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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

作者:煌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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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女之眼

第八章 天女之眼

妙瑩想了想,苦澀地一笑,「我的故事可一點都不甜美……」
白箏用期待的目光看著明篁,問:「明篁姐,有什麼建議么?直說好了,也好讓拂水姬繼續改進!」
小瑩似乎被聲音嚇了一跳,回過頭,空洞的眼神不知定在什麼地方,一臉驚慌失措。
「你還是像當初一樣,那麼想知道他的名字嗎?」紅曲垂下頭,看著腳下空蕩蕩的黑暗,若有所思。
周圍寂靜無聲,她甚至能聽到遠遠的江邊小船在互相碰撞。身邊應該沒有人,但她卻聽到一聲綿長的嘆息。
紫夷來了精神,「您說的是哪一本?拂水姬的小說,我全部倒背如流哦!」
「怎麼問這個?」
「人的心?」小瑩咀嚼著他的話,有些明白,「你不是『人』嗎?你到底是誰?是天上的神仙?」
閻羅大王像往常一樣,不緊不慢地品嘗「地獄靈茶」。他時不時抬起頭,隨口問一句:「妙瑩啊——看到什麼狀況沒有?」
那人的衣衫非常光滑,他的長發垂在胸前。當小瑩的手碰到他腰間一個涼涼的管子時,她差點驚呼起來。
「咳——咳!」一個一臉嚴肅的女子,背著手來到紅曲那張還沒來得及撤走的桌子前,清清嗓子——正是閻羅大王的第二秘書·明篁。「劫火姬,不要往桌子下面躲了!你就是躲起來,我也能猜到——每次這種事情都少不了你。再說這桌子上也沒罩桌布。」
冰萱淡淡地解釋:「一般人的魂魄是陰陽混合,基本均衡。有的魂魄可能是其中一方面比較強,另一方面比較弱——地獄的執事大多是這樣。但明篁的魂魄卻是陰陽截然分開,一方面包裹著另一方面,是很罕見的一種——幾千年間就出了兩個。現在在外部的是屬『陽』的明篁,但被裹在內部的『幽篁』會偶爾顯露出來……」
他給她的,還是那個回答:「知道名字,只會加深羈絆。我們以後再也不會見面,所以你不必詢問。」
小瑩的心嗵嗵直跳——這是他落下的!是他的東西!她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他一定會回來尋找!她要好好保管,這樣就能夠再見他一面!
吹笛子的是兩個人。雖然還沒有親眼看見,但小瑩已經被他們笛聲中的氣韻折服——她不通音律,卻也聽得出這聲音的美妙。
紅曲和白箏掏掏自己的耳朵,相視沉默。
小瑩悵然若失,恍惚地走了兩步,依依不捨地回頭又問:「為什麼不會再相遇?」
他似乎有些驚訝。「你……何必如此執著?」
紅曲完全沒有聽她的話,只是托著下巴,眼裡閃爍著陰森的光芒,「這麼說妙瑩是個關鍵人物……就這麼決定了——用一百盒地獄靈茶賄賂她!」
紅曲和白箏兩個人站在拂水殿門口,忙得熱火朝天,嘴裏不斷地吆喝著:「來來來!地獄靈茶第四代試驗品,免費試喝!排好隊!別著急!」
他似乎猶豫了一下,回答說:「我不是天上的神仙。你曾經見過我——在三年前。那時我帶著家族來到這裏,你們的天帝贈我這塊玉幣。它能增強我的光輝,是我早就想要的。那天終於得到它,所以我非常高興,期待著受到別人的讚美。而你,是第一個稱讚我的人……這算是一種緣分吧,因此我看到你捕撈有毒的夜遊時,才忍不住來制止。」
「夜遊!」她叫起來。
「如果這個傳說是真的就好了!」小瑩躺在小船上,隨著它輕輕晃動,心思也有點模糊。「不能睡!丁香花瓣已經全部撒下,錯過了今夜,今年再也沒有機會!」她這樣對自己說著,又爬起來,看著藍色的水面——那裡沒有任何異常跡象。
白箏皺著眉,挺不高興,「為什麼我們每次搞活動,都會被發現?虧我們還特意研究了《閻羅大王作息時間表》,挑閻羅寶殿前往其他空間的時候!」
「唉——」
紅曲來了興趣,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本子,眨巴著充滿期待的眼睛,虔誠地請求:「講一講你的故事吧!你也知道,我在整理地獄執事們的故事,打算結集出版,參加天界舉辦的第四屆圖書展!你就當是給我提供一些素材,好不好?」
那年夏天,她的父親淹死在江心;她的哥哥在下游被發現時,廢了一條胳膊,好在留下一口氣,只是現在還不能離開床;她的母親為這悲劇哭瞎了眼睛……為了哥哥和母親,她需要那傳說中治百病的神魚!
