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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霄九重春意嫵

作者:寂月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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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風雷弱質,傷心鮫綃紅

第十三章 風雷弱質,傷心鮫綃紅

默默望向庄碧嵐離開的方向,我不再猶疑,取了一直暗藏於袖中的利匕,雙手握緊,狠狠刺入自己腹中。
在我走出五六歲后,身後才傳來唐天重的怒喝:「寧清嫵,你敢再走出一步,本候可不客氣了!」
我和南雅意齊聲驚叫,相顧失色。
庄碧嵐略一沉默,才道:「想殺的只是我。可我現在必須救雅意,不能讓他得手。」
幾十年?幾年?或者短暫得只有幾個月、幾天?
我將庄碧嵐抱得更緊,感覺著他的身體透過雨水的冰涼,傳出的些微暖意,哽咽道:「大不了……大不了我們一起死,總還在一處。我不怕的。」
我鬆開環著他腰的手,張臂摟住他的脖頸,在他耳邊失聲哭道:「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你若推我下馬,我即刻就死在你面前!」
我便向後退了兩步,依然扶著樹榦站著,眼睛已不由地往身後的草叢又看了一眼。
「得罪了!」他也顧不得眉睫鼻翼流下的水珠,蹲在我跟前,對著俯卧的南雅意低低道了這句,便抓住傷口處破碎的衣料,迅速一扯,已經撕開了一大片,露出了依然鮮血泉涌的傷口和大片肌膚。
貼近他的腰背,有他的溫暖漸次傳來。
尤其,覺出他反過掌來,悄無聲息地抵到了我的腰間,我控制不住地失聲大叫起來:「不要!」
庄碧嵐的臉色好不了多少,正小心地將她攬著靠在肩上,查看她的傷勢。
我親著他的唇,嘆道:「碧嵐,我想聽你撫琴。」
青雅馬發出長長一聲嘶叫,悶頭加快了腳步。泥水高高濺起,將我們褲角衣裾污了大片,片刻,卻又明顯緩慢下來,彷彿它的腿腳被泥濘裹住了,沉重得快要無力向前邁去。
我沒受那樣的重傷,被雨淋了這麼久,都已經陣陣的頭腦發暈,手足無力,更別說南雅意了。抬頭望著鉛白的天空,我從沒有一刻會這麼盼著這該死的雷雨能停下來。
身體忽然之間輕了,空了。
庄碧嵐蹙著眉,便轉身朝我這邊行來,南雅意美目流轉,應是覺得大局已定,望著我掩唇一笑,便要跟在庄碧嵐身後走來。
要見無因見,了拼終難拼。
箭鏃已整個地沒入她的後背,連部分箭桿都已沒入肌肉,箭羽正隨著她因疼痛而沉重的喘息而顫動起伏。鮮血瀝瀝,正緩緩從傷處溢出,漸漸將淡紫的綃衣染紅。
我怔了怔,忙回頭看時,雨幕茫茫,一時也看不真切什麼,只是恍惚有一聲馬嘶,穿過了重重風雨,若有若無地傳入耳中。
咬著牙再向前走一步,疼得眼前陣陣發黑,連耳中都是一陣隆隆亂鳴。
庄碧嵐這才下了馬,南雅意也急急隨之跳下,叫道:「庄兄,先去看下清嫵的腳,方才從馬上摔下時好像崴了,傷得不輕。」
庄碧嵐深深地吸一口氣,將南雅意送到我的懷裡。
我心頭忽明忽暗地遲疑飄忽著,總覺得應該就是碧嵐。
可我到底做不到。
「雅意!」
雖然……他其實也不能了解我。他竟以為我能背負著我們的愛情去容忍唐天重的欺辱。
想那些暗衛原先便應該在等待他們過來好一齊動手吧?多半是擔心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會讓我們逃出他們的監視,才臨時決定先行動手。
我踮著腳尖踩緊馬鐙,從後面捧過他的面龐,讓他轉向我,與我的面龐在雨水中相貼相偎。腳踝猶如針扎般刺痛著,讓我渾身冒著冷汗打著哆嗦,快要支撐不住,卻彷彿沖淡了心口某處破碎時的裂痛,讓我終於有力氣半站起身,湊過自己的唇,親吻著他的脖頸,他的面頰,他的額,他的眼睫。
「雅意,雅意,雅意……」
我終究淚落如雨,卻莞爾笑道:「碧嵐,如有下一世,蓮花盛開的時節,記得……要每天陪著我,從花開到花落……」
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掐住了脖頸,我禁不住握緊南雅意冰冷的手,尖聲道:「那我們怎麼辦?雅意怎麼辦?」
可我已等了他三年!
