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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霄九重春意嫵

作者:寂月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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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驚散月魄,霧迷蓮亭畔

第二章 驚散月魄,霧迷蓮亭畔

靳七抬頭望向屋外碧藍的天宇,遲疑著說出了口:「今日……是她和康侯大喜的日子啊!」
我心中不安,遂讓另一名侍女沁月去找靳七,設法打探南雅意消息。
恨恨地盯著他一廂情願沉醉著的面龐,我狠狠闔上牙關,用力咬下。
靳七直到他走過去了,才敢鬆口氣,繼續抹著汗水,低嘆道:「康侯和皇上……多半已經談妥了。」
見我固執站著,他想一想又道:「這樣吧,你先回去好好養著,我那裡探探皇上口風,有機會,我讓皇上去靜宜院。皇上挺喜歡那裡的,便是雅意姑娘不在了……唉,皇上一定還會去瞧瞧的。」
那人貪婪笑著赤身欺上前來時,我積攢了剩餘的一點氣力,將舌壓到齒間,正要狠狠咬下時,只聽悶哼一聲,笨重的身軀忽然撲倒在我身上,卻是一動不動。
我大驚,緊緊咬住牙關,瘋了般在他懷裡掙扎。
靳七的珠寶倒沒白送,不久居然親自隨了沁月過來瞧我,笑著向我說道:「姑娘,放心吧,雅意姑娘現在好端端在德壽宮住著呢。皇上怕姑娘擔心,特地叫我跑一趟,讓姑娘好好養著,保重身體要緊。」
可在這等身手高明的武夫眼中,這種拼了命般的努力掙扎,簡直如小兒嬉戲般不值一提。
去哪裡,其實倒也無所謂。靜宜院已沒有了往日的琴聲和談笑,甚至連幾株梨樹都已結了小小的青梨,滿樹青郁的葉子在風中晃出沙沙的碎響,讓眼前這褪盡華彩的屋宇,更加破敗冷寂得不堪了。
我微笑道:「嗯,皇上今兒個看來很開心。」
可南雅意這兩年一直困於宮中,幾時到過邊關了?
「清嫵,看你這回往哪裡逃!」令人作嘔的唇舌四處舔舐,留下道道骯髒的濕痕;雙手游移,肆無忌憚地扯開夏日單薄的紗衣,沿著尚未及發育成熟的曲線一路蹂躪。
這時,門口驟然響起杜太后憤怒的高叱:「庄碧嵐,你好大的膽子!」
開始幾日,都是南雅意衣不解帶在一旁照料,滿面愁意地噓寒問暖;唐天霄也來過兩三次,並不避諱傳上我的病氣,常會徑自走到我跟前,親手試一試我額上的溫度。
我立時覺出不妙,忙問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走到門邊,我向宮外眺望,只看到了重重的宮牆和金黃翠綠的琉璃瓦,擋住我前方的視線,更攔住我前方的路。
這裏屬於冷宮地段,可也算是深宮。半夜三更,敢闖入深宮的男子只怕還沒幾個。
「那麼,七公公能不能幫傳個消息過去,讓雪意姐姐出德壽宮和我見個面呢?」
不等我細想,他放下了兩個紙包,笑道:「這是皇上賞的,都是上好的茯苓、人蔘之類的補藥,讓姑娘調養著。小的還要侍奉皇上,這可回去了!」
