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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我醫相思

作者:煌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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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她真懷念主治大夫坐的那張椅子——現在,她哥哥正冠冕堂皇地坐在上面,裝腔作勢給別人看病:「……大嬸,不要緊!時疫而已!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擅長的就是治時疫!來,八錢銀子……哦,是漲了點價錢。現在原料不好找啦!大家多體諒!——小蝶!給大嬸抓藥!」
「祐哥!」小萼用了阿牛的真名,口氣一點也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她懇切地說:「小蝶是很有天分,可是我們並不缺有天分的人——只不過宗主一時興起,就要把一個好端端的女孩兒拖進江湖?你要真為小蝶好,就替她想想什麼事對她好、什麼事會害了她!」
「血毒發作,只有您的血才能解——她還在昏迷。」
阿牛沒作聲。
——她就那樣睡著了。
「宗主……」阿牛似乎還想說什麼,被他的宗主一揮手打斷。
於是,他俯下身,舌尖在傷口上輕輕一舔——據他所知,為這種小創口止血,還沒有哪種藥物比唾液更方便迅捷。滑膩的舌尖分開了他的手指和她的肌膚。
小風捧著一個托盤、七八個小碗,風風火火跑回來,發現那位景公子竟然在很悠閑地品茶。
「宗主的血毒豈是不成器的葯宗弟子能解的?」阿牛皺了皺眉,「聽小蝶的意思,她那個哥哥配付頭疼葯都能吃死人……這種人解開宗主的血毒,不成了笑話?」
「別傻了……」黑暗中閃爍著點點亮紅的火星——趙興在小院的角落裡磕了磕煙管,「我們還有自己的事,總不能一輩子當藥店的夥計、學徒、賬房、廚師、管家婆!我早說既然來騙她,就不該對她好!現在好了,誰也不知道這戲要如何收場!」
「還好那小子力道不夠——」
她從小沒生過什麼病,不知道生病會是什麼感覺,何況她這種反常也不像生病,倒像是——中毒。可是,她給自己看了看,卻找不出中毒的跡象……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這隻能蒙外行——怎麼看小蝶,也不像一時眩暈……
「這是易容術!」小風似乎很得意,「既然我早晚要接手藥店,而大家都熟悉了你的音容笑貌,所以……嘿嘿,我先易了你的容貌,然後每天變動一點——過幾天,大家就會用我的形象取代你了!」
小蝶搖搖頭,似乎極力在想什麼線索,「一定有陰謀!一定!」
人少一點的話,他還可以手腳麻利地搜一搜妹妹的行李,沒準就能找到什麼神葯——他妹妹的行李箱里連「紫玉龍血泥」都有,治昏迷這種小毛病的葯,應該隨手就能摸出十樣八樣——那樣的話,他就可以瀟洒地展示一下自己的實力,在眾人的崇拜和妹妹的感動中,享受「華佗再世」的榮耀。
小風淡淡掃了一眼,平靜地說:「官差兄!您這也太為難我了——我每天看的人沒有三百也有兩百!哪兒能記住每個人的長相?不過您既然提出來,我從現在起為您留心。」
她只知道,自己昏睡七天,醒來之後,世界似乎不一樣了。
「哦?原來我說的話是春天的風——吹過就算了?!」年輕人的面孔依然很冷,只是口氣有些變了,「沒提?你不會真要一輩子給她打雜吧?不要捨本逐末,忘了你是來幹什麼的!」
「快快!大家都行動起來!」小風指揮著眾人,去找葯磨葯,屋子裡立刻走沒了人,只剩下昏迷的小蝶和這個景公子。
阿牛知道這位大牌的會客時間結束了,但是他仍然提高了聲音,說:「宗主,小蝶中了您的血毒。」
「祐……你這種口氣真有趣!」宗主微微笑了笑,似乎從阿牛的焦急和狡黠中得到了快樂,但他的話語卻分外和藹:「既然你這麼費勁想讓我出馬,直說好了——我們有什麼話不能直說?何必拐彎抹角?我又不是不會給你面子!」
小蝶也探頭探腦張望,看清了圖畫上的頭像——噢,這個人呀!這不是……
「讓一讓!讓一讓!」
他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在小蝶頸上劃了一小刀,然後在自己的拇指上割開一個小口,把傷口按在她的脖子上。
小蝶覺得,她還沒怎麼看透景淵這個人,而女人的直覺說:一定要提防他!
