燈火下,他的眼睛亮晶晶,我被他看得後背起了一層細汗,強行壓住慌亂的心跳:「怎了?」
真不曉得歐陽帶我走的是什麼路,越走越荒涼,一氣走了百來里才找著這麼間客棧,奇貨可居所以價錢昂貴,又破又潮,只有「最好的上房」才稍微能看入眼。店小二掌燈,跟他交待了幾句,就要帶我去普通廂房,歐陽猿臂一伸,把我撈到他懷裡,擠出一個很害怕的表情,連聲音都在抖:「我怕黑,別走。」
我搶白道:「有你笨嗎?出身武林世家卻連半點江湖意識都沒有!你懂不懂什麼叫防人之心不可無啊,若他們偷襲你……」
天太黑,看不清他的臉,但見他沒事,我這才放下心來,提醒道:「方才有刺客用迷香,被我識破了,撂倒了一個,跑了一個,你可別睡得太死讓人給殺了,留點心。」
「比刀山火海還可怕,你跟嗎?」他有雙像是永遠都含著笑的眼睛,雖然教人捉摸不透,卻在不知不覺中勾人神魂。
「能不能不要這麼見錢眼開啊,過一會兒再談錢會死?」
「免了,給公子挑上房,我住普通廂房即可。」錢得花在刀刃上,他的錢就是充臉面沒的,我可不能步入後塵。
「當真有雲王爺?」我的眼睛都亮了,我真有個很闊的爹?他把我娘迎進王宮,然後是我,我將不再是漁娘小明,我可以自封為石榴郡主嗎?
我陷入了兩難:是死在娘親懷中,還是死在他身旁呢?聽他的意思,他是知道我娘在哪兒的,跟他混,就有望知道我娘的下落了,比我瞎打聽還找不著人要強。我豁出去了,點點頭。
我和歐陽公子在春天的清晨賊眉鼠眼地相認了。他耳目眾多,活得很有想法,對我的現狀了如指掌,劈頭就問:「你都快死的人了,不留點力氣好往棺材里爬,亂跑作甚?」
「為何叫我石榴?」他分明知道石榴只是我的信口胡謅。
肩胛骨又開始痛了,飛來橫禍,任人宰割。我咧了咧嘴,他已摟住我的肩膀,輕輕一扳一抬,我就被他倒提起來塞進馬車,竹簾刷地一拉,將我遮得嚴嚴實實。
「隨便吧。」我不好奇是誰想殺我,反正在我眼裡都是索命小鬼,閻王要我三更死,絕不留我到五更,如此而已。
「……不是我找他要的。」
「刀山火海?」他在嚇我,可他不知道,他的鬼臉可笑極了,壓根不可怕。
我氣極:「你早就知道,卻不提醒我?」
前生被喚作小明的石榴姑娘,選在了風雨飄搖之時,向京城進發尋親。我花了點碎銀子雇了一匹馬車,快馬加鞭,第四日傍晚,我們就到了京郊。
「我!」我抬高嗓門,「歐陽阿三,你還活著啊?」
「給我五十兩銀子,我就跟。」
「掌柜的和小二。你連滾帶爬地捶門,他們卻一聲不吭,不覺有問題么?」
「山野村民,沒這個膽,頂多讓你花錢買個教訓。」他抬手在我臉上輕拍兩下,挖苦我,「你錢多啊?買美酒沐浴好了。」
他嘻嘻一笑:「將來你幫我個小忙,我就不虧了。」
見有外人在場,歐陽多多少少要維護自己作為男人的尊嚴,並不強留我。我隨店小二向外走去,他幾步上來,拍著我的肩問:「何以將上房留給我?」
我都想跳和_圖_書腳了:「他們若殺了我呢?」
見我不理他,他沒奈何:「想知道你是誰嗎?」
我猛然想到,它不是我雇的那匹馬。一個普通的馬夫斷然不會有神駒,這就意味著歐陽公子買下的,只是這輛破舊的馬車?
不,或許不是箭。突然間我放棄了往日所有想親近他的渴望,在我最難過的時候,我想見的人,是我娘。
「你喜歡。」
掌柜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歐陽,為難不已:「這位姑娘,小店地處偏僻,這值錢的物事可不易兌換……」
我第一次不逞強:「我娘只會釀桂花醬,難不成是御膳房缺人?」
他聲音里有種很濃烈的蠱惑,我納悶地看了看自己,這才發現胳膊和腿上都青了。想必是剛才跑得太急,又看不見,在台階上磕了好幾下所致。
「什麼忙?我幫得上嗎?」除非虎落平陽,否則哪輪得到我相助?