我接過她遞來的白底綉折枝綠萼梅的素錦披風,自行披了,低聲道:「你們在這裏留意皇上傳喚吧,我一個人走走,呆會就回來。」
靳七厚厚的唇動彈一下,終究轉作嘿嘿陪笑:「別為難小的,沒作數的事,小的也不敢亂說。說起來,小的也只有一顆腦袋夠砍的。」
靳七圓鼓鼓的鼻子上才擦凈了汗水,此時又大顆地滲出,忙不迭地擦拭,垂著眼瞼答道:「清嫵姑娘……姑娘,這個,德壽宮的事,小的做不了主啊!」
我驀地心裏一跳,脫口問道:「是不是現在連皇上也見不著她?」
「那麼,那麼……現在應該是知道了?」
唐天霄低頭一瞧,唇角立時柔軟揚起,「你編的?這兩年多,手藝倒是越發精進了!」
不等立穩腳跟,我忙不迭地想掙脫他時,腰背一緊,那剛硬的臂腕已將我箍住,連頭部都被他按了,緊緊靠在他的胸前。
「放開我,放開我……救我,姨母救我……太后,太后……」
我不想刻意地把她成為康侯夫人的事和我那晚遇到唐天重聯繫起來,可只要一坐下來,我便不由地回想起唐天霄將我抱回院中時的景象。
靳七笑道:「當然沒有https://www.hetubook.com.com。皇上為姑娘們挑了這裏,就為著這裏僻靜來著。不過等封了妃,這裏可就住不得了!」

今天是十五么?本該是月圓人圓的好日子。
我溫和而笑,「皇上的心,我們自然都看得出。只是皇上事忙,日後侍奉的妃嬪多,未必時時記得姐姐,到時便要勞煩七公公,有機會幫著多多提醒了!」
凝霜猶豫了片刻,大約見我氣色漸好,終於說出了口:「雅意姑娘……在前些天被宣太后召去,然後一直沒回來。」
我到底不甘心,還要尋根究底時,靳七已受不住般站起身,逃一般出了值房,一頭奔入乾元殿了。
我也不由彎了彎唇,抬頭望向蒼穹,只有幾顆星子疏疏朗朗地閃爍著,月兒卻是明潔,圓如玉璧,清澈如水,將檐間的飛花敷了一層薄薄的輕霜。
靳七果然遲疑,往窗外看了一眼,居然驚嚇了般,向後縮了縮身體。
「南雅意在哪裡?」我緊咬著唇,不肯放鬆。
屋宇四角的檐馬有一聲沒一聲的清泠泠脆響中,萎黃的殘瓣在風中簌簌打著轉兒,陳舊的院落便顯得更加空空落落。
我正覺絕望時,這人似對雙唇邊的淺淺廝磨並不滿意,幾次試圖撬開我牙關失敗后,居然騰出手來,捉住我下頷用力一捏。我痛叫一聲,他已就勢侵入,毫不猶豫地攻城掠地,盡情肆虐。粗濃的喘息間,那不加掩飾的佔有慾望讓我心驚膽戰,站都站不住,卻又被他束縛著,連癱倒在地都坐不到。
「後來呢?」
這繁花似錦的宮殿,除了我凄厲的呼救和男子猥褻的調笑,竟是寂靜如死。
唐天霄向溪流方向看了一眼,疑惑道:「沒什麼啊……丫頭,怎麼了?」
我甚至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只能從唐天霄都可能見不到她來推斷,她過得一定很不快活。
猛地,他一把拉起我,迅速為我披上衣衫,高聲喊道:「嫵兒,嫵兒,我們走!什麼家,什麼國,什麼功名,什麼利祿,我不要!我一樣都不要!」
凝霜、沁月都是唐天霄安排過來的心腹,自然清楚陸家小姐不過是唐天霄讓南雅意封妃的一個借口而已。
我不敢靠近他,可被他緊緊收束在胸前,不得不由著他胸腔內劇烈而不規則的心跳,如鼓點般響在耳邊;我不敢看向他,卻又分明地覺出了他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熾烈如火。