「哎呀!」妙瑩輕輕放下茶杯,好像發現什麼。
小瑩清清楚楚記得那天——那是她最後一次看見陽光。
「我妹妹溫蓮,你已經見過她。這個是我弟弟豈憂。」他一邊介紹,一邊對最後那個年輕的女子笑了笑——小瑩第一次看見他笑。他的笑容那麼溫柔,小瑩看得痴了。但這一瞬間的痴迷立刻被他的聲音打破。他說:「這是我妻子,她叫寧馨。」
小瑩身不由己,茫然地去尋吹笛的人,終於看到江邊青石板上,那一對面向江水而坐的男女。她心神恍惚地注視他們的背影,只覺得靈魂離開了身體,隨著音律前往超脫世俗的地方……直到笛聲漸漸消隱,她也沒有回過神。而當她回神的時候,發現那個吹笛的少女不知何時來到面前,正笑吟吟https://m•hetubook•com.com看著她。
明篁從背後伸出手,拿出兩張紙——果然是《處分通知》兩份。「你們簽個字。半個小時以內把《悔過書》送到閻羅寶殿!」
這事倒是不假。
它的名字叫「夜遊」。
「篇幅很長呢。」
他們要走了嗎?小瑩的心忽然在失望和不舍中勇敢起來,她鼓足勇氣問:「你叫什麼名字?可以告訴我嗎?」
明篁認真回味了一下,鄭重地發表意見:「這個嘛,似乎有些太甜——要是更甜一點就好了。」

小瑩苦笑一下,「不知道,可這是唯一一個不能靠我自己實現的心愿。即使需要用生命來換,我也只想再見你一面!」
小瑩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問:「我還能再看到你嗎?」
「拂水姬……她這是在幹什麼?」妙瑩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對看到的情景不能理解。
她聽說,緣分都是修來的。如果她潛心修行,一定能接續和他的緣分。雖然他說以後再也不會見面,但他第一次離開的時候也這樣說,他們不是又見面了嗎?
紅曲改進的地獄靈茶實在太有名,早已馳名全冥界(據說從明年開始,十八層囚徒的模範改造獎也要用它來做獎品)——地獄靈茶因為原料稀有,所以一向限量發行,一般的小鬼很難搞到,而且喝過之後,更覺得那些按月發放的「地獄清茶」難以下咽……因此,開發者偶爾搞個什麼小活動,就會引起這麼轟動的效應。紅曲一個人絕對應付不過來,只好常常鼓動好友白箏來幫忙——好處是可以無條件品嘗一整年的靈茶。
「我只是想等你回來,把它交給你……」她說著,流下眼淚,不知是欣喜還是傷心。「我只是想再見你一面。」
劉員外家后牆外的丁香又開花了。小瑩有時路過,會忍不住為那淡紫色的柔弱的花瓣駐足。她時常想:如果去年不是因為一時興起,摘下丁香,就不會在夏天去捕撈夜遊;如果不是去捕撈夜遊,就不會遇到他……她也不知自己是該謝這丁香,還是該怨這丁香。
小瑩時常把它拿出來,放在手心撫摸。
小瑩還想說什麼,就在這時,從天空飛下兩女一男,優美地落在他身邊。其中一個是上次見過的少女。
冰萱愣了一下,靜靜地反問:「為什麼要去投生?人世間又沒有等我的人……你今天怎麼忽然想起來問這個?」
他真的說對了——只看他美麗,就幻想他是美好的東西。也許他是水中的怨鬼呢?不,不會……他的氣質那麼溫和,他的眼睛那麼清澈,不可能是水鬼。他一定是天上的神仙。
紅曲撓撓頭,做了鬼臉,「聽起來像沒封好口的包子。那另一個是誰呢?」
雖然小瑩家境困窘,但她肯吃苦,又能幹,長相也清秀,很多人家願意聘她。小瑩的母親開始琢磨著給她定親,小瑩卻一日比一日更加心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盼望著什麼,只是覺得,一旦成親,即使見到他,也不一樣了……她暗暗祈求上天,讓他快出現吧!哪怕只見一面,再看他一眼也好啊!