嗯?出了什麼事?小蝶探頭探腦張望著——兩個凶神惡煞的差人衝進藥店,直衝到小風面前。差人不是不能來藥店,但看www.hetubook.com.com病用不著這麼凶吧?還插隊!真是官僚!小蝶心下哼了一聲:「給他們好看!給他們好看!」——如果她是主治大夫,一定要給這兩個人一個下馬威!不知道哥哥有沒有這種勇氣和智慧……
一聲粗暴的吆喝衝散了人群。
阿牛愣了愣,聽到跨院那邊傳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小蝶卻笑不出來——上個月十五似乎發生了很多事情。
張氏回屋收拾東西時,小萼忽然看到阿牛默默靠在跨院的隔牆上。她一愣,陪著笑問:「阿牛哥,再不睡天就要亮了,你怎麼還杵在這兒嚇人?」
「可是……你好像忘了——先打破這個約定的人是你!你三年前就偷了師父的『瓊華液』,所以才被趕出門……」
本來當一個天天治時疫的醫生,已經夠無聊;現在竟然成了每天抓同樣的葯的夥計……簡直是地獄!地獄!
小風故作同情地嘆了口氣,「大哥,這時疫哪兒會跟您講人情道理?不過我不能不看情面——我送您五付葯,您自己連喝三付,老婆孩子一人一付預防,我保證您好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許久,他輕輕翻開小蝶的眼瞼——眼底的暗青色漸漸褪去,他的血毒正從她體內消散。景淵想輕輕挪開手指,卻發現兩個傷口的血凝結在一起。他微微用了點力,結果兩人的肌膚還沒有分開,傷口就都開始流血。
「咕——」景淵很大聲地吞了一口茶——他目前的身份是沒有醫藥知識的書生,需要他對小風的診斷保持冷淡,否則他真要大笑三聲,狠狠嘲笑一下小風。
放開長相不說,她的性格惡劣是景淵親自領教過的:自己當時被打中毒穴,三刻之內不加醫救,就要毒發全身——她不知道情況有多危急,所以景宗主很大量地不計較了。但普通人常有的憐憫心她都沒有,這就說不過去了吧?其實從那時起,景淵就開始猶豫:要真把她拉到毒宗,有朝一日,她會不會變成一隻黑鷹?
「可是你還是來了。」阿牛頭也沒抬,繼續整理著藥箱。
「我不需要浪費時間和她相處。」年輕人輕輕哼了一聲,似乎非常不屑,「我只需要結論:她是不是有真本事?她要不要加入我門?」
說實話,小蝶很鬱悶。
景淵輕蔑地沖門邊的阿牛笑了笑——讓別的人去忙吧,要那個外行從數千種葯中找到這七種,也不是那麼容易——當然,前提是泰安堂的葯櫃里有這七種極品。
她清醒的時候剛好是中午,所以沒機會驗證今天的太陽是從西面出來,還是從南面出來。但還是有很多明顯反常的事情留著給她考究。
「唉——」門邊傳來張氏的嘆息,「我真希望,時間就停在今天!」
小蝶真想狠狠瞪他一眼——她確實張大了眼睛,不過離「瞪眼」的標準還有一點差距……然後,大概是她的眼瞼用盡了所有力氣,再也沒力氣勉力張開。
幸好當時發言的是她哥哥,所以小蝶事後想起來,也不覺得太丟人——哥哥應該感謝她。要不是她適時地歪倒在地,他那關於某個地方的某種油炸臭豆腐的評論,非得成為人家景公子三年之內的笑料。
景淵無可奈何地呼了口氣,吹開小蝶耳邊的髮絲。他心裏嘀咕了一聲——不管怎麼說,她在安睡的時候還是很嫻雅的。難道辛祐真的動了心,要給這個女人掛上「辛夫人」的頭銜?