沁月遲疑了一下,向凝霜望了一眼。
取了一小袋珠寶,我塞到靳七懷中,微笑道:「七公公,這個收下吧!」
昏沉的月光下,唐天霄一身玄衣如墨,從樹蔭后慢慢踱出,入鬢的濃眉挺直如劍,幽黑的眼眸鋒銳如刀,冷冷地望著我,望著唐天霄,像來自地獄的修羅,泛著陰冷的肅殺之氣。
心裏莫名地便有些煩躁,我扭頭問靳七:「一路過來,這附近沒人吧?」
蓮花亂臉色,荷葉雜衣香。
踏出院門,囑咐他們依舊將院門關了,我站在門前的青石路面前,朝兩側看了看。
有一次朦朧之際,我便聽到他在問南雅意:「這妮子膽子並不小啊,那晚到底遇到了什麼事了?」
我疑惑地一探頭,比他還驚嚇,慌忙縮回了頭。
走到外屋時,唐天霄的貼身小內侍靳七正坐在桌邊喝茶,見了我忙站起來,笑道:「清嫵姑娘,皇上他……在雅意姑娘屋子裡?」
酷熱忽然消失,周身又是冰寒。
「喜事?」我恍惚地笑了一笑,抬眸問,「雅意姐姐呢?」
一身形高大的男子身著玄色蟒袍,玉冠巍峨,手掌貼于腰間,正扶著劍柄,沉著臉快步走出乾元殿。到得宮外大道上,他略頓了頓身形,向德壽宮的方向望了一眼。線條那般冷沉剛硬的面龐,在這一眼之間忽然便柔和了許多,連幽黑的眸中都閃出了並不陌生的明珠輝芒。
陪著靳七喝了兩盞茶,走到廳外台階上張望時,迴廊那頭的卧房依然緊闔m.hetubook.com.com著門,明亮跳躍的燈火將茜紗窗映得鮮艷奪目,喜氣洋洋,隱隱有低低的笑聲縈出。
「丫頭,怎麼了?跟見了鬼一樣!」唐天霄失聲叫起來,拍了拍我的臉龐。
兩天後,聖旨下,以陸家小姐雅意指婚康侯唐天重;與前段時間轟轟烈烈的找人行動對應的,是更加甚囂塵上的流言。
在初夏依然冰寒的月夜,萬箭穿心,五內俱焚……
「表哥!」我失聲驚呼,試圖去推開那個肥碩健壯的身軀,雙手卻迅速被抓緊,重重壓在頭頂。
唐天重。
明知錯了,明知我才是唐天重要找的人,甚至弄清了我姓寧,南雅意還是嫁入了攝政王府,連我都成了什麼婕妤。
我再不料此時會遇到什麼人,驚得慌忙站起時,只見一名男子正立於亭中,雙手扶著闌干靜靜望著我,一雙微凹的深眸,有著異於常人的鋒銳形狀,不難想象得出他素常的沉雄冷峻,可此時似泊了月色的光輝,生怕驚嚇著我般柔和著。
可我已顧不了許多,猛一扭頭,用盡平生的力氣,直往亭外奔去。
唐天重一身玄衣如墨,正緩緩自一處樹陰後步出,負著手,眸光如刀鋒光芒寒冽,正冷冷地望著我,以及唐天霄。
經了這晚的驚嚇,我足足病了有半個多月,時不時便高燒虛汗,晚上更是噩夢不斷,胡亂叫出來的凄涼聲線,有幾次把我自己都從夢中驚醒。
「什麼?」似乎被誰掐住了喉嗓,我屏著呼吸,差點說不出話來。
「賢妃……」
「你……你認錯人了……」驚惶地顫著唇,我好容易用乾涸的嗓子擠出了這麼幾個字。
望著他似曾相識的黑眸,我驀地吸了口涼氣,避過他伸來的手,從另一邊飛快地搭住欄干,踏上一隻腳,正要將另一隻腳踩上來時,那男子已走到我面前,居然毫不避諱地便來拉我手腕。
碧玉小家女,來嫁汝南王。
我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