「寧死不屈。」我自認很良善,要價不離譜,他卻很生氣,真是莫名其妙。
掌柜的嘆口氣,給我們開了單,我把手伸得直直的:「找錢。」他一愕,嘆息聲很誇張,我猜他以為闊客很好宰,散盡千金,揮手自茲去。
勢利眼石榴姑娘發覺歐陽還有利用價值,還能救命,不盡然是個百無一用的窮人,對他的信心又一點點地回來了。哎,身為綠湖上的船娘,須得經常留意天氣,最不缺的就是見風使舵的本領。
我坐在山坡上啃乾糧,歐陽公子放飛了那隻雄鷹,它的腳上綁了一張紙條兒,有雙極通人性的黑溜溜的眼睛,他拍拍它的背,它就撲棱著翅膀飛遠了。他雙手枕在後腦勺上,眯起眼注視著天空:「前方二十里處會有客棧,晚上我們一起過夜。」
從村長處索要的幾件珠寶沒捨得花,都藏在老屋裡了,夜明珠也一併藏了。帶在身上的只是積攢多時的幾錠銀子,不顯山不露水的,照理說,不會被賊人盯上,但我還是很警惕,入夜時分走出臨時歇息的茅屋,將其隨身攜帶,尋親路漫漫,我得從長計議,容不得閃失。
馬夫心虛地低下了頭,歐陽公子黑琉璃似的黑眼珠轉了兩下,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我出的錢比較多。」
敲了半天門他才醒,我嚇都嚇死了,他卻沒事人一個,嘟囔著問:「誰啊?」
沒多時歐陽就出來了,一掀衣袂,坐下了。油燈就放在地上,燈火在跳動,我側過臉去看他,半明半暗的光線里,這個人真好看啊,是英氣俊朗的好看,尤其是一雙眉,斜飛入鬢,很像我自書中看到的三國周郎畫像。雖然他目前行事作風還稚嫩,但將來自會更迷人吧。可再迷人也會是別人的,我連看都看不著就要死了。
黑暗中,來人的腳步很輕微,隨著他用蘸了唾沫戳破我的窗戶,一股濃郁的迷香氣味撲面而來。我用被褥掩住鼻子,儘可能地少吸入一些,攥緊手中元寶。
「小明的娘親啊,腦子不清楚。」村人都這樣說,可我老認為我娘青姑在替我出頭時,她完全明白她在做什麼。
「我才不信你沒錢!」他坐著,一襲玄色披風,當風獵獵,就是在這荒山野嶺也顯得很有派頭,我不認可他的鬼話。
我一想也是,自己那顆夜明珠還是蓮花公子贈送的呢,可沒他歐陽阿三什麼事。我頓時愉快地發現在他面前我活成了一個有錢人,理直了,氣也壯了,膽也粗了。抵達客棧時,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左看右看,心疼得直吸氣,塞回去再掏,換了一塊更和圖書小的,張口就要一間房,我看不過眼了,掏出從骷髏頭裡摸到的那隻翡翠鐺往櫃檯上一拍:「兩間!」
他輕描淡寫道:「讓你也成為和我一樣的窮人,我何樂不為?省得你騎到我頭上來。」
到那時,真相將大白于天下,我才十四歲,耗得起。走著瞧吧,歐陽阿三。
他折過身,苦著一張臉,手一攤:「你能叫個我喜歡聽的名字嗎?」
然後,我的左肩覆上了一隻手。我心驚肉跳,被迫回過頭,在這偏遠鄉間和故人重逢。
歐陽公子緊一緊錢袋子:「就剩這點兒了,都與了你,小爺委實凄涼。」
他朝懷裡一摸,果真只有可憐巴巴的碎銀子,遂一五一十地解釋給我聽:「我這個人呢,在家裡排行第三,你也是知道的。歐陽家嘛,家大業大,人口眾多開銷也大,我又無心向學,沒有謀生本領,就靠爹娘打發的幾個錢活著。」生怕我不信,又旁徵博引起來,「你想想,不然我當日想吃你的桂花鱸魚,為何要討價還價?」
男人晚熟且早死,一生稀里糊塗,我竟忘記了,這個人才十六歲,還是個大頑童。難怪出行時陣勢浩大,又是頭沒破大師又是簡裳姑娘又是蓮花公子又是卒侍衛的,原來是為了掩蓋其膽小如鼠的本質。虧得我當時還想到蘇軾那句「不攜名妓即名僧」呢,認為他將名妓和名僧一併收了,端的驕狂,不料真相竟出人意表,可悲可嘆。
馬夫比我辛苦,早早就入睡了,借宿的這戶農家很和善,不肯收我的錢,還騰出最好的房讓我睡。但我辜負了他們,捱到天光才略有困意,拎起銀子向裡屋走去。