小瑩漲紅了臉,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拚命點點頭。「你們是誰?」她木訥地問,「不是附近的人吧?」
——拂水殿——
紫夷想了一下,朗朗說:「『別怪流星。但是,別愛上流星——除非你準備好承受永恆的落寞』……」
忽然,隊伍開始騷動。紅曲那嗡嗡作響的腦袋還沒搞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就看到眼前的長龍作鳥獸散。
「不愧是閻羅大王的秘書,」紅曲倒吸一口氣,「果然有過人之處!」
不久之前,有人開始上門提親。
但小瑩實在等得無聊,要是有個人能陪她說說話也好啊!也許是被婉轉的笛聲吸引,她忍不住離開小船,順著聲音而去。
小瑩的母親更加哀傷,整日悲悲戚戚,怨天尤人。
他看著小瑩的目光透露著不解,「為什麼要再見面呢?我們的緣分就到此為止了。」
「天女之眼的力量太強。我只是個普通的漁家姑娘,沒有什麼過人之處,根本無法承受那股力量,所以二十多歲就死了。」妙瑩坦然的聲音難以掩飾深深遺憾:「直到死,我也沒有知道他的名字。」
「你……到底有完沒完?!」紅曲的秘書冰萱早就青筋暴跳,「今天的工作還沒開張!你卻在這裏搞什麼免費試喝?!」
「如果你真的是流星,你能實現我的願望嗎?」小瑩揚起臉,問。
「笛聲?是誰在吹笛子?」小瑩有些奇怪。夜間捕魚的鄰居們不會徘徊在岸邊,而且忙於生計的漁人怎麼會有這種閑情雅緻?
妙瑩微微笑了一下,端起地獄靈茶嘗了一口,「果然不同凡響啊!沒想到那個整天嘻嘻哈哈的拂水姬在研製靈茶方面倒是很有天賦。」
「因為忽然發現地獄里的執事不想我想象中的那麼快樂。」
那是他插在腰間的笛子!一定是他!
「她丈夫去世以後寫的那一本,最後一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
「他是流星?!」紅曲忍不住渾身一震。
但紅曲似乎沒聽到她說的話,只是陷在自己的沉思中,許久才問:「冰萱,你說妙瑩為什麼不去投生呢?話www.hetubook.com.com說回來,你在冥界待了這麼久,怎麼也不去投生?」
但常常有人想嘗試。因為傳說中還說「夜遊」的神奇絕不止於外貌,它可以治百病,尤其是它那雙被金色環繞的眼睛——那是王母配製不死仙丹的一味藥材。
可是,這麼寶貴的玉幣他怎麼不急著尋找?小瑩等得有些失望。
說罷,他站起身,「我也該走了。」
這時候,那個一直背對著小瑩的年輕人緩緩轉過身,問:「是你在召喚『夜遊』嗎?」
冰萱的眉頭皺了一下,「是后羿——這些都寫在《十殿閻王資格考試複習全書》第一百一十七分冊里。連這個都不知道,你不打算晉陞了吧?」
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因為人們從來沒有在白天見過它的蹤跡,不論多高明的漁人,也從沒在白天撈起過一尾這樣的魚。
妙瑩總是搖搖頭:「沒有什麼異常,十八層的囚徒們都很安分。」
可是,他為什麼再不出現?漸漸的,小瑩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那個美麗的夏夜做了一場美麗的夢。
「你不該拿它對著陽光。難道你沒有發現?它能把光放大。羲和的光芒本來就強大,再透過這玉幣去看,一瞬間就會灼瞎眼睛……」
那天夜裡,她仍是坐在江邊,他坐過的青石板上。
他也知道「夜遊」!但小瑩卻沒有立刻回答。她知道這很失禮,但她的眼睛無法從這人的身上離開——她曾經以為,劉員外家的四公子是世上最俊美的少年,傳說中的潘安也就那麼回事了。此刻,她為沒有見過面前這個男子的人遺憾……
紅曲的計劃雖然以失敗告終,但她可不想就這樣回到拂水殿——好不容易從那個管她管得過分嚴格的冰萱眼皮底下逃出來,怎麼也得多玩一會兒再回去……
明篁喝了一杯,神色似乎緩和下來。(紅曲偷偷拉了拉白箏的衣袖,「快記錄!靈茶看來真的有安神去躁功效!」)
「我是第一個稱讚你的人?」小瑩有些疑惑。她以前見過他嗎?怎麼會?如果真的見過,她怎麼可能對如此出色的男子沒有印象?