靳七躬身答道:「還……還沒呢,目前都在預備著封后慶典,可能……要等封后再頒旨吧?」
遊離的神智慢慢被拉回,我顫抖著依在那少年的懷中,緊緊拽著他的衣襟,無法抑制地痛哭失聲。
恍惚間,似看到有人喝得玉山將傾,蘊著清潤潤的笑意,握住我的手,柔聲地低低吟頌:「蓮芰香清,水面風來酒面醒。嫵兒,是人的清香,還是蓮的清香?」
閉上眼,正默默感受封存了許久的酸澀湧起時,我的上方,忽然傳來了低沉的男子聲音:「地上坐得久了,不冷么?」
這一回,成了唐天重邊關邂逅陸家小姐,一見鍾情私訂終身。
一邊通向那條貫穿皇宮的小溪,一邊通向觀景台,觀景台再轉過去,便是德壽宮了。裏面依然住著一位太后,卻早不是當年的杜太后。從太后薨逝的那一天起,我就沒有再去過德壽宮,更沒有去看德壽宮前的蓮花是否盛開依舊。
「別怕,別怕,我會守著我的嫵兒,再不讓人欺負你!」少年吻一吻我的唇,又吻一吻我眼角的淚水,扶抱著我走向殿外。
近岸處,果然有一叢叢的荷葉正在月光下優雅擺動。天下一輪月,水中一輪月,將錯落有致的片片荷葉照得如若美人輕裝照水,纖裳玉立,飄飄似舞。
好在我的身體漸漸恢復過來,這日起了床,攬鏡自照,已消瘦了一大圈。回憶著那晚的事,我還是心有餘悸,依舊拿了秘葯將蒼白卻細柔的端正面龐掩了,把自己變回那個粗糲萎黃的平庸婦人,才隨手用素紋銀簪綰了個尋常的偏髻,叫來沁月,讓她再去打聽南雅意的消息。
我再也坐不住,換了件半舊的竹青色普通宮裝,一徑去皇帝日常起居的乾元殿。
「……先慢慢診治著吧!」
我望著那明亮卻清冷的月芒,感受著這個陌生男人毫不放鬆的進擊,甚至連手掌也開始無禮,淚水終於盈出。
可知道了多少呢?知道她不是陸大將軍的女兒還和*圖*書是小事,畢竟這是唐天霄的主意,不管怎樣,太后不會給自己的兒子難堪;可假如知道了她是唐天霄奶娘的女兒,會不會為著皇家甚麼見不得人的原因,將她送上和她母兄一樣的不歸路?
南雅意的性情,頗有幾分北方人的闊朗,從不在這些細節上留心,何況久在異鄉,並無太多錢財積余。我在宮中已有近三年,當年很受杜太后憐愛,私蓄倒是不少,留著也是無用,不如幫著她將用得上的人籠絡籠絡,日後的日子也會舒心很多。
他不是太監,身上散發的氣度沉著而凜冽,甚至隱隱滲著久經沙場的殺戾之氣,即便他盡量傳達友好之意的笑容也不能沖淡分毫。
再不知多少失了這種賞月觀蓮的淡雅閑情了。
如期成親。
我在院中獨立了許久,終於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現實:本以為可以相扶相依的姐妹,已被層層的宮牆隔開。
「寧婕妤……不敢,不敢!」靳七遜謝著雙手接過,話語已是發苦。
我先疑心著是不是自己的病重了,怕給傳染病氣,搬了別處去住;但見她總不露面,不由問向凝霜:「雅意姐姐呢?莫非封了妃,搬別處去了?」
快墜落到地面的身軀被攔腰抱起,唐天霄讓靳七重新叫開門,匆匆跑了進去。
靳七低頭再瞧一瞧推回的珠寶,到底捨不得再推開,笑盈盈地納入懷中。
唐天霄每次匆匆來,匆匆去,算來二人並未好好單獨相處過。我將從侍女手中將茶水端了送至桌上,便悄無聲息地退了開去,隨手關上了門扇。
蓮池我不方便去,但溪邊倒還有幾株野生的蓮花。初春浣衣時看到尖尖小小的荷葉捲兒,居然驚喜了好一陣。