小萼幫小蝶洗凈了額頭手心的藥渣,輕手輕腳闔上小蝶的房門,和張氏商量:「今晚讓小蝶姐清靜點兒,您就到我家和我擠一擠吧。讓我爹來跟趙伯伯湊合一晚上。」
景淵很不滿意地擰緊了眉頭:辛祐這是怎麼了?就算他要扮演一個非常擔心掌柜身體健康的夥計,也不用演得這麼投入吧?他的眼神分明就是催促自己快點行動——他還是不是那個和自己一起長大、對別人都很淡漠的辛祐?
「那倒不至於。」官差甲撇了小蝶一眼,口氣略為緩和,「各位鄉親不必驚慌,此人不過是個江洋大盜,涉嫌上個月十五那天晚上,威遠王府的竊案。他倒是還沒傷過人命。請各位鄉親留心。告發此人形跡的,有賞銀五十兩!」他吆喝了一嗓子,似乎辦完了公事,湊到小風跟前,壓低聲音問:「周大夫……我真的www•hetubook•com.com,得了時疫?您知道:我要是得了時疫,就得停職。我家裡老婆孩子還等飯吃呢……」
但老天爺卻沒給她第二次機會——景公子很快就離開了雍州,繼續他的遊歷去了。
他就喜歡看到祐的反應這麼有趣——而祐總是不會讓他失望。
這公子正是小巷中被小蝶奚落的年輕人。
「哥哥——」小蝶還有些虛弱,扶著門框昏昏沉沉地問:「你的臉出了什麼事?」
血液把他的手指和她白皙的皮膚粘在一起,她的脈搏溫暖的跳動忽然讓景淵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漸漸,他的心跳和她趨於一致……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隨著手指尖的震動而怦怦直跳。也許真的是夜深了,靜謐微涼的氣氛,讓他竟然有些恍惚。
景淵連茶碗也沒放下,消閑地說:「用冷水把藥粉打成糊狀,塗在額頭和手心。」——他們的藥店還有點好東西。別的不說,黑芭蕉這種珍貴的藥物,多年前就在民間禁用,專供太醫院。只有得寵的皇親貴族才能從皇帝御賜的貢品里搜羅一點點。
「三個糟老頭。」小蝶心不在焉地應付,「我不收拾他們,他們倒找上門了——交給你,別跟他們客氣。」
小風的眼睛一亮,靈光一現,「景公子不妨說來聽聽!俗話說,偏方治大病嘛!何況兩廣自古瘟熱,本該有些獨到的驗方來醫治才對。藥材不好找,我可以想辦法搜集搜集。」
她轉了轉酸痛的脖子,抱怨:「老天爺啊,既生周小風,您幹嗎還要生我周小蝶?您一定要讓我生下來,也不必非要我當他妹妹啊!您真要煩死我?……」
……是的。
阿牛笑了笑,「小蝶是很獨特——和她相處久了你就知道。」
他真希望小蝶的床邊不要有這麼多人——趙家三口、馮家父女都集中在一起,甚至還多了一個陌生人——送小蝶回來的書生某某(小風已經把他的名字忘了)。
阿牛搖了搖頭,「你要我怎麼想?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宗主要我們下個月決斷——小蝶遲早要知道我們是什麼人,我們遲早要讓她失望。」
五個棕色的信封上,都有一個暗紅色的「秘」字。
景淵用袖角沾了點茶水,擦乾淨小蝶脖子上的血漬,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盒,揩了一點香膏,薄薄塗在小蝶的傷口上,掩蓋了那原本不大顯眼的細痕——一切都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的長相很普通嘛!除了她,天下有不計其數的女人也有這樣的眉、這樣的眼、這樣的鼻子、這樣的嘴,而且這些不計其數的女人中,不乏五官組合比她更嬌媚、更清秀、更什麼什麼的。
可惜他們再次相見時,小蝶剛剛吃了自己配的保健葯,頭腦極度不清醒。
