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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霄九重春意嫵

作者:寂月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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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莫怨春風,紅顏當自嗟

第二十三章 莫怨春風,紅顏當自嗟

山洞里沒有風,卻極冷。
除了眼睫微濕,眼角微涼,我再也覺不出自己曾與落淚。
他到底不安,乾咳了兩聲,說道:「你放心,只要唐天重當日出現,我會把你交還給皇上,不會委屈你。」
胃部空的厲害,卻卷的沒有一點食慾,突然間癟下去的腹部再也沒有了叫人歡喜激動的胎動,死一樣的冰冷。
原來唐承朔布置下的另一步棋,竟是唐天祺。
不論到哪裡,不論生於斯,不論老與丑,都不重要了。
拿了一根竹筷在手,我定定地瞧著一紙空碗伴奏著,低低的吟唱:
唐天祺咬著牙,繼續道:「唐天重就因為那個賤人和宣太后爭風吃醋死在宮裡,把宣太後母子憎恨了十多年,可他竟不想想,他這個母親存世時做了多少惡!父親年輕時的侍姬不少,為什麼都留不下一點兒血脈?打胎,下毒,罰跪,杖殺,這賤人不知害死多少人!我母親機靈,懷上我后便回了娘家,快生產時才回府,才算保住了我。可第三年再懷上時,被她一劑保胎藥害了兩條性命!他們欺負我年幼不懂事,指著這賤人讓我認作母親,指著唐天重讓我認作哥哥,卻不知我奶娘早就把這些事一五一十告訴我了。唐天重伺機報仇才花了十年,我卻從懂事起就在等著這一天了!」
我想解釋,可千言萬語都似堵在喉嚨口,一個子也吐不出來。
我動了動僵硬的手指,抬眼望向四周。
領頭那人驀地停下腳步,站在離我是與不遠的地方,靜靜的望向我。
她身後的侍女提著盞菱紗燈籠,淺淺的淡紅光芒將她嬌媚清瘦的面龐映出了幾分艷麗。
唐天祺又回了下頭,惱怒地擰起了眉,「你別胡扯。那個胎兒……」
我有些尷尬,又有些負疚,垂了頭慢慢走近他。
「這裏,這裡有姦細!」
我原也說過,若他死了,我也陪他一起死。
除夕……
唐天霄喜歡著我,所以不忍下手,便把我送到想報復我的唐天祺這裏,讓唐天祺為他母親和弟弟報仇。
他的手很冷,甚至比我的手更冷些,連指尖都僵硬著,結了冰般潤不開。
廝殺再繼續,我甚至感覺出庄碧嵐有幾次身體震了一震,分明也受了傷。
我啞著嗓子,舌尖似也被凍僵了,澀的托轉不動。
本該一家團聚的除夕之夜,在不知會有多少倚閭而盼的父母妻兒會失去自己摯愛的親人,連來年團聚的幾盤都落空成無底的絕望。
「那邊是不是出事了?」
「我沒受傷。」
或者,都沒了機會從狸山腳下離開?