「什……什麼……」我正發著燒,聽她這麼一說,倒是驚出了一聲汗水,「皇上呢?皇上知不知道?」
我打了個哆嗦,胡亂擦著爬滿臉頰的水跡,喘著氣努力調勻呼吸,偷偷打量他時,正頗有些狼狽地在亭邊吐著舌尖不斷溢出的鮮血,眼睛卻還是向著我凝望,倒似怕霎一霎眼,我便會就此消失一般。
我的慘叫聲一路飄出窗外,驚得廊下的鸚鵡在籠子里驚恐鳴叫著簌簌亂飛,卻聽不到德壽宮那麼多宮人半聲應答。
可我從來不願成為他人的目標。
他吃痛,手上一松,我已全力一推,踉踉蹌蹌地脫開了他的懷抱,退了幾步,靠著柱子勉強穩住驚悸的身形,憤憤地瞪著他。
「快點快點,怡清宮已經收拾好了,這就陪婕妤娘娘過去吧!你們兩個侍侯慣了,也就跟著去吧!」
竟是康侯唐天重。
因持薦君子,願襲芙蓉裳……
我將他迎進來,問了好,才微笑問道:「七公公,我許久沒見雅意姐姐,心裏著實挂念了。想來德壽宮不是我們尋常人能進的,正想著拜託七公公幫通傳一聲呢!」
以南雅意的資歷,入宮便能是正一品的賢妃,除了太后、皇后,再沒人可以壓她一頭;加上有個大將之女的身份,只要小心行事,不行差踏錯的,未來安穩富貴,應該不成問題了。
如今,唐天霄竟能忍下心捨棄她,完全無視她的悲傷和淚水!
為他們的欺凌哭泣的女人,自然是不解情趣的笨蛋了。
見我望向他,他那不知凝立了多久的姿態才似鬆了一松,唇角僵硬地揚了一揚,俯身向我伸出了手,「我拉你上來!」
唐天霄自然是見不著的,但我在殿外的值房內通稟著要見七公公,靳七還是不久便出現了。或許天熱了,他一邊走著,一邊擦著汗,待抬頭見到我正等著他,才快跑幾步,擠出笑臉道:「清嫵姑娘,身體好些了?怎不多休息幾天?」
靳七乾笑著低聲道:「婕妤,先接旨再說吧!」
而我,也算可以得個安身之所了吧?
「喂,不許走!你跑不了!」聲音依然不高,卻有力而自負。
風襲來,很冷。

大周用前朝制,皇后以下,設四妃、九嬪、九婕妤、九美人、九才人,另hetubook.com.com有寶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品階從正一品至正八品,依次而降。
我微微笑了笑,提起裙裾,跨過欄干,踩著沒入腳踝的青草,夠著了水邊一片荷葉摘下,嗅著清芬的淡淡荷香,慢慢倚著亭邊的湖石坐下,像十六歲時那般,輕輕地唱起了江南的歌謠: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將她輕擁到懷中,眉眼晶瑩,溫柔得似要融化開來,南雅意給他看得羞怯,一反素日開朗,紅著臉將額抵在唐天霄的肩上。
「這個……嗨,小姑奶奶,皇上自個兒也在為那事兒煩惱呢,誰還敢拿這事驚擾他啊?」
而我,也像失了魂的妖一般,神思恍惚地走向溪流,踏入溪邊供人憩息的一座八角小亭。
喑啞的哭泣中,裙帶一松,下裳滑落榻邊。我的眼前陣陣昏暗,白天變成了黑夜,連呼救聲都已嘶啞無力。
靳七將那布袋打開看了一看,小小的眼睛立刻被映得亮了,忙塞了回來,「哎,姑娘,這怎麼敢當?咱們賢妃,就是大富大貴的命,日後小的還要靠賢妃娘娘提攜呢!」
「你……」他開口,又皺眉,揚手去撫住唇,擦拭著溢出來的血絲,雙目盯著我,開始憤怒,旋即便柔軟下來,低沉問著,「你哭什麼?」