——小蝶獰笑著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他們正相對沉默,就聽到小萼在院子里吆喝:「周公子!聖元、合元、順元三個藥店的老闆請您去吃飯!」
小蝶可不知道別人有這麼多煩惱。
「哎喲謝謝您!謝謝您。」官差笑呵呵走了。
景淵舔了舔指尖,偷眼去看阿牛的表現——他似乎守在門口,極力裝作什麼也沒看見。
阿牛沒笑,反而冷冷地問:「小蝶哪一點對不住你?『冷血的女人』——這就是你對她的評價?」
她只能依稀記得:那個景公子在飯桌上和哥哥暢談各地名勝。他自稱人生一大願望是遊歷天下名山大川——和她那個享樂派的老哥志願差不多,不過人家是去遊山玩水,她老哥是去吃吃喝喝。看他逸興橫飛、暢談典故的神態,小蝶實在不能相信他會和自己的哥哥一見如故——雖然兩人的喜好略有相似,但怎麼看也不像一丘之貉。
「我們不是來看病的!」前面那一個叫起來,但聽小風說他已經染上時疫,聲音也不那麼氣粗了,「你這兒人來人往的,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我們不是說好了誰也不幹了嗎?!」
「大家不必驚慌。」他乾澀的聲音沒什麼底氣,「根據小萼的描述,小蝶應該是勞累過度,猛跑猛蹲,引起血虧……不打緊、不打緊!」
氣味?小萼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他身上沒什麼奇怪的氣味啊!
小風神色鎮定,沒言語。
他跨下床,抖了抖衣衫,又是一副神清氣爽的公子樣兒,「去見識一下那個不成器的葯宗弟子https://m.hetubook.com.com吧!」
馮駿繞了出來,沒有直視阿牛的眼睛,似乎是輕聲地自言自語:「我真希望,小蝶永遠都是一個為自己的生活拚命努力、不相信江湖存在的女孩兒……」
小風掃了兩個蠻橫的差人一眼,埋頭寫處方:「插隊的一律算急診;急診費是每位四錢銀子。前面這一位似乎有時疫前期的癥狀,後面那一位雖然很健康,但和有輕度時疫癥狀的人搭檔,最好預防一下。好了,一共是二兩四錢銀子——一兩六錢銀子是藥費和診斷費。」
小風很尷尬。
景淵斜睨著眼睛,看了看那個臉紅脖子粗的草包。
他不客氣地坐在小蝶床頭,仔細打量這個女人。
小風點點頭,「還有黑芭蕉、紫門莛、銀筱葉、綠丹菘。」
她明明聽見那人惡狠狠地說她「不自量力」,但小萼卻說人家以德報怨、不計較小節,送小蝶回家……
馮氏父女還是住在他們那個漏風的破屋裡,而小蝶為了便於管理生活起居,和張氏一起住在東邊的小院,阿牛父子住在西邊。
景淵輕輕一笑,「麻煩各位取些冷水,準備七種藥材:白地蓮、黃羅漢、紅水淞、黑芭蕉、紫門莛、銀筱葉、綠丹菘各六錢,磨成粉。磨得要快,不要讓氣味跑了。」
其次,小蝶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況似乎有些反常。
「別給我翻老賬!」小蝶又檢查一遍關好的房門,壓低聲音沖哥哥怒吼,「你怎麼這麼多事?來雍州的第一天就去人家王府行竊?那是王府啊!你以為那是什麼地方?」
當小蝶再一次在藥店正式登場時,已經是發生昏迷事件之後的第十九天。她不得不感嘆:如果不是易容術威力太大,那就是遺忘的力量很可怕——現在大部分人見了女裝的小蝶,都誇她長得清秀,和她哥哥「周大夫」很像……有些人雖然滿腹狐疑,但都會被她老哥天花亂墜一通分析給說的服服帖帖,還有疑問的,都會被小風聲色俱厲要求人家不要偷瞥他妹妹……第二十二天,小蝶的「妹妹」身份穩定下來,再沒受到什麼質疑。
「一個月……誰能知道一個月後的今天是什麼樣?」阿牛,或者說「辛祐」重重地把頭靠在牆上。