他嘆了口氣,眉間微微聳動,彷彿為小瑩的無知悲哀。即使這隻是一聲嘆息,也讓小瑩的心不禁怦怦直跳——他是為她嘆息,為她一個人嘆息。
「真是的!還沒落實,就到處去說——果然是你的風格。」
小瑩瞪大眼睛,跑回去仔細尋找,可是一切都像夢境一樣消失。只是在青石板上,有一樣東西在閃閃發光。
那年夏天,她在自家的小船上掛了一盞藍色的燈,把春天收集的丁香花瓣小心翼翼地撒在水面。
她們身後的桌子上,堆滿了山一樣高的茶葉盒。
少女輕輕點頭,仍是一臉笑意。她隨意地坐在青石板上,指了指身邊,對小瑩說:「過來坐啊!」
「無論要承擔怎樣的後果,你都想再看一眼?」他有些詫異,但在得到小瑩肯定的回應后,他沉默片刻,伸出一根手指,在小瑩的雙目之間輕輕一點。
提親的人把庚帖撤了回去。
門口排起了長龍,有人樣的、沒人樣的地官、小鬼熙熙攘攘嘮嘮叨叨,一看他們興奮的樣子,就知道他們在等著好事。
劫火殿的官員——劫火姬·文白箏已經忙得暈頭轉向。
她的感覺一天天敏銳起來——夜風微微有些涼,蘆葦叢沙沙起舞,面前的江水歡快地奔涌嬉戲,遠處偶爾傳來蟋蟀有規律的歡歌……雖然看不見,但她知道,這一切一定很美。
傳說,寬闊的江中有一種奇妙的魚。只要看到它透著神秘氣息的樣貌,人人都知道它絕非凡品:它全身披著深藍色的細鱗,眼睛周圍有一圈金色光華,身上有七個銅錢似的金斑。
他的表情有點傷感,溫和地解釋:「即使是我,也不能讓灼瞎的眼睛恢復光明。但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這隻天女之眼,是天帝身邊的青衣玉女官送給我的。它雖然看不見人間的東西,卻可以看透不屬於人間的一切。我把它藏在你雙目之間的痣里,當你不再想看的時候,找個普通的醫生為你去掉那顆痣就行了。」
白箏停下手中的筆,紅曲疑惑地撓了撓頭,異口同聲問:「到底是太甜還是不夠甜?」
她一直沒有去掉那顆痣。但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天,她才知道,此生他們是無法再相見了。
「今天是那個日子吧……」他微笑著自言自語,「三千個日日夜夜的思念,整整一千年仍放不下的痴心,終於換來他的名字……」
小瑩好奇地把它拾起來左看右看——似乎是一塊白玉,上面刻著她看不懂的文字。
但作為地獄里為數不多的鐵面派,妙瑩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紅曲的賄賂,還語重心長地說教了一番:「你啊——好歹也是地獄的官員、重要的神衹,老老實實把本職工作搞好就很不容易了!不過話說回來,你的祖先也沒有一個是老老實實工作的,每個都喜歡到處遊玩……這就是遺傳的力量嗎?」
是的,那絕對是夜遊!藍色的細鱗在月光下泛著神奇的光,金色的斑點時不時閃耀——一大群傳說中的「夜遊」在水邊嬉戲,小瑩數不出它們的總數有多少!它們不是受到丁香花的感召,而是被這兩人的笛和圖書聲吸引而來。
「是的!」妙瑩堅定地回答,「知道名字,只會加深羈絆。但這正是我所期待的!雖然再也不會見面,但只要知道他的名字就好!至少讓我知道,我長久以來想念的是誰……」
明篁「啊」的叫了一聲,對準自己的頭狠狠打了一拳,不好意思地笑笑,「讓你們見笑了!這傢伙真是的!一遇到有趣的話題就忍不住發表意見!——難道我就不能說說自己的感受嗎?——閉嘴吧!——記住,不夠甜!再甜一些——啊!妙瑩姐的眼睛就要看到這邊了,我也得趕快回去工作……」
說到那個「整天嘻嘻哈哈」的手下,閻羅大王有感而發:「唉——真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麼回事,沒事就喜歡到處玩。在各個神殿里搜刮寶貝就罷了,她還常常拐著其他地官一起不務正業,工作卻沒落下……也許她是個難得一見的天才?」