原來他指的是唐天重、唐天霄這些隨時尅給疼帶來危險的人。
我還沒有悟過來發生什麼事,庄碧嵐手臂一抖一會,銀光瓢潑撒過,映亮了隨之噴涌而出的瓢潑血光。
鍋灶自然只能設在山洞口。
這樣沒有陽光的日子,我抱著肩縮回錦被哆嗦。
痛失嬌兒,身陷囹圇,連累我那個霸道張狂總不肯放過我的前世冤家,不得不走向準備至於他死地的陷阱。
我也安安靜靜地仰面望著他,死人一樣躺著,連痛恨和痛罵都不會了。
我將庄碧嵐的腰圈得更緊些,低聲問他:「碧嵐,你傷勢要緊嗎?」
「早就有過那一天了!」唐天祺的眉眼扭曲起來,「這是……唐天重的報應!」
近衛似乎怔了怔,嘀咕道:「這麼多的要求?」
這種平和的文雅,總是讓人安心。
他沉聲喝道:「嫵兒,低下頭,抱緊我!」
而僅憑我自己,我該怎樣從千軍萬馬中逃開,好去告訴他,不要去困龍峽,不要去困龍峽……
不僅來自周遭的敵人,也來自庄碧嵐和他的部屬。
幾名近衛見主人對我還算敬重,總孫不敢太過怠慢,動手幫我架起小小的鍋灶,又弄了個大剛進來,為我出滿水。
隱隱記得落胎後唐天祺曾叫來個漿洗的夫人過來幫忙。可我的衣衫還滿是血污,只為我換了條甚是粗劣的中褲,已被體內流出的鮮血浸濕,想來連我更換的衣服都不容易找。
而庄碧嵐聽到我的回答,也似鬆了口氣,輕聲道:「沒受傷就好。我真拍……」
我輕聲問道:「碧嵐,那些人……是你安排的?」
我吃力的撐開眼皮,看到了前面上亮著燈的小小營地,扎了二三十頂帳篷。
唐天祺令人給我找來的衣服是質地很尋常的棉質素襖,觸手還算如軟。每每抱著膝依著山壁看太陽東方升起,又在大片的幻紫流金中與西方落下,將我和柴火的餘燼一點點籠到黑暗中時,我自己也彷彿融到了那片黑暗中,腦中空蕩蕩的昏黑著,不敢去想落地時還能蠕動的胎兒,也不敢去想唐天重找不和*圖*書到我一頭栽入圈套的凄慘。
我挪動了一下身體,看向自己眼在棉被下的衣衫。
那麼,現在又是什麼人在這 除夕之夜與他對上了手?
旁人倒也罷了,至少我的確是願意靠近唐天重,一心想走回到她身畔的。
「陰差陽錯,有緣無分?」他重複著我的話,語調已是凄涼,斯普了一層厚厚的積雪。
他仰頭,望向天空。
另外的人便嗤笑起來,「要劫走這姑娘,無非是康侯,皇上那裡弄了個假的請姑娘,這不是已經打了好幾次了,哪裡會想到人在這裏?」
雜沓的腳步聲中,有人高聲回道:「二爺不放心這裏,讓我們將人犯趁夜暫時押回軍營。」
許久,他彎下腰,從食盒中端出大碗的雞湯和大盅的葯汁,放到我旁邊,輕輕說道:「已經止了血,隨軍大夫說你不會死。吃吧!吃完就有力氣了!到時我便讓你也踹上幾腳,打上幾拳。」
唐天祺沉默片刻,並沒有否認。
他能好好的活著。
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連在洞外的守衛也在不安的交談。
我終於大笑出聲。
有心做他有情有意的唐家二公子。
我耐心地繼續告訴他,「二爺,你沒看到嗎?那個小男孩跟在你身後,叫你叔父呢!」
天重,天重,我不要你死!
縱然他死的委屈,若有我伴著,想來也不致太過寂寞難受了吧?