那咸澀滯在舌苔上,好像在頃刻間便流轉到了全身,連流淌的血液,都滿是他淚水的味道。
雷聲暫歇時,我已能聽到後方的急促馬蹄刺破風雨漸漸逼近。
「啊!」侍衛們在失聲驚呼。
可一時也沒法再去細想那個蹊蹺的身影,庄碧嵐已經撥轉了馬頭,揚劍向那暗衛當胸刺去,招招奪命,毫不留情。
我有些不適應地縮了縮肩,勉強從地上坐起身,望向另一面的追兵。
庄碧嵐驚駭地喚著,一把將她托住,挽在臂腕間。
他的面龐冰冷,沒有半點兒溫度,只是游移到他睫邊時,溫熱的液體猝不及防地滾落唇邊,大滴大滴,俱是微微的咸澀,再大的雨水也沖不開,沖不開。
「別抽它了!」
庄碧嵐將兩隻瓷瓶打開,和*圖*書一瓶交給我,讓我取兩粒藥丸嚼碎了給南雅意內服,另一瓶他自己打開,將其中的淺褐色藥粉倒了快半瓶在傷處,然後解了南雅意的束腰帶,用來緊緊地裹纏傷口。
他側了頭微笑地望著我,挺直的鼻樑和俊秀的輪廓如白玉雕就,雨水都沖不去的溫和。
可我無論如何也不敢想,我們的一輩子,竟然只是風雨中相擁的這一時半刻。
若是前生未有緣,待重結,來生願。
庄碧嵐低頭望了一眼懷中的南雅意,又是狠狠一鞭。
「這匹馬其實腳力很足。只是負著三個人,超過了它的負荷。」
庄碧嵐一撥馬頭,似準備拐入那村莊,忽然間身體又震了震,扭頭往我們身後的大道查看。
唐天重冷冷地看著我,然後轉向唐天祺,一字一字地吩咐道:「提庄碧嵐人頭來見!取不來,你自己提頭來見!」
我在泥水中滾了兩滾,抓了一手的淤泥,努力地支起身,望向庄碧嵐的方向。
「她……她沒死,她沒死,她不會死,是不是?」
「這樣……行嗎?」我握著南雅意無力垂落的手,失聲問著,委實難以安心。
「小心!」
我低低地喚,果然聲音也有些飄,那樣柔情的呼喚,聽來細弱得像隨時要折斷一般。
這一世,我算是不枉了。
同樣,他那令我迷惑的渾厚聲音也時遠時近地飄在耳邊,「清嫵,振作點兒,振作點兒,我就去給你找大夫。我……我不是真的要為難你。」
可他為什麼沒有伸出手來握住我呢?
雨還在下,雖沒有起初那麼密集,卻還是帶著夏日特有的暴烈。一顆顆砸得滿臉生疼。庄碧嵐濺在臉上的鮮血已經被雨水沖刷得流下,沾染到素藍的衣衫上,竟將半件上袍染作了深深淺淺的紅,再分不出是南雅意的血,還是他的血。
鞋子已經陷在泥濘里拔不出來,光著的左腳糊滿了淤泥,卻不難看出腳踝附近已經是原來的雙倍粗,略動一動,疼得整個身子都在抽搐。
庄碧嵐沒有回答我,一邊從腰間掏出兩隻瓷瓶,一邊吩咐,「轉過身去,背朝刺槐樹那邊抱住她。」
我輕蔑地一笑,強撐著站起身,瘸著腿走在被唐天祺的人馬踩踏得一團凌亂的淤泥中,一步一步,走往庄碧嵐的方向。
「雅意,雅意,別怕,知道嗎?」
我死都沒能逃出他的掌心?