他回屋摸著黑點了一盞燈,在房間里四下察看。我跟進去:「我今年莫不是犯了太歲?處處都有人追殺,也真是……」
「說啊!」
他買下了馬車帶我走,為何?我心中的不安更加分明了,隔著竹簾問他:「你怎會出現在這兒?」
他不肯說實話。我苦苦地思索著,他說過,我娘很安全,因為她還有用,我呢?我能有什麼用?我只會燒菜,可歐陽家一定不缺廚子。
如果我有錢,就隨便我吧;可是我沒錢,只能隨便他了。打不過他,跑不贏他,何苦白費力氣?逃跑有用嗎?連滾帶爬滿地找牙,再灰溜溜地被他拎回來?白白地落得一身狼狽叫他瞧了去,我才不願意。他愛帶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我娘丟了。」我說。
「將來再說,不讓你太為難便是。」他嘖嘖笑嘆,「你看看你,新鮮白銀入賬,臉色也亮堂了不少。」
「旅途清苦,青春作伴好還鄉,你說當給不當給?」
女子擅武,防狼有術!也不知歐陽怎麼樣了,他白天可比我累,大概早就睡著了,若被迷香放倒了可就糟了。人命關天,我忙不迭地向上房跑去——
他眼中閃爍,上上下下地瞧了我一遍,走過來皺著眉頭將我推到牆角不得動彈,雙手撐在我耳側,低聲道:「唉,笨蛋。」
詩書里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為色相所誘,這真膚淺,並且盲目。但我的品相太次,我配不起他,只得獨自歪倒異鄉,坐在淡而薄的月亮地里思念。
「……翻過前面那兩座山,再走過一片沼澤,就到了我們的目的地了。」許是燈光太近,歐陽的一雙眼瞳漆黑如墨,看的時候心裏跳,忘了我是誰,「石榴,諸事宜神醫在那裡。」
「胡說八道!」我不想搭理這個人了,「你的船很貴,穿得也好,會沒錢?https://m•hetubook•com.com
他麵皮白凈細緻,萬一惹上跳蚤了,準會影響行程。而且說實話,我也不想看到翩翩佳公子癢得抓耳撓腮的樣子……
我甩開他的手:「誰心疼你?上不著村下不著店的,我還得靠你趕馬。」
我背對著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頓了頓,恢復了油腔滑調:「喲,小娘子竟也懂得心疼男人,何不順勢留下來侍寢?」
他彎起嘴角,饒有興緻地看著我,眼眸暗黑深邃,望不到底:「一時失策擺了闊氣,銀兩都拿去買了馬車了,兜里只剩一點碎銀子,看來只夠要一間房了。」
皇帝不肯去,皇子們也偷起了懶。代父從軍?那多辛苦,不如扔幾名驍勇的將軍去把持大局,班師還朝時封他個爵爺噹噹就是了。一時,本朝的王爺們滿地爬行,庭院蓋了一座又一座,把文官們弄得心痒痒,也半途出家學點功夫,主動請纓去剿匪。
「行行行。」掌柜的比我還見錢眼開,喚來店小二,「來,給客官們挑兩間最好的上房!」
……可是,我真有自知之明嗎?連日來發生的事情太多太雜,都說明我並不是我以為的那個「我」。我問了出來:「我是誰?」
「這間房乾燥敞亮,應當不會有跳蚤,你可睡個好覺。」
我嘆了口氣,他悶悶地說:「你知道今夜是誰想殺你?」
心知自己被關注了,就恃寵而驕,從小到大,我就是這麼個草包。我小時候,被村童打得滿頭包地跑回家,我娘一見我,眼淚就下來了,抄起笤帚就往外沖,也不問是誰欺負我,見著半大的男孩子就一路打過去。我在後頭看她耍威風,漸漸的就覺得疼得不得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我娘就又急了,扔了笤帚就衝過來抱起我。
那個馬夫,賺了。我在馬車裡困惑地想,文人常說的那句「白馬非馬」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同樣是白色的馬,但不是我所見到的那一匹?我瞎想一通,把自己弄得很難過。他花費不菲,買了一輛馬車,就是為了讓我避開風吹日晒,能乘坐得舒服點——我總不能認為是他對我有情意,那就是,我是真的活不了幾天了吧……