我的身體到底虛弱,庄碧嵐劇烈的動作已經我點的眼前昏黑一片,直覺不知哪裡飛來的溫熱血滴時不時濺到面龐和脖頸,讓我心裏陣陣發緊,快要闖不過起來。
「二爺說,這是山裡,又是軍中,有些東西運送不變,熱水食物什麼的,讓姑娘自己弄。」
唐天重……
果然有情有義。
「那邊忙亂起來,還記得這裏?如果被人鑽了空子趁機借走人,我們可擔當不起!」
我的視線有些模糊了。
我眯著眼,頭疼欲裂。
吞下喉間的哽咽,我一下接一下的深深呼吸著,平定著那噴薄欲出崩潰情緒。
唐天重能好好的活著,不會因我而死去。
庄碧嵐為了我大開殺戒,可我竟什麼也顧不了,只是想著,他不能去困龍峽,他不能出事……
了糧倉附近和西面的騎兵大營依然一團混亂,遠遠的廝殺聲和慘叫聲不拘於耳,冷冷的夜風中飄著可怕的血腥味,厚重的雲層壓得更低了,彷彿被衝天的火光軟座詭異的暗紅,星星點點移動著的火把,想多少人家哭紅了的眼睛。
一個時辰后,我終於能顫著雙腿,扶著山壁慢慢蹭到洞口。
他們只記得他們的忠孝節義,他們的男子氣概,總算是咎由自取。
等唐天重出現在那個什麼困龍峽,等他被他們設計害死了,我會被交還給唐天霄。
掌心落滿髮絲,頭皮居然覺不出一絲疼痛。
耳邊忽然聽到唐天重似他慣有的低沉,那樣憐惜的問我。
利用完了,我甚至腹中都不會再有讓他礙眼的孽障,依然可以被他留在身邊,或賜給臣子。
倒灌回的淚水忽然不可抑制,泉涌而出。
有光影晃動了下,山洞彷彿更暗了。
刀鋒不從落在我身上,那人喉間的鮮血卻箭一樣射向我。
他說,我省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他若死了,也絕不放過我。
不知他這樣不通文墨的粗人,到底明白了我送他的詞沒有?
藉著刀鋒劃過長空的些微光線,看得到四處的人頭攢動,以及飛快往這邊移動的點點火把。
想著他明天一定會為了他無法互助的孩子和女人出現在困龍峽,我連眼前致命危險都看得淡了。
我問唐天祺:「為什麼多此一舉把我送到這裏讓你動手?唐天霄直接拿我來威脅唐天重不是更好?你繼續在暗中給唐天重使絆子,伺機給予致命一擊,不是更妙?」
「著火了,著火了,那便是糧倉!」
庄碧嵐沉默片刻,才笑道:「嗯,原是我說錯了,是那些人,那些事,總愛往你這裏湊。」
我對這位王妃所有的印象,都停留在唐承朔死前和宣太后提起的片段上。
「是我的錯,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寧清嫵。」我鼻中酸澀得很,只是依戀的又將頭靠在他背上。
有點兒酸,有點悵然,我悄無聲息的將患者庄碧嵐的雙臂放下。
他說道:「我以天霄哥哥的名義帶了話給他,如果大年初一見不到他出現在困龍峽,他很快會收到另一件新春大禮。」
彷彿聽到有女子欣喜而帶著嗚咽的呼喚。
我的所答,並非他的所聞。
「攻來的人看來不少啊,那我們要不要把他押回軍營中?」
他轉頭沖我笑了笑,說道:「也許,我們明天一早和-圖-書還能一起放炮竹迎新年呢!還記得嫵兒膽子最大,早大的爆竹也不怕,旁的小孩被嚇得王家人懷裡鑽,嫵兒卻直往前湊。」
濃烈的殺機驟然間爆發開來。
這時只聞庄碧嵐柔聲道:「嫵兒別怕,前面就安排了接應的人手,不會再出錯了。如果不舒服,把眼睛閉上。」
「碧……碧嵐……」

唐天霄一定告訴過他,我不僅不願做他唐天霄的妃子,也不願再做莊碧嵐的妻子了。
這時,我聽到庄碧嵐道:「你沒有錯,我也沒有錯,我們都已夠小心,可老天………還是讓我們錯過了。」
前後跟著的,不過十余騎,在不知那些聲東擊西引開唐天祺注意力的兵馬哪裡去了。
一個關心則亂,一個無欲則剛。
沒有人來救我嗎?