唐天重在喚,聲音有些飄,滿是顫音,聽著好像遇到了什麼極驚恐極可怕的事一般。
如果這是命中注定,那我接受這樣的命中注定。
我忙忍著疼笑道:「不疼,不疼,只是雨淋得久了,頭有點兒暈。」
「是……這是匹好馬……」
事已至此,我不求活著結為夫妻,難道共赴黃泉也成了鏡花水月的虛幻泡影?
好在這時候前方終於傳來了馬蹄聲。
庄碧嵐道:「雅意已經開始發高燒,不儘快找個地方休養,只怕……」
在深宮中如草木蟲蟻般生活了這麼些年,我對一輩子已經沒有什麼概念。
他沒說要不要緊,我也不敢問了,只是緊緊地抱著南雅意,直到庄碧嵐牽來馬,雙手來接她,我才鬆開了手,依然只望著她慘白的面龐,盼著她能醒過來,像往日一般輕鬆地向我笑一笑,對我說,來,我帶你騎馬。
可南雅意到底沒睜開眼,自始至終被庄碧嵐半攬在懷裡一動不動,倒是庄碧嵐上馬將她在自己前面安頓好后,又向我伸出手來,說道:「來,我帶你騎馬。」
他側過頭,深深地望向我,顫抖的唇動了動,竟沒有說話。
他知道我寧死都不願離開他,又怎麼會舍下我?便是舍下了,也必定會回來找我。
唐天祺領命,果然帶了人便要繞開我前去追擊。
「小心!」
「碧嵐……碧嵐……」
踩在泥水裡的腳步聲迅捷有力,轉眼近在咫尺。我心中恨痛,轉過身盯著唐天重冷笑道:「我好悔!我好悔當年不該救了一個衣冠禽獸!」
在我的記憶中,他雖然出身武將之家,身手不凡,可心地卻是慈軟,頗有君子之風,絕不且窮追猛打一個受傷的敵人。
我黯然笑道:「在候爺心裏,我有這麼大能耐?」
唐天重本已要下馬,聽到我說話,又坐正了身,微眯了眼盯著我。
「保住雅意!」
「你!」
南雅意咬住唇,瞪著那暗衛道:「庄兄,斬草除根!也免得這廝泄漏了我們蹤跡。」
我猶自懷疑自己聽錯了,庄碧嵐已一抖韁繩,拍著青雅馬向前疾奔。
想庄碧嵐到底二人一騎,早已馬疲人倦,又有個生死不知的南雅意要照顧,怎麼敵得過攝政王府這些裝備精良的二十余騎?
我沒有答話,只是身體忽然間哆嗦起來,被壓抑下的恐懼如春日的蔓草發了瘋般抽枝散葉和_圖_書,迅速流溢全身。
他持一卷書,素衣翩翩,長身玉立站在蓮池之畔,眸如碧水澄澈明凈,「一轉眼,我的嫵兒及笄了。終於,可以娶回家了!」
「嫵兒,你……你腳疼得厲害?」庄碧嵐急急地扶緊我,懊惱道,「我居然忘了!等我下來幫你看一下腳。」
「我不想離開你。」我啞著嗓子,用了全身的力道與他貼得更近。
而我真的看到了庄碧嵐。
天地之間,也只有庄碧嵐會這樣柔情無限地呼喚著我吧?
以他的腕力,只須輕輕一推,我頃刻間便會滾落馬去,再也不會成為他帶南雅意逃走的負累。
我將頭靠在他的肩上,低聲道:「那又怎樣?我要和你在一起。」
南雅意顯然也想到了,一邊衝上前去推開庄碧嵐,一邊高叫道:「庄兄,暗箭!」
「碧嵐,碧嵐……我不想放棄。」
「唐天重……不會殺你。」
庄碧嵐溫默一笑,輕聲道:「好。」
而隔了好一會兒,才聽到唐天重跳下馬來,踩著泥水往我這邊飛奔的聲音。
「不深,不深,不要緊的。」
雨水仍在毫不留情地往下倒著,甚至又有了越下越大的趨勢,竟將南雅意傷處的血都沖得淡了。我努力用手和衣袖去擋那雨水,又哪裡擋得住?