小風被她說得有些心虛,喃喃分辯道:「何必把人家想得那麼壞?他也只是聽到的偏方。再說,你不是好起來了?」
也許是吧。
景淵微笑著掃了小風的靴底一眼——周家小院明明是青瓦白牆青磚鋪地,他的靴底卻不知從哪裡蹭了一片紅色……
小風吞吞吐吐地回答:「景公子說,你的病要用黑芭蕉。咱們店裡沒有,所有我就去王府的藥材庫里借了點。等咱們有了馬上還他——誰想到他們這麼小氣!連這幾天也等不了。」
兩人的目光恰巧相遇。
小蝶倒吸一口冷氣:「用……完了?你、你偷了什麼?」
小蝶惡狠狠地一邊包葯,一邊看著曾經屬於她、供她專用的桌椅——我一定要、一定要把它們搶回來!等著瞧!
他整了整衣衫,從袖籠里抽出一沓信封,五指輕輕一捻,打成一個扇形。「為了這個。」
阿牛也在這個時候,擔心地望了望景淵——他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送小蝶回家的仗義書生身份,堂而皇之地坐在一邊喝茶,似乎暫時不打算採取什麼行動。
這個周小風竟然找到六錢!不能說他沒本事——威遠王府的收藏也頂多六錢而已。
「怎麼會有那種事!」小風拍了拍胸脯,「來的人都是時疫,我把葯一賣,他們就美滋滋走了,一點問題也沒有!你再多休息幾天也沒關係。」
……
首先,哥哥的長相似乎變了——他原本和自己不太相似的(估計一個人的長相跟了爹,另一個跟了娘),但今天他卻和小蝶有那麼六七分相似。
「殘萼,憑良心說,小蝶待你怎麼樣?你跟我說實話吧:你是不是嫉妒她的本事,故意在宗主面前說她的壞話?」阿牛的臉色也更加不善。
「不過是拉人入夥這種小菜,本該做好了直接給我端上來。竟然還寫什麼密報讓我過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忙!更何況,除了你知道的事情外,我還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要忙。」年輕人擰緊了眉頭,「我的時間哪能浪費在這種小事上!」
坐在床邊凳子上的,竟然是泰安堂打雜的夥計阿牛。
俗話和*圖*書說,師傅是徒弟的靠山、徒弟是師傅的門面。周小風真的是葯宗宗主任緋晴的弟子?
雖然門外是各色票友在評戲、唱戲,東萊客棧二樓庚字二號房裡,卻是異樣的沉靜。這種氣氛似乎讓空中的葯香都不敢恣意繚繞,只是緩緩在床幃邊游弋。
「駿哥,」他問,「你該不會老早就和殘萼商量好吧?你們是故意把小蝶說得那麼差勁?」
景淵離開的時候,已經和周小風成了非常投機的朋友。小風執意要和景淵到客棧把盞夜談,把照顧小蝶的重任一股腦扔在了張氏和小萼身上。
他又展開一個信封,念道:「自大、虛榮、愛聽人奉承。」
「景公子!葯準備好了!」
在微微泛白的晨曦里,這個院落格外安靜,似乎每個人都屏息凝神去聽小蝶房中平穩的呼吸。
小萼臉色一變,咬了咬下唇,「宗主把我的密報給你看?」
哦,對了。這傢伙的醫術沒學幾成,雜七雜八的歪門邪道倒是精通不少。不過這些把戲通常都不會用在好地方,這次竟然要用來竊取她的店!真是狼子野心!小蝶心裡頭模糊地轉了幾個念頭,沒力氣跟他發脾氣,只是鄙夷地諷刺:「這幾天辛苦你了——治死了幾個人啊?我們藥店的牌子沒被人砸了吧?」
「哼——」床上年輕的公子悻悻然放下衣襟,不打算髮表感想。
「恕我直言,那些葯恐怕不管用。」景淵故作深沉,「令妹終日與那些藥材為伍,恐怕早有了抗力。我倒是聽得一個偏方,專攻嚴重疫病,素有奇效。只是藥材不大好找。」
小風皺皺眉,「他們是誰?」
……他真的很希望有那種經歷。
他從病人的小腹上拔起金針,神色凝重,口氣有些埋怨:「你太大意!怎麼讓一個小癟三傷到要害?!」
說完,他坐在床上,閉目養神。
嗯?