身體覺不出疼痛,只是虛軟麻木得彷彿已不再是自己的。
我抬眸,彎起眉眼,沖他們嫣然一笑,「二爺最是有情有義,他不會局的這些要求多。」
他轉身將我背到背上,那要帶緊緊將我束住,才柔聲吩咐道:「我們穿著唐天祺所領的近衛軍服色,希望能混在他們中間,趁夜色和戰亂順利逃出去吧!」
不知過了多久,身畔終於只剩下馬蹄聲,卻已甚是零落。
這場曠日持久的抗戰,怕是要以唐天霄的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作為收場了。
畢竟我還沒死,唐天重還沒死。
迴旋耳邊的聲線,竟是我的幻覺。
或許,他也已見不著我。
普通的近衛軍打扮,掩不住他月華般皓潔明澈的俊秀面龐。
從地底滲出的寒意如一片一片細細的薄刃,不動聲色地一刀一刀割開肌膚,割入血肉,連骨髓都被寒意沁得快結成了冰。
「碧嵐!」
而他卻溫默的笑了,說道:「不玩就好,我這就帶你離開。」
他的臉色蒼白,眉眼間難掩一路奔波的憔悴和疲倦。但她還是溫和地向我微笑,握了握的手,柔聲問道:「我來的是不是太晚了?」
他拎著個食盒,靜靜地站在我跟前望著我。
唐天重的母親雖然害了他的母親和他那未出世的弟妹,可是唐天重待其極好,我更與他無冤無仇,被他折磨到這樣的地步,還在做著他半死不活的棋子,如果提出並不過分的要求,他自是願意略作彌補。
可惜了我的好曲子,不能讓唐天重聽到,卻讓這些俗人聽了去。
呼嘯著的刀鋒寫著迫人的寒意快要逼到我身上是,庄碧嵐已從前方敵人的胸膛拔出阿寶劍,閃電般向後一揮。
縱然唐天重能預料到定北王宇文啟倒戈相向,卻萬萬想不到自己素來疼愛的親弟弟也在斷送他辛苦經營的一切。
一個飄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腸。雖是無語訴凄涼,猶抱孤恨傾幽香。
這世間不如意之人,不如意之事,原本便是佔八九,我先有庄碧嵐傾心相待,后又唐天重同生共死,又何必心懷戚戚?
一個在馬上,一個在地上,我和南雅意一起換他的名字,然後望向彼此。
其實想想也沒什麼。
我害你,你害他,他害我。
還是如此憋屈冤枉的被人暗算而死!
這邊是除夕嗎?
庄碧嵐終於動了。
我是這麼空,這麼空……
唐天祺怔了怔,說道:「我並沒想殺你。但天重……」
我恍然大悟。
這時,疾行的馬兒放緩了腳步。
外面傳來守衛的低語,似在驚訝我的一反常態。
我並沒有什麼機會去套那些輪班的近衛們的口風,但我到底知道,那個滿天灰濛濛飄著大朵大朵鉛色烏雲的日子,便是除夕了。
這時,我忽然便激起了唐天重的話。
只是終不能見唐天重一面了。
「很冷嗎?」
我笑著向唐天祺說道:「你們哪會無情無義呢?等唐天霄坐穩了他的龍椅,讓他賞塊『義薄雲天』的匾額怪在你家客廳里,人家天天可以看到你是怎樣的講究手足之情,兄弟之一,我也會送服綉品給你,就綉著……『情比金堅』」四個字,你說好不好?等我和唐天重墳上長滿蒿草的時候,你們兩個情深意重的美名也該傳揚天下了!
如今這天底下,大約只有庄碧嵐一個人會這樣喚我了。
何況,對唐天祺而言,能記得送一大碗雞湯和一盅補藥來,已經算是有心了。
他的確來晚了。
唐天重沒逃開,唐天祺也沒逃開。
帝王的愛情固然廉價,帝王的友情更是一文不值!