如果不曾和唐天重有那樣莫名其妙的糾葛,也許攝政王府也不會這樣步步算計,窮追猛打吧?
庄碧嵐驟然回過頭,想前避已來不及,而南雅意已從側面撞了過來,只將他猛地一推,但聽很輕微的一聲,南雅意悶哼著,袖子在空中徒勞地甩過半圓的弧度,人已往下栽去。
難道剛才真是我眼花了?
我再顧不得,高聲道:「慢!」
庄碧嵐不答,只是策馬急奔。
「我知道……」
重重地滾落在泥濘中時,天地彷彿在眼前翻轉。雷聲當頭炸響,震得滿耳嗡嗡作響,讓我再聽不到其他的聲響。
他的身後,除了他的弟弟唐天祺,還跟著二十余騎,俱是輕裝的侍衛,一看便知是攝政王府豢養的死士,身手絕對在原來那引起暗衛之上。
庄碧嵐應了,轉頭向我道:「嫵兒,避遠一些。」
他略一側臉,毫不猶豫地出劍,橫劈,流光破開雨幕,帶起一溜血珠,迅速割斷了那暗衛的脖頸。
好在那暗衛傷勢頗重,速度明顯不如庄碧嵐迅捷。庄碧嵐吃虧在有個南雅意在身後,須防範這人聲東擊西,拿南雅意開刀。
果然是唐天重,一身墨色戰袍,高高地坐在紫騮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我,深邃到可怕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忙不迭地接過她柔軟的身體,膝蓋一屈便會倒在泥水中,像溺水之人握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慌亂地向庄碧嵐求證,嗓子已哽咽得快要吐不出字來。
而我一手環著他的腰,一手摸索著南雅意的手腕,只覺她的脈搏弱得快要覺察不出,而後面的追兵倒是越來越近了。
看著她慘叫后突然垂下的頭,我無措地喊著,恐她是一時睡了,聲音大了,會驚醒了她,又恐她睡去了再也醒不過來,聲音小了,她聽不到我在留她。
「有騎兵追上來了。」庄碧嵐的聲線被雨水打得有幾分寒意,「怕有二三十人,騎的都是好馬。」
將眼睫上的水珠在袖子上擦了擦,我眯起眼向後看著,環著庄碧嵐的手不覺擁得更緊。
「嫵兒,我想和你在一起,生或死,都沒有關係。可我不能放棄雅意,我不能把欠她的帶到來世。」
可後面的馬蹄聲聲,分明在提醒我們,相思是夢,相守更是夢。
他握住我的腰肢,埋下了頭,並不說話。
庄碧嵐低眸望她一眼,溫言說著,捉著箭桿的手驀地一用力,但聞南雅意慘叫一聲,整支箭已被拔出,背部傷處鮮血濺涌,竟噴了庄碧嵐一臉一襟。
原想著唐天重捉到了我可能便知足了,或許會放鬆了對庄碧嵐的追擊,但他這般要置他于死地,以庄碧嵐目前的處境,有多少的可能逃出生天?
這時,變故陡生。
此時雨勢已小了很多,天色也由黑沉轉作了鉛白,隔著兩三丈,我們已能看清彼此的面龐。大約衣衫上的雨水積得沉重了,庄碧嵐一邊邁步,一邊擰著袖口衣角的水漬。
我渾渾噩噩地在他的幫助下挪動著身體,感覺到南雅意還在輕微地呼吸著,才略放了心,想起他的言外之意。
緊緊環著庄碧嵐的腰,一氣奔出五六里,眼見前方有村落,我抹一把臉上的水珠,急急說道:「碧嵐,快進村找找有沒有大夫吧!」
我忙應了,握緊他的手,借了力猛地一跨,終於坐上了馬背,而腳踝處的疼痛,如有一根鋼針扎了進去,劇痛飛快地發散開來,疼得我渾身一陣虛脫,晃著身軀差點兒又栽下馬去。
https://www.hetubook.com.com已倒地不起的那名暗衛,忽然間虎躍而起,尚在滴著血水的手緊握鋼刀,野獸般垂死嘶吼著,從側後方砍向庄碧嵐!