小萼那張孩子氣的臉漲得通紅,跺了跺腳,聲音顫抖著說:「你、你何必把我想得那麼壞?難道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小蝶好?就算你覺得她好,也不必在給宗主的密報里誇她呀!你就不能、你就不能多說兩句壞話,讓宗主知道她是個庸俗的市井小民、不再讓她加入本門?你……你就不能讓小蝶過她自己的日子?!」
可是,怎麼辦呢?不如讓女裝的這個小蝶死掉,然後她換男裝,化身周小風醫生的弟弟?對,這個主意不錯!然後……嘿嘿嘿……只要把哥哥處理掉,這個藥店就又回到她的手上了!
他「刷」地展開一捲圖畫。
小風正愁沒人點撥,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聽到一個如此有見地的論斷,頓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很適時地想起了這個年輕人的姓氏,「景公子也對醫術有所涉獵?我妹妹給不少人看好了時疫,家裡還有不少現成的葯。」
「官差老爺,」小蝶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裝作好奇地問:「這是怎麼回事?這個人是幹嗎的?他……是不是很兇惡?」
再次,小萼的講述和小蝶的回憶似乎有些許不同——她們兩人當中,肯定有一個因為驚嚇過度,對細節記不清。
念完了四封信,年輕人搖了搖頭,「看了這些,我以為那個周小蝶簡直是『性惡論』活生生的實例。但是——」他緩緩打開最後一個信封,「有人似乎有獨特的看法 ——『單純、涉世不深、相信身邊的人,而且深信別人也對她同樣信賴,充滿純真的理想』。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第一次用這麼溫和的口氣來誇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究竟有什麼獨到之處?」
年輕人睜開了眼睛,淺淺的寒光從阿牛面龐上掠過,「她不是有個葯宗來的哥哥?就算治不了本,讓她醒來的本事還是有吧?只要她醒來,有什麼問題下個月解決。」
小蝶迷惘地在家裡兜了兩圈,決定聽取哥哥的意見,再休息幾天。
「黑——芭——蕉!」小蝶想尖叫,但終於忍住了,結果是這一口氣憋得她差點斷氣。「你要黑芭蕉幹什麼?!」
然後……「以自我為中心,要求每個人都對她有用。」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古語太經典。恢復身體的時間過得特別慢,緩緩地、緩緩地流動……
「周公子——」景淵終於從容地放下茶碗,站起身對小風施了一禮,「小生不才,也曾在兩廣一帶和鄉間游醫學過一點急救的方法。我看周小姐的樣子不大像m.hetubook.com•com中暑,倒很像瘟氣和時疫併發、乘虛而入引起的癥狀。」
「對!」年輕人的嘴唇冷冷地一揚,「因為,這其中有一封密報實在是鶴立雞群。你想不想聽聽?」他展開一個信封——原來信的內容都是用特殊的藥水寫在信封內側,又用了特別的工藝顯露出暗紅的字跡。「『周小蝶這個人,唯利是圖、沒有半點良心,絕對不會對困難中的人伸出援手』——」
還有,他們為什麼用這麼熱切的目光注視著他?——小風的汗水無聲地滑落。
小萼一口咬定:那夜光線暗淡,所以小蝶把那位公子的血色看錯了——人家的血液是真正的殷紅!不信他下次來的時候,小蝶姐自己去看!反正他現在和周公子是知交了。
她現在成了藥房抓藥的夥計!