獵鷹國的實力不足以跟本國抗衡,但它接連吞併了西北邊陲的一眾勢力,並野心勃勃,本朝皇帝坐立難安,派了重兵過去鎮壓。但將士們死的死,降的降,不但沒能拿下寇首,還白白貢獻了幾座城池,皇帝很生氣,王爺們很頭大,總而言之,此際正是天朝的多事之秋。
一想到我房間里還躺著一個不知是死是活的暗算者,我就倒了胃口,不想回去了,沉默地在台階上坐了,抱住雙膝打著盹。但渾身都疼,睡不著,索性從肩膀上解下包袱,擱在膝蓋上發獃。
他看著我,笑容越來越大:「我若告訴你,她的確在皇宮,你信么?」
「好吧……我正值妙齡,空虛又寂寞,有人肯陪我去鬼門關口,我付一百兩。」他回頭,眉眼舒展,給了我一個很淘氣的笑容,難得大方了一回,「戴頂財迷帽子,好得意嗎?」
早晨的風很閑適,吹得他的衣袍紛飛,愈發襯得身形高大俊朗。我亦步亦趨,隨他到了農家戶外,馬夫已在空地上等著了,卻只和他說話:「公子,上路嗎?」
簡單地說,他就是想要真金白銀嘛,這個好說,比起歐陽,在下多的是。我把所謂雲王爺打賞的一錠元寶拍到掌柜的眼皮下:「這個,行嗎?」
「我買得起,你呢?」比起那些什麼都不為就殺我的人,hetubook.com.com這兩個人至少事出有因。天下財迷是一家,橫豎他們沒把我怎麼樣,做人要懂得惺惺相惜。那日在綠湖追殺我的人可就不對了,圖什麼呢,我最恨叵測的人了,好比一拳打在棉花上,氣出不了,憋都憋死。
歷來皇朝都習慣建都北方,但本朝太祖是享樂派,他戎馬半生,受夠了北地天乾物燥,執意選了稻穀鮮香、女子嶄新的天雲城。此後,本朝的京城被稱為天都,皇族們過著軟玉溫香的南方好時光,人人都不思進取,任外敵不斷在北方挑釁,也懶得玩御駕親征的把戲。
很多痛感,是被提醒的。他若不出聲,我可能還不會立即感覺到疼痛,可他一給我上藥,我就疼得直想哭。
「因為你在這兒。」微風送來了他的回答,既模糊又遙遠。這句話聽上去太像情話,我不禁心坎一甜,但做人要有自知之明,莫說他和越天藍姑娘已有婚約,就算沒有,傾慕他的女子早就裡三層外三層了,我不夠高又不十分瘦,擠都擠不進去。
隔得太近,心一悸,身子軟得不可思議,村人常罵輕佻女子骨頭輕,我這也算嗎?還未多加體會,他已飛快地截住我的話:「你在擔心我。」
聽聲音,他像是一骨碌爬起來了,三步並作兩步地來開門:「長夜漫漫,無心睡眠,小娘子想通了?」
「……夫君。」他笑得可真鬼。這人不笑時比較好看,一笑就很可惡,像壞蛋,讓我很想脫下鞋子拍他的臉,讓他從此見不了人,讓他從此被越天藍嫌棄,讓他從此不再招蜂引蝶,只乖乖地屬於我一個,他挑水來我澆園,沒多少錢就沒多少錢,我認了。
他翻了翻眼睛:「人都死了,你還要貪人錢財?」
「比當窮人好。」一百兩!我沉重地吞了一大口口水。我還沒見過這麼多錢呢,頓生人海茫茫得遇知己之感。一邊忙著激動,一邊抽空拍醒自己,將信將疑地跟他走,警惕地問,「你真答應了?你不覺太吃虧了點?」
當我發覺我比他有錢,對他就狗眼看人低啦。男人這東西么,如果他不令我敬愛,我就沒法愛。這位公子,你可要勤勉點啊。
晨光中,他的笑容很和煦:「她很安全,因為她還有用。」
見我應得爽快,歐陽公子勾起唇角,露出一抹「你果然很上道」的笑。這種笑在食客們給我錢,並宣稱不用找的時候,我也常用。但他笑歸笑,不忘對我連恐帶嚇:「跟了我,可就要去很糟的地方。」
歐陽,你不懂。皮肉傷算得了什麼,奪我性命的,是一支淬了毒的箭。
夜露深重,我尋了一處背風處坐了,背靠著柴火垛,漫步目的地思念。漸漸地便想到了他,我黑眼睛黑頭髮的漂亮少年,他風流倜儻,和我相會在湛藍的湖水之上。
「你平素里三教九流都接觸過,有沒有雲王爺其人,恐怕比我還清楚。」歐陽公子正色,「你娘不會有事,倒是你,隨我去個地方。」
往東,是京城的方向,也是歐陽公子的方向。