我甚至疑心,再這樣負重奔上幾里路,它會不會帶著我們三個人一起栽倒在泥水中。
這二人一刀一劍,都是短兵器,在這般的大雨中騎馬纏鬥,看著自是萬分緊張。
那傷藥用得雖多,但我看得出,南雅意的傷勢過於嚴重,一時根本沒法止血,何況雨又大,血流得又快,一條浸透水的束腰帶,就能阻止藥物的流失了嗎?
他應該早聽說了唐天重對我有意,知道那些暗衛會殺他,也可能會殺南雅意,卻絕不可能殺我,因此讓我背對著殺手所在的方向,作為他救護南雅意時的天然掩體。
「清嫵,清嫵!」
「嗯。」我木訥地應著,靜靜聽他繼續說著。一字一字,是少時那種熟悉的清醇嗓音,卻過於低沉,過於壓抑,彷彿在我們分開的那段歲月里壓上了無數黑夜般的灰暗沉澱。
「放過他們?你就想和本候說這個?」他忽然大笑,拿馬鞭指向我,喝道:「寧清嫵,你拚死從他的馬背上跳下來,就是算計著本候心裏有你,可以利用我對你的情意來要挾我,作為放走你情郎的籌碼?」
「清……清嫵……」
我勉強站定了,才聽到唐天重在吩咐,「去把她抓過來,捆在本候馬上!」
至少,我們相守到了最後的一刻,幸福到了最後的一刻。
有人急急勒馬,打著響鼻的戰馬,幾乎把滾燙的氣息噴到我臉龐。
「沒有,我不覺得苦。」我伸臂環住他的腰,溫溫婉婉地微笑著,「從小到大,我就沒有這麼開心過。有一個人,肯這樣捨命地待我,我便是今天死了,也不算白來這世上一遭。」
片刻,他才轉過頭去,忽而重重一鞭抽在馬背上。
我挺直了身體,望著那截在南雅意後背上巍巍顫動的箭羽,連眼前的雨點都似停止了滴落。半響,我才無意識地向前邁出兩步,啞著嗓子喚道:「雅意!」
嫵兒,嫵兒,嫵兒……
是庄碧嵐嗎?不是庄碧嵐嗎?
他到底比唐天霄狠毒多了。
儘管看著他們穿著濕淋淋的單薄衣裳緊緊貼在一起的姿態有些怪異,可這樣的局勢下,只要兩人平安,我便謝天謝地,懶得去想什麼男女大防了。
「我知道。」他答道,唇角笑意微微,「我不離開你了。」
哪怕心如枯井,他依舊是我心裏最後一點兒冀盼和希望。
忙踮著腳忍痛向前走了兩步時,我才發現南雅意正不安地往後張望,忙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才發現他們還沒有完全擺脫追兵。
我輕輕地吐出最後四個字,悄然從馬鐙中撤出雙腳,貪婪地最後望一眼那讓我魂縈夢繞了多少年的熟悉面龐,鬆開雙手向後一仰。
「是唐……唐天重……」
事起倉促,庄碧嵐躲閃得很是吃力,好不容易才避開其正面刀鋒,后腰部位的衣衫卻已被刀尖劃開,在肌膚上劃出了一道血痕。
庄碧嵐淡白的唇動了動,療傷時過於冷肅緊繃的面龐浮上被雨水澆透的淺笑。他撫了撫我的面頰,輕聲道:「我們快走吧!我們必須儘快找大夫給她診治。」
庄碧嵐見我不動,揚了揚唇催道:「快上來!這青雅馬跟了我兩三年了,雖不是千里良駒,也是難得一見的好馬,馱三個人沒問題的。」
「嫵兒……」
渾身像已散了,卻奇異地覺不出痛來。只是本就草草梳就的髮髻已散落開來,鳳尾金簪和濕漉漉的長發一起跌到了泥水中。
多少年,你都這樣喚著,雷聲里,我也一樣能聽到的。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彷彿溫熱著,又迅速被雨水打至冰涼。