可以傾盡全京城之力尋找一名女子的康侯,他的確可以擁有這樣的自負。
這個男子,這個不知算是第一次還是第二次見面的陌生男子,居然在我吐字發音時,忽然低下頭來,猛地親住我的唇。
倚欄坐到亭邊,扶住漆色斑駁的朱柱,有些縹緲的心思才收了回來。舉目望向溪流兩岸,林木蔥鬱幽深,被一圈薄霧籠著,森森地散著幾分寒意;好在溪水倒還清亮,一條淡色的霧帶縈在溪流上方,在月光下靜靜地飄動。
快到靜宜院門前,我撞上了從門內出來的一道黑影,接著被人扶住。
「後來,雅意姑娘就被太后召去了,皇上再也沒有來過。不過……近日有流言傳出,說……說陸大將軍的小姐,將成為康侯的正室夫人。」
靜宜院的梨花已經落盡,階下的花瓣無人清理,倒是堆得更多了。
靳七彎了腰,堆起笑臉向我說道:「寧婕妤,這是喜事,快接旨吧!」
可我的尾音竟沒來得及全部吐出,便被硬生生地堵住。
「我終於找到你了!你唱的歌,和你吹的笛子一樣好聽。」他在我耳邊如是說著,溫熱而陌生的氣息撲在我脖頸,讓我緊張得渾身僵硬,一層粟粒迅速在皮膚上浮起。
我強撐著讓凝霜取了銀兩來謝了,這才返身卧下,隱隱還是覺得哪裡不妥。
唐天霄並沒有到靜宜院來。
幼年時也曾舞刀弄槍,調皮得不行,身體卻好得很,直到十六歲都很少會生病。可後來幾經磨挫,連心都似枯竭了,身體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我不由微揚唇角。
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南雅意和唐天霄說話,後面的七八天,唐天霄再也沒有出現過,連南雅意也沒來過我們共同的卧房。
南雅意早已恢復了容貌,不再病懨懨的惹人厭棄;他這話,顯然怪我不信任他了。
一路果然半個人影俱無。我穿著細紗的月白薄衣,連披風都是淺淡之極的白色,霧氣般籠著軀體;倒是下擺處的折枝綠萼梅,竟在月光下隨著人的走動奇異地鮮活起來,清靈近妖。

「談妥?談妥什麼?」掌心沁出汗水,不敢去想,有多少的陰謀和算計,如密密的網,無聲無息地籠下來,——籠向南雅意……或許還有我。
大約見我身體平復,凝霜猶豫著終於說了出來:「姑娘,其實,封妃的旨意,在姑娘受驚生病後沒兩天便頒下了。只是……雅意姑娘不在其中。皇上也特地來過,和雅意姑娘私下說了好些話,兩人臉色都不太好。」
原來還是我太過愚蠢,居然相信爾虞我詐的皇室之中,還能有人保有一份真心,白白將自己牽扯進來,枉費了近三年的藏拙守愚,終究連安然度日也不可得。
散落的長發自唐天霄的臂膀和-圖-書前垂下時,我努力轉過身,又望向那條泛著陰白的青石路。
黯然地輕輕一笑,我握了握藏在懷中的利匕。
我慌忙縮手時,腳下已一陣浮軟,僅余的一隻手便搭不住,也鬆了一松,快要摔落下去。這時只覺雙肩一疼,還沒等我回過神來,已被那男子從亭外輕鬆拎起,拉入亭中。
南雅意恐他生氣,已笑著將九龍玉佩扣到他腰間,柔聲道:「皇上,這回可把玉佩收好了,別老是掉了。」
本來想著,一路艱難地走過來,至少有一個人能得償所願,心滿意足地與愛人相守相伴。
垂頭,雙手接過那明黃的捲軸,我依然平靜地謝了恩,才站起身來,招呼靳七進屋了,親手奉上茶。