「沒你我可寸步難行,這裏太荒涼,我雇不著馬夫。」我想推開他,但手腳都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體內似乎被某種難以言狀的酸澀感堵住,漲鼓鼓地找不到出路。他笑笑,替我拔起紅色軟木塞,將藥液倒在掌心,細細地揉開,往我額頭上塗著,取笑道:「臉上也有,像只大花貓。」
士別多日,他竟依然是初見時那個對我說「我要你惦著我,記著我」的頑皮少年。好吧,他成功了。你不說是嗎?不打緊,養兵千和-圖-書日用兵一時,我不信你有天用不著我。
清晨的月光還未淡去,那人的眼睛周圍覆蓋了骨質面具,雄鷹盤踞在他肩頭,給他的面容添了幾分陰騖,但我可一點兒都不怕他。
他在我耳畔吹口氣,聲音很低很低,又說:「笨蛋。」我的耳朵又麻又癢,心裏不知何處泛起了灼熱感,他卻鬆開我,拿過包袱,翻出一隻小瓷瓶兒遞給我,「塗一塗。」
我又問:「為何會救我?」
哎?馬夫是我雇的啊,怎麼竟倒戈相向?我跑上去問:「你……」
歐陽竟笑了,調笑的表情邪氣而英俊之至:「你啊,錢財露了白,被當肥羊宰。」
歐陽看我的眼神很崇拜:「哇,哪來的?」
「坐好。」他的眼珠烏黑,當馬夫的能耐居然也不差,只聽見他揚鞭在手,低叱一聲,我們的馬已嘚嘚上路了。我撩開帘子往後一望,馬夫正心滿意足地掂著銀子,咂吧咂吧嘴,揣進了懷裡。
對方是兩個人,很猴急,約莫候了半柱香時辰,便撬門而入。待他們一接近床鋪,我一躍而起,抓著元寶猛擊其中之一的太陽穴,噼里啪啦一頓好打,他悶哼兩聲,倒下了。另一個見勢不妙,拔腿就跑,我起身去追,他轉眼就消失在長廊盡頭,我連衣襟都沒摸著。
我連動蕩的小明號都睡過,區區廂房本不在話下,但箭傷還痛,翻來覆去的,折騰到後半宿還睡得不安生。迷迷糊糊的,突然聽得一聲細微的響動,登時一個激靈,後背緊貼著牆壁,同時摸到了懷中一錠元寶。
「……我偏不說,氣死你。」
「嗯?」
哪怕是惡貫滿盈的囚犯,在被斬首之前,官府也會發發善心,賞他吃頓可口的飯菜,謂之為上路飯。一路上,馬車顛簸,我昏昏沉沉,無心欣賞風景,只覺身體很痛,活得像個食不甘味的死囚,他讓我下車吃飯喝水出恭,我一語不發地照辦。我也不知他想帶我去哪裡,但何必問呢,終歸不過地府黃泉。
我想我娘了,這樣深的夜,她在哪裡?我就要死了,可她揮舞著一百把笤帚也替我報不了仇了。我很疼,比任何時候都疼,我看著歐陽,覺得我的命運陰差陽錯,他給了我溫暖,卻只讓我更加悲從中來。
至於美貌……那就算了吧,有越天藍珠玉在前,誰還敢自負美貌?這兩人若站在一起,就是仙樂飄飄的一雙人。我跟在他身後,清清嗓子:「歐陽阿三,你不說清楚,我就不跟你走。」
「好,你喜歡聽什麼?」
本朝的懶惰是源遠流長的,外敵們都覷准了機會,四處舉事,時不時就給夏姓江山敲個口子,撈點甜頭。其中勢力最大的,要數西北的獵鷹國了,它原本只是草原上的幫派,族長深諳侵略之道,勵精圖治,歷經五代后,已將本國國土圈連成了一串,索性自立為王,將獵鷹幫變作了獵鷹國。
「你生得美,我正巧又特別憐香惜玉。」他玩世不恭地答,倏地直起身,「天快亮了,走吧。」
「瀕死之人。」他一抽馬鞭,馬兒發足狂奔,嘚嘚聲如鼓點,激蕩心魄。我又向外面往去,群山頃刻間被拋得老遠,像飛速移動的布景般——這匹馬的腳力如風行水上,當真可怕。
裝腔作勢!我很鄙視他:「我怕你,得走。」
只有我娘,才讓我安心。哪怕她很少和我說話。
「一隻骷髏頭裡的。」
你立在晨間的花樹下,晃出一臉繽紛笑意。人生何處不相逢,我們又見面了,歐陽公子。
我推開他的手,默默地拿過瓷瓶兒,搖搖晃晃地離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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