這青雅馬跟著庄碧嵐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過,雖是難得一見的好馬,可即便是千里良駒、汗血寶馬,也沒法馱上三個人在這樣的大雨天逃脫那些精兵悍將的追擊。
我不知道,除了埋藏在前方的弓箭手,唐天重還有沒有安排其他什麼局。我不相信這群暗衛並無十分把握的進攻,在暴雨來臨之前發動只是湊巧。
我的淚水禁不住落了下來,努力將南雅意的手握得更緊,希望自己掌心那點兒可憐的溫暖能略略傳遞過去,好讓她多一分生機,至少,冷得不要那樣快。
他的雙臂僵了僵,然後抱緊了我,珍愛得彷彿攏著一生一世不肯失去的絕世珍寶。
而他策馬揚鞭之際,已飄落一句如醇酒般令人沉醉的話語。
唐天重似乎不習慣有人這麼冷眼瞪他,皺眉道:「你也不必惱我,怪只怪你自己太不知趣。三番兩次依順著你,你倒越發踩到本候頭上了!」
半響,他的唇角輕輕一彎,勾上一個極淺極淺的笑。清俊溫柔,和_圖_書煦日般蓄滿包容,努力地傳遞著他傾盡所有的愛憐和寵溺。
可這般重的傷勢,此人居然不曾逃去,還單槍匹馬地追上來。
他好像在大聲地叫著我的名字,可聲音卻不若平時的清醇,那種略帶幾分熟悉的渾厚聲線讓我驚悸。
庄碧嵐聽我說了,嘆道:「我知道……我知道委屈你了。從小到大,你何曾吃過這樣的苦?」
「便是有事,你也不肯說吧?」
如悄無聲息地伸出,他的手又在悄無聲息間縮回。
算計?利用?
唐天祺拿手背擦著臉上的雨水,已經向他兄長笑了起來,「恭喜大哥,這小美人看來沒什麼事,今晚便可一遂心原,好好享用享用了!」
他逃得走也罷,逃不走也罷,我總要離他近些,更近些。
長發正濕淋淋地滴著泥水,連臉上都已滿是臟污,我不知道這時候唐天重對我到底還有幾分看重,只是記得當日他從皇後手里救我后肯壓了性子遷就我,也便依稀有了點兒希望,艱難地挪動失了力的身軀,忍著頭暈目眩,跪下向他求情,「候爺,放過他們,可以嗎?」
我立刻想到那個放箭的殺手,忙道:「那裡有想殺我們的攝政王府暗衛!」
一名暗衛正騎了馬飛奔過來,他的左半邊衣衫已經被血染得通紅,即便這般的大雨,也沒能將那血漬衝去,顯然傷勢不輕。
眼中的晶瑩並不只是雨水,憔悴的面容有著凄愴的痛楚,開合的唇重複著相同的唇形。
「她已救過我兩次。若不是她,我庄碧嵐便是不被囚死於瑞都,也已喪生在殺手的暗箭下。」
南雅意的眸子已經失去了往日靈動的神采,只是點頭道:「嗯,沒事,沒事的……那箭……扎得深不深?」
可雨水衝去了他眸子上的淚光,卻不能蕩滌眸心不經意泛出的絕望。那種深刻骨子裡的絕望,如細細的鋒刃般破開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讓我忽然之間痛哭出聲。
好在南雅意也聰明,緊抱著庄碧嵐的腰,儘力將自己的身體置於庄碧嵐翼護之下。數招之後,那暗衛已不是對手,被庄碧嵐一劍刺穿腹部,一頭栽下馬去,滾在泥濘之中,眼見是死多活少了。
腳踝處有銳痛傳來,可我再顧不得,瘸著腿直衝了過去。
我便歡喜地笑了起來,輕聲問道:「碧嵐,碧嵐……我繼續等你。我在地下等你一百年,好不好?」
就在此時,我身後忽有一道黑芒穿透風雨,伴著利器破空的銳嘯,疾速射向正全力刺向那名暗衛的庄碧嵐。
唐天重驚怒,而兩名趕過來的侍衛一時遲疑,望向唐天重。
我忙將身體穩了穩,展顏笑道:「我沒事。」
可到底沒能如願,倒下的身子,落到了一副異常結實的胸懷間。