冰萱搖搖頭,「你們兩個……難道告訴你們的事情,沒有一件能記住嗎?閻羅大王的第一秘書妙瑩,擁有獨一無二的通靈眼,能夠看到冥界任何地方!——我看你們兩個是沒希望升級了!還有兩年就是四百五十年一度的『十殿閻王候選人資格考試』,看你們的樣子,根本沒有在複習!」
小瑩勉強點點頭。
被這麼清楚地拒絕,小瑩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那少女輕推她一把,沒有取笑她羞紅的臉,只是柔和地說:「就當相遇是一場美夢,回家去吧!」
「是你召喚『夜遊』嗎?」他又問了一遍,渾厚悅耳的聲音並沒有因為得不到回答而不耐煩。
小瑩喜悅地叫起來,但立刻覺得有些奇怪——她只看見他,而周圍的一切,卻仍然在黑暗之中。她聽到江水流淌,但那個方向仍是一片漆黑;她仰頭去找天空的月亮,頭頂卻也是黑乎乎一片;她低頭看自己的身體,也看不到——似乎她的眼睛里,只可以看到他。
「像你這麼快樂的人才有問題!」冰萱哼了一聲,「一看你就是沒複習《十殿閻王資格考試複習全書》第六十五分冊——地獄官員的故事大部分記述在裏面。」
「流星……」妙瑩喃喃著,「流星……不屬於天庭管轄。他們蹤跡縹緲,不知多久才路過這裏一次。拂水姬,你的丈夫是流星吧?」
——這隻是江邊的傳說。從沒有人真正撈起過一尾「夜遊」——至少在小瑩的記憶中,沒有那樣的事。
那年秋天,小瑩的母親也去世了。小瑩去附近的妙境庵,削掉一頭秀髮,把未來的日子託付給慈悲的佛和清寂的夜。
「我好羡慕你啊——」妙瑩嘆口氣,「對流星而言,人類的生命只是彈指一瞬,既短暫又無聊。但他為了你,兩次從天空落下。而吸引我的那一顆,卻不屬於我……」
其中一支笛子音色柔美,時而飄逸空靈,時而低沉溫婉;另一支則出奇嘹亮,但卻同樣不失佳韻,清越澄明。
閻羅大王喝著茶,心情似乎不錯。
小瑩嚇了一跳,忍不住渾身一哆嗦。片刻的沉默之後,她大著膽子伸出手去摸。
「是啊。」他的口吻仍舊那麼平靜怡然,「我的生命和你相比,漫長得難以想象。即使你的子孫後代都不在人世,我仍然是我。所以,請你別再為難以接近的東西迷惑。」
「你……成親了?」小瑩低沉的聲音有些乾澀。
小瑩的哥哥在冬天去世,她雖然悲傷,卻也為哥哥的解脫而欣慰。她不得不使出渾身力氣維持自己和母親的生計。白天她拚命織網洗衣,晚上熬夜縫縫補補——十五歲這個春天,對小瑩來說分外艱難。
年輕人對小瑩頷首道:「你趕快回家吧!別做無聊的事。」
她有點害怕:如果那真的只是個傳說,如果沒有「夜遊」,她這一家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她不禁想起惡狠狠的漁霸,渾身一哆嗦。
紅曲吸了口氣,輕聲說:「豈憂的哥哥,叫作『明輝』。」
紅曲和白箏看著明篁一個人念念有詞嘀嘀咕咕地遠去,使勁眨眼睛一分鐘,才完全回過神。
「啊——」小瑩的尖叫嚇壞了江邊的漁人。
「因為……我朦朦朧朧記得,但記不清了——我怕告錯了妙瑩……」
五十年一次的天界文化節,在神仙當中是新興的盛會,凡是有肚子里有點墨水,或是曾經有點墨水的,都想出來顯一顯。但頭三屆都給天界奪魁,瑯嬛書局猖狂得不得了。這次,冥界三途河書店就指望著生前是作家的拂水姬原紅曲來翻身呢!因此她得到很多特權:比如說,能無條件查看卞城王殿的資料。但紅曲覺得還是聽聽當事人口述比較有感覺。(後來,她確實得獎了,但也養成一個不良習慣——打探別人的隱私……)
「喂!你們……」她還沒來得及發表不滿,就發現事情大大不妙了。
即使在夜裡,它也不常常出現,不論是多香的餌也無法引它上鉤。
「流星?你是流星?」小瑩不禁覺得身體發冷。
紅曲根本顧不上理她,頭也不回地抱怨:「冰萱!不來幫忙就算了,還在一邊說什麼風涼話!沒看到我忙成這樣,恨不得一個人當兩個用!——白箏!別忘了統計!」