南雅意,即便當日流落敵宮,受盡宮人欺凌,再怎樣忍飢挨餓,狼狽不堪,還是好強得連哭泣都不願意讓人看到。只為她的心中,還有一個唐天霄。
南雅意迷惘:「誰知道呢?她原來跟太后的,後來跟了冷宮中的太妃,然後就是楚降大周,你看,這些大風大浪一路過來,她還是這樣波瀾不驚的模樣,溫溫和和的,這般膽大心細,也算是難得了。也不知……也不知是不是夜間走路,遇到了什麼不幹凈的東西?這瑞都也是數朝古都了,歷代不知有過多少冤死的亡魂。」
「皇上總進得了德壽宮吧?能不能請皇上幫帶個口訊呢?」
「太后怎會叫雅意姐姐到德壽去住?」本能地,我猜測事情沒那麼簡單。
朦朧迷離中,周遭忽然酷熱,似一下子回到了那個夏天,卧在德壽宮配殿的竹榻上,嗅著窗外傳來的芭蕉葉的清香,正酣然入夢時,忽被身上驀地壓上的沉重驚醒。
我從不是不知趣的人,形勢尚未明朗,我不會愚蠢到抗旨不遵。
只有出身皇家從來都高高在上的人才會有這樣的自負,認為所有的人都該感激他的寵愛,把對女人的欺凌,當作自己賦予的莫大榮耀。
算算日子,再有兩三個月,蓮花又該開了。
靳七在笑,肌肉卻僵硬得有點不自然,「太后……發現皇上老往這邊跑,留了點心眼,就發現雅意姑娘了。這會兒……雅意姑娘算是得了太后的緣法啦,賞了不少東西,說是給她做嫁妝呢!」
充耳不聞地一路往靜宜院奔逃,我再不敢往身後看一眼,明明浮軟如踩在棉花中的腳步,在那巨大的恐懼中忽然變得行走如飛。
可偏偏,我耳邊似縈起了誰低低的哽咽。
凝霜已明白我的意思,笑道:「姑娘可是要出去散散心?披件衣裳,奴婢陪姑娘走一走罷!」
「婕妤,寧婕妤……該去怡清宮啦!」靳七猶豫著喚我兩聲,見我不理會,也不敢催促,跺一跺腳,令凝霜和怡月幫我收拾東西。
我微怔,「那麼……禮部封妃的旨意,傳下來沒有?」
「姑娘,別說小的進不了德壽宮;就是進了德壽宮,太后把雅意姑娘藏那麼緊,小的也見不著,傳不了話啊!」
「開始應該不知道,後來還過來看姑娘來著。一聽給太后召去了,臉色都變了,立刻就走了。」
許久以後,我才想起,那是因為靳七還稱雅意為「姑娘」,而不再是那晚已經改口的「賢妃娘娘」!
縱然相距不遠,想見一面,甚至傳一句話,都已成了奢侈的願望。
「唔……」
靳七點頭道:「當然啦!已經和太後娘娘議定了,明日禮部會宣旨,除了皇后,還會冊封兩位正一品妃,四位正二品嬪。其中咱們雅姑娘,嘿嘿,皇上和太后爭了半天,說陸大將軍勞苦功高,硬是封了雅姑娘為賢妃呢!」
神思恍惚地無力睜開眼,便那熟悉的頎長身影正憤怒地將我身上的人挪開,然後悲傷憐惜地望向我。那絕美無瑕的面龐,已痛楚得扭曲。
隔著單薄的布料,他掌心的溫暖和熟稔沁入肌膚,讓我鬆了口氣,卻哆嗦得更厲害了,將手指一指後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體已直往下墜去。
無力望向深黑的蒼穹,星子明明滅滅,圓月四周圍滿了光圈,時大時小地變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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