想到有個放暗箭的人正在附近隨時窺伺,我哪裡敢再耽擱?何況南雅意的傷勢,也經不起耽擱。
他又吐出了幾個字,卻是重複了他第一句話的含義。
不過眼前形勢危急,又是這人找死,也怪不得他出手狠辣了。
他到底回來了,我又見著他一身素衣獨立月下,清風滿袖,淺淺的笑意蘊涵了瀲灧的溫柔月華,步步向我走來。
我忙扶住樹榦,勉強站起身來,正疑惑南雅意哪裡去了時,庄碧嵐的身後彷彿有什麼動了動,隱隱看得到香螺髻上有鳳尾簪的珠光一閃而過。
我心裏一片冰涼,再不跪他,坐倒在地上同樣冷冷地看著他。
低一低頭,我瞧見了自己滿手的鮮血,以及深深扎入腹中的利匕,迅速洇紅的絹衣,輕輕地笑了笑,懶得去看那無情無義的男子一眼,又將頭轉向了庄碧嵐的方向。
我努力瞪大眼睛,庄碧嵐的身影便有些模糊了,有蒼鉛色的天空在眼前忽隱忽現,沒完沒了的雨點繼續打在身上,又冷又疼,哆嗦得像冬日里即將離枝的最後一片樹葉。
我只盼死也死得離他遠些,努力又往前沖了兩步,由著自己沉重的身體往下倒去。
「吁……」
庄碧嵐頓了頓,面頰有深深的痛楚浮動,但依舊清晰地繼續道:「雅意還活著,我不想讓她死。」
唐天重平日瞧著還有幾分穩重,但他此刻居然沒有責怪唐天祺的輕薄言語,只是掃了一眼庄碧嵐遠去的背影,淡淡地吩咐,「我不追了。天祺,你帶人過去,務將莊家那小賊和那女人除去,明白嗎?」
我們的一輩子雖短了點兒,一百年後,花開的時節,我們依然能攜手站在蓮池畔,撫琴吹笛,賞蓮戲水,看一對鴛鴦在葉底浴著它們閃光的彩色翅翼。
身後的馬蹄聲已近在咫尺,我再不敢回頭看,只是緊緊地,緊緊地擁抱著我等了三年終於等到的愛人。
而無力在空中揮舞的手終於有了著落。有寬大的手掌將它緊緊地包裹,小心地將五指都攏了進去。這https://www•hetubook.com•com樣凄冷得可怕的雨天,他的掌心暖和得讓人安心。
不奏《長相思》,只奏《長相守》。
我已走到近前,替南雅意撥開被雨水沾在額上的髮絲,緊緊地握了她的手,有些語無倫次,「不怕的,不怕的,沒事,沒事……」
南雅意到底安然無恙地和庄碧嵐共乘一騎回來了。
手腕處有冷硬的物事硌著,正是伴隨我三年之久的利匕。
當滄海桑田成了我不敢企及的永遠,我只祈願眼前的相偎能多上片刻。當片刻也成了奢求,漫天的雨水打到唇角,都成了揮之不去的咸澀難忍。
電光火石間,我立刻想到了那匹中箭的馬,失聲高叫:「快閃!」
「嗯。」
庄碧嵐的坐騎離我只有數丈了,卻放緩了速度。庄碧嵐的臉色似被雨水沖刷得失去了原來的神采,但望向我的眸子依然蘊涵著濃濃的憐惜和擔憂,大約見我無恙,這才略鬆了緊蹙的眉,扭頭望向追來的敵人。
庄碧嵐低沉地說著,聲音很平穩,但抓向箭羽的手卻在顫抖。
唐天祺聞言,臉上早沒了嘻哈笑意,急急應諾一聲,便飛身上馬,帶了十餘人箭一樣躥了出去。
我不想再失去從絕望中好不容易復甦的希望,不想放棄兩情相悅不離不棄的夢想,不想錯過我們一輩子的愛情。
我慢慢地憋出這幾個字,相隔這麼遠,我都能感覺出這人冷冷地望著我那勢在必得的眼神。
庄碧嵐沉默,只吃力地挪動了下臂腕,讓南雅意往他胸前靠了靠。
「雅意!」我驚痛地叫起來,慌忙用手去掩她的傷處,只盼能將那鮮血全壓回到她的體內。
彷彿有聲音悵然而溫柔地喚著,讓我頓時鬆了口氣,安心地閉上了眼。
是唐天重?連托在我腰間的臂腕,都在無聲地張狂著武者的戾氣。
不是他嗎?那又是誰在喚我?