阿牛似乎面有難色,「我……還沒跟她提起這事情。」
「天理」到底藏在天的哪一塊?小蝶真想衝上天去找找,看老天爺是不是沒把這東西看好,一個不留神讓狗吃了!
景淵不想再輕舉妄動。萬一血滴到枕頭上,他還得費口舌編造血漬的來源。
小蝶那天真的很睏倦,只能勉強坐在一邊支撐著當聽眾,連一點發表意見的力氣也沒有——大概她這副沉默寡言的端莊形象挺吸引人,她總覺得景公子有意無意地看了她好幾次。
這幾天當中,她有幸見到了那位以德報怨的仗義書生——景公子。
但是,偏偏小蝶的床邊有這麼多人——雖然小蝶平常大大咧咧,但可是貨真價實的女性,他們怎麼就不知道迴避一下?
小蝶自己也開始猶豫,是不是記憶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不過聽他們一起海闊天空的閑談,也挺有意思:一個在介紹各地名勝,另一個補充著介紹當地小吃……
阿祐看上了她那一點?
她心驚膽戰地掃了哥哥一眼——他的易容術讓他看起來和小蝶很相似,但和畫像上的人不怎麼相似。
——這意思是:如果小蝶不願意加入毒宗,後半輩子的中毒後遺症也沒人管了。
「咳咳!」——阿牛在門邊咳嗽,似乎是提醒景淵不要耽擱時間。
阿牛默默地收拾好藥材和工具,似有意似無意地問:「你怎麼親自來雍州?別告訴我你是來看戲。」
「那又怎樣?」——懶散的回答證明對方並不在意。
「就這些?」小蝶似乎想到了什麼,皺著眉頭問。看到哥哥肯定的眼神,她跺著腳叫起來:「哥哥!你上當了!黑芭蕉一定要用六環香做藥引,沒有六環香,它的藥性根本發揮不出來!我早就覺得那個景淵不是什麼好人——果然!他竟然陷害你做這麼危險的事情!」
雍州客棧的總體水平不錯,但是在這個開戲會的季節,即便是最講究的客棧,也免不了烏煙瘴氣、人聲嘈雜——似乎全天下喜歡湊熱鬧之徒,都在這時候聚集到這裏,整個雍州找不出一個清靜的角落。
「祐!很多事情我都允許你代我決定,這次也一樣——這個女人是不是該加入,你看著辦。下個月今天,你帶她到總堂報到,或者你自己回去。」他淡淡地掃了阿牛一眼,「別說我催得緊、沒給你時間轉圜。」
小風裝模作樣地翻開妹妹的眼皮看了看,但是也沒看出什麼端倪。「嗯,好像還有點中暑的跡象——最近天氣是太熱了點。」
小蝶焦躁地在房間里踱來踱去,發著牢騷:「我早猜到你這一路遊歷,少不了到處『借錢』,但你突發什麼奇想?竟然去……哎呀!還被人給看到了!我算知道你了 ——你的易容術真是一石二鳥!既覬覦我的藥店,還逃避人家通緝!」她喘了口氣,「你偷了什麼?趕快給人家送回去!我知道衙門的辦事效率:他們巴不得早早結案。只要你把東西送回去,他們樂得把這事兒當無頭公案,草草解決……」
「還你個鬼啦!」小蝶狠狠在哥哥頭上一敲,「我們這輩子也未必能搞到一撮黑芭蕉!對了——我就覺得醒來的時候身上有亂七八糟的味道,好像有白地蓮、黃羅漢、紅水淞……」
「送不回去了。」小風吞吞吐吐地回答,「被我用完了。」
下一個信封里寫著,「在她眼中,即使是沒有生活能力的小孩子,也沒資格得到她的特別照顧——冷血的女人。」
「黑芭蕉。」
她心裏打起了小鼓——這不是她哥哥嗎?怎麼頭上給冠了「通緝」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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