他到底是誰?這個問題在小瑩心裏徘徊許久。也許他真是龍王的www.hetubook.com.com兒子?或者是天上的星宿?難道是「夜遊」的化身?有時候,想得太離譜,小瑩自己都忍不住痴痴發笑。
小瑩自己倒是分外平靜。她只是從早到晚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不知該做什麼。她的雙手總是捂在心口——那裡還揣著那塊白玉。每次她的手感覺到那微微發熱的石頭,就輕輕鬆口氣:幸好沒有把它丟在江里。
「你喜歡嗎?」少女溫和地開口,口音有些奇怪,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清靈。
白箏不甘心地站了起來,嘀嘀咕咕地說:「這隻是……本能……」
小瑩又點點頭,似乎見了這兩兄妹,她就不記得怎麼說話。
他們看著這女孩莫名其妙的舉動,擔心地問:「小瑩,你怎麼了?」
小瑩一字一頓地莊嚴許願:「我要再看你一眼。」
小瑩覺得他的指尖微微發涼,她的心卻驟然熱起來——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臉頰!慢慢地,她的眼前出現淡淡人影——她看見他了!
「不!」妙瑩微笑著搖搖頭,「我生前算是……盲人吧。」其實不談工作的時候,她是個挺親切的人。
周圍的幽冥一團渾沌,分不出遠近高低——閻羅寶殿正在十八個空間之間移動,她到底在看什麼?
他停了停,知道小瑩想不起來,平靜地說:「那也是一個夏夜,你和你哥哥在水邊收拾漁具。當我路過的時候,你抬起頭,微笑著說:『好美的一顆流星』……」
這個夜晚,卻和平常有些不同。
拂水姬·原紅曲最大的優點就是——說到做到。
紅曲和白箏垂頭喪氣地接過處分通知,撇撇嘴。
夏天又來了。小瑩可以藉著竹杖到外面行走,好心的鄰居們有時扶她到江邊曬太陽,她能那麼坐一整天,直到深夜。
「真的?裏面也記載了我的事迹?」
她只是心緒鬱悶,一個人躲在江邊的蘆葦叢中,撫摸他留下的玉幣。她只是一時興起,才把它對著陽光。她只是對著小孔看了一眼……
「是啊! 」他笑了,看起來很幸福,「以人的時間來說,是七萬年前的事。」
「不是我多嘴,拂水姬!你就不能偶爾安靜一段時間嗎?」明篁搖搖頭,對這兩個愛起鬨的執事早就無可奈何,「還得我一次一次為了兩張《處分通知》跑腿!」
小瑩忍不住多看了那個靜靜微笑的寧馨兩眼——她不得不承認,他們在一起真是完美無缺的一對璧人。
兩人的笛音和在一起,時而一起拔高,時而一同沉低,時而高低相合……宛如百靈一飛衝天,宛如疾風掠過林梢,宛如沉暮孤鴉振翅江心,宛如初春柳絲輕拂水面……
「夜遊真可憐!」年輕人的聲音有些惋惜,「因為美麗,就得承擔殞命的厄運。其實它只是一種風雅的生物,過著和人類互不相干的生活。」他看著小瑩,眼中添上一絲悲憫:「但天真無知的人更可憐——只看它美麗,就幻想它是美好的東西,不知道它的肉對人來說是劇毒。」
那陌生的少女平靜地回答:「是的。所以絕不要再試圖捕撈!」說完,她抬頭看看夜空,說:「大哥,時間差不多了。」
「唉——」他又嘆息一聲,「果然是你拿了那塊白玉。我一發現它不見,就立刻尋找,但還是晚了一點……」
「我的眼睛……看不見了!」
紅曲不服氣地嘟起嘴,為自己爭辯:「明篁姐!要不是有這麼多次試驗和調查,我的地獄靈茶怎麼能大獲成功呢?你要不要來一杯嘗嘗?讓你這麼受累,我也不好意思啊!」說到這裏,她又來了精神,「不是我自誇,這次的地獄靈茶第四代,混合了天地元氣、日月精華,對於強魂固魄有顯著功效。我就不說那麼多了,來,把這杯喝了,填張問卷就可以領兩盒試用品!」
小瑩的嘴唇輕輕顫抖——是他的聲音!他終於回來了,就坐在她身邊!