庄碧嵐的眼眸已是平靜柔和。他親呢地吻了吻我的唇,溫暖的氣息撲在我唇齒間,呢喃的話語在親吻間宛轉低回,「嗯,我撫琴,你吹笛,不奏《長相思》,只奏……《長相守》。」
我立刻覺出不妙,忙伸出手,握住南雅意的手,卻已被雨水泡得冰冷冰冷,連骨節都好像僵硬著,不由大驚,忙將手指湊到她鼻尖,終於感覺出些微的氣息,才鬆了口氣。
不管多久,橫豎我們要守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可惜,可惜,相思似海深,舊事如天遠。縱使淚滴千千萬萬行,痛煞愁腸,也無人憐惜我們半分。
「嫵兒,抱住她坐下,我先給她敷藥。」
正將所有的悲傷、恐懼和憤懣緩緩地吞下,默默接受絕望的現實時,庄碧嵐驀地說道:「嫵兒,唐天重應該無意取你性命。」
天若許,白頭生死鴛鴦浦;天若不許,還有一池清蓮並蒂香。
庄碧嵐也轉頭望了一眼,唇咬得極緊,漆黑的眼眸似被雨水泡得久了,滿是我看不清的水汽,迷濛一片。
我的整個人都在哆嗦,卻不是因為唐天重的威脅。
並沒有半個人影,也看不出任何異樣。
我心裏一縮,忙道:「那我們趕快找戶人家住住腳吧!」
雨還在下,冰冷,冷得讓人濕淋淋地只想哆嗦,掌心不斷往外冒的鮮血卻極溫暖,溫暖得讓我忽然想起我們在冷宮的冬天互相依偎時的輕笑。
「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長長久久地在一起呢!」
越過他的肩膀,我看到了南雅意的臉,慘白如紙,唇色發青,竟已看不出半點兒生機來。
風雨並未過去,又一道電光閃過,正照出南雅意蒼白的臉,失色的唇,和因強忍痛楚而顫動的眼睫。
何況,當先那男子的身影,即使隔著雨幕,也是如此的熟悉,如此讓我心驚膽戰,就如……就如那一晚梨花落盡,我在溪畔被迫得無路可退般失魂落魄。
他驅馬近我兩步,向我伸出手來,喝道:「到我馬上來!」
虛空抓著的手,好冷,好冷,有冰冷的水珠往下流著。
青雅馬的速度明顯加快了許多,庄碧嵐急驅著馬兒向前奔著,卻轉過頭,只是向我凝視。
我便笑了笑,向他伸出了手,「碧嵐……」
風聲嗚咽,蒼穹幽邃。
這一回,青雅馬的嘶叫聽著已有幾分悲慘,向前拖動的腳步雖然快了些,卻越發顯得吃力。
滿天砸下的雨點灼著晶瑩的碎芒,像上天也在今日傾盡了一生的淚水。
庄碧嵐點一點頭,騰出手來摸了摸南雅意的額,已焦急地「哎」了一聲。
「嫵兒又胡說!」
天曉得,攝政王府這些暗衛,甚至並不是其在京城內的親信,怎麼會如此拚命地為攝政王父子追殺一個不相干的人?
用力眨去睫上的水珠,依稀看到熟悉的素色人影騎在他的青雅馬上,一路泥水飛濺,迅疾奔了過來。
一道閃電當空劃過,天裂了。
我仿若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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