「行賄被拒絕了,是吧?」她忍不住想諷刺紅曲一兩句。「幸好冥界有妙瑩這樣規規矩矩的人物——要是都像你,冥界早該垮台了。」

「有啊——」
「明輝……」妙瑩反覆低吟這個名字,表情即欣慰又感傷,「明輝……」
冰萱發現,紅曲回來以後意外地沉默。
「妙瑩姐,」紅曲在妙瑩身邊坐下,兩人一起在台階上吹風(妙瑩似乎特別喜歡坐在最後一級台階上),「你的眼睛真是稀有!是天生的嗎?」
不僅如此,這個玉幣還有一個神奇的地方。那天夜裡,小瑩在昏黃的燈下補衣,忍不住又想到他,於是從懷中摸出玉幣。她只是隨手把玉幣湊近油燈,但奇怪的事發生了——透過那兩個小孔的光把整個小屋照得雪亮!甚至瞎眼的母親也覺得臉上微微發熱,問小瑩出了什麼事。從那以後,小瑩再沒有在夜裡把那塊玉幣拿出來——她怕被別人知道這個寶物,把它從她身邊奪走。她還要把這玉幣還給他呢!
「有沒有說我當花仙時候的事?」
「他倒是死得輕鬆!害我一個人拉扯孩子……」紅曲想起來就有牢騷,可是不知為什麼,在惆悵的妙瑩面前,這滿肚子牢騷也不那麼容易宣洩。
「你也是聽信了那些無稽之談,想用它來入葯?」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十分和藹。
紅曲縮了縮肩m.hetubook•com•com膀,吶吶地回答:「似乎是吧……我對於之前六生六世和天上花仙時發生的事情只有模糊的記憶。聽說煌瑛曾經和一顆流星很有緣。來到冥界我才發現,這裏沒有我丈夫的檔案——這種事情只有流星幹得出來,憑自己一時高興,就在凡間隨便投生,弄得大家手忙腳亂幫他們建立檔案……檔案還沒建立好,他們又一溜煙跑回天上了!」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旋即堅決地回答:「我不問你的名字,也不會把我的名字告訴你。知道名字,只會加深羈絆。我們以後再也不會見面,所以你不必詢問。」
小瑩不知不覺就遵照她的話坐下。她坐在這個陌生的少女身邊稍稍離開一些的地方,側頭看著她,覺得她真好看,傳說中的龍女也不過如此吧!少女小心翼翼地把一根晶瑩剔透的綠色笛子插在腰間。她剛才就是用它來演奏。綠色的笛子襯著鵝黃色的長裙,像初春的柳芽一樣可愛。
他們找到她的時候,她正一腳深一腳淺在江水裡摸索。她好像找到了什麼,急忙把那東西揣進懷裡。
——地獄·閻羅寶殿——
閻羅大王忍不住在這時候插嘴:「是啊!休息一下吧——雖說你的眼睛是冥界唯一能看穿空間的通靈眼,但也不用這麼緊張。我早說過,無支祁不在,其他妖魔還更安份呢!」
不管這個傳說是不是真的,小瑩決定一試。
閻羅大王沒有回答,卻問:「紫夷,拂水姬以前寫的小說收在哪裡?我忽然想看——就當是配合現在的心情吧!」
他笑了,「流星並不能實現人類什麼願望,但如果是你——我願意為你實現一個願望,當作你失去光明的補償。」
小瑩說不出話來,她微微顫抖的手摸出那塊玉幣,摸索著拉起他的手,把那害她失去光明的罪魁禍首輕輕放在他的手心。
——當然,白給的靈茶很難讓人拒絕……
「夜遊有毒?」小瑩有些失望。
冬去春來,他竟然沒有回來。
閻羅大王的第三秘書紫夷走到她身邊,放下一杯茶,「妙瑩姐,休息一下,喝杯茶吧!」
但那塊白玉是真實的!
「這也不是他們的錯。」妙瑩微微笑了笑,「力量強大的人,通常都很短命,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冥界的執事大都是年紀輕輕就去世。更何況是流星呢!他們的生命長得難以估計,力量的強大也不遜於天帝天後。人類的身體無法承擔那份力量,所以流星投生的人都很早逝。」
值班的紫夷聽得莫名其妙,問:「大王,誰思念誰了?換來誰的名字?」
「那……有沒有寫豈憂的哥哥的名字?」
他又嘆了口氣。「我妹妹溫蓮告訴我,人的心非常柔弱,如果不是誠心結緣,就不要太溫柔,否則只會造成更深的傷害。看來她說的很對,我本來就不該出現在你面前——」
但靜靜的江邊,除了她,一個人都沒有……他們不見了,夜遊也不見了……
當她拖著塞滿地獄靈茶的口袋來到閻羅寶殿的三個偏殿之一——妙瑩居住的「空靈殿」時,還真把妙瑩嚇一跳。當紅曲毫不避諱地說出來意后,妙瑩都不知道是該搖頭還是該發笑。
年輕人垂下頭,看了水面一眼。小瑩忍不住隨著他的目光望去——
閻羅大王的第一秘書妙瑩,正靜靜地坐在閻羅寶殿最低一級台階上。冥界的風吹拂著她隨意披散的長發,她輕盈的白色衣衫在黑暗的空中飛舞……閻羅寶殿和冥界其他建築一樣,漂浮在半空,因此妙瑩那微微前傾的姿勢看起來相當危險。但她本人似乎並不怎麼在意,只是專註地凝睇著遙遠的某處。
想要捕撈「夜遊」,必須在夏天的深夜,于江邊的小船頭掛一盞藍色的燈,把丁香花瓣撒在被映藍的水面。「夜遊」被藍色的柔光和丁香的氣味吸引,會成群結隊到船邊徘徊,驅之不散,只要用手就能撈起……
他們挽著手要從她身邊飛走的時候,小瑩再一次問:「你的名字呢?為什麼不告訴我?」
就在她為自己的境遇浮想聯翩的時候,不遠的地方,傳來笛聲。
她說:「我和哥哥只是路過這個地方,看到江心的月影非常美,忍不住送它一曲。」
「我喜歡清淡一點的——當然要再甜一些!」
為月亮的影子演奏?小瑩第一次見這樣的人。她看看江心,月亮的倒影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啊!
小瑩這年春天剛滿十四歲。和出身普通漁家的少女一樣,她很小的時候就學會織網、捕魚,生活對她來說,就是屋前寬寬的水面。她很小的時候就在江里游泳嬉戲,雖然聽多了龍王水鬼的故事,但她從沒有希冀傳說成真。
「出了什麼事?」閻羅大王心裏一驚,有一種熟悉的不好的預感。
冰萱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她們身邊,冷靜地插嘴:「明篁!幽篁又出來了!」
這塊圓形的玉幣比手掌略小,非常光潤,中心有兩個圓圓的孔,似乎是用來系絲絛。孔的邊緣刻著一圈文字——雖然玉幣被磨得十分圓潤,但這文字卻清晰可辨,一點一橫都不少。小瑩不認識上面的字,她也不想把這玉幣拿給別人看。只是有一次,她臨摹了其中一個字,去問酒樓外代寫書信的先生,他說他也不認識,那可能是上古已經失傳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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