那樣的你死我活的殺戮中,他武藝高強,卻受了傷,我上病在身,行動不便,卻毫髮無傷。
在陰冷陰冷的寒風中,肌膚上濺著的血漬已經凝結,連血肉也似凍住,麻木的失去知覺。
很久之後睜開眼,眼前還和圖書是昏暗著。
近衛們抱著肩在外哆嗦,抱怨道:「這仗還不知道要打到幾時,今年要在這荒郊啞鈴過年了。」
唐天祺嘴唇動了動,許久才道:「唐天重也未必會死,只要他不出現在困龍峽,戰局勝負之數依然未定。」
「碧嵐,雅意在等你。」
我幾乎要大笑出聲,唐天霄把我送到這裏來的唯一目的,原來就是利用我取唐天重的性命。
咆哮的北風吹不散梅蕊幽而淡的清香,但而被有節奏的丁丁聲敲得零落,申萬溫柔的歌聲便幽幽傳開,用清越的聲線沖開除夕夜風的勁列。
像唐天祺這等自以為正派的人物,大凡覺得虧欠了誰,心裏總不會太樂意相間的,一面時時想起自己到底私德有虧。
至於我自己迴流落到怎樣的地步,反倒不在意了。
我正伏在我曾愛戀了十多年的庄碧嵐背上。
唐天重性情驕傲的近乎彆扭,便是和我再親昵,明知庄碧嵐是這樣喚我,便不肯隨著庄碧嵐的叫法這樣喚我小名了。
但他的行動依舊迅捷,連躍上馬時都能騰出手來半托著我的身體,輕輕鬆鬆得帶我共乘一騎,在震耳的后殺聲中斬開一條血路,向前衝去。
我沖他笑笑,沙啞地說道:「會有報應的,唐天祺、總有一天,也會有人用檀香木匣子裝了你的孩子送還給你。一定有那一天!」
我只要……
「雅意……」
庄碧嵐彷彿應了一聲,卻還是沒有動。
我這才知道並不是唐天重沒有想著就我出去,擺脫受制於人的困境,而是唐天霄太過狡猾,按著送走我,明著依然用與我想象的女子吸引著唐天重的視線。
前路尚未卜,生死不可知。
他並沒有說錯,還是我領會錯了。
也許那裡是主將們議事的地方,而我在他們的主將發泄完怒火后,只能被扔到這個幽冷幽冷的山洞中。
從下面的軍營往上,偶爾看到樹木間冒出青煙並不奇怪,但如果連著數天從同一地點連連出現煙氣裊繞,有心人總會注意到。
可不知為何,這一刻,我居然還能想起唐天重,他有這樣高超的武功,更精明的圖謀,更寬廣的胸膛和更堅實的肌肉,比唐天霄、庄碧嵐更厲害更難纏,正是當之無愧的當時強者。
有人在高喊。
到底花了多大的心思來護我,他不說,我也清楚。
「看看,西面有人示警,是有敵人攻過去了!他們聲東擊西,表面燒糧草,暗中是想滅點我們的騎兵營。」
夜已深,很涼。
一個極愛夫婿的女子,一個極自尊極要強的女子,一個得不到愛情寧肯毀滅一切的女子。
竟比我平生所度過的任何一個除夕都蕭瑟凄涼得多。
我已經沒有了他的孩子。
胡亂拿手一摸,滿掌的水滴。
唐天祺回頭。
這才除夕,沒有到正月初一。
他說錯了。
我笑道:「那可不成。他若不來,還得委屈你在單個殺嫂的罪名,不是壞了你有情有意的名聲?」
近衛被我小的一失神,相視幾眼,果然下山通稟,到傍晚過來是,除了乾柴,便是一個大大的包裹。
唐天祺低一低頭,臉上居然紅了一紅,有些憤慣地說道:「你也不用把我們想得太過無情無義。皇上根本沒辦法對你下手,他往日對你的寵愛並不是假的,我也不想天重死在我眼前。困龍峽……我不會去。」
他哽住,卻又彷彿很低的笑了一聲。
我只做不經意,每次用乾柴煮粥煎藥時,都灑了些水在柴上,那煙氣便冒得比平時濃密許多。
身畔,又有人從斜刺里飛來一刀,正砍想我。
但那夾雜在風中的喊殺聲,難道也是幻覺?
再怎麼紅顏禍水,我並沒有禍害他,卻被他害得不死不活,也許還會一直這麼不死不活下去。
不想離別,卻不知那根叫做思念的絲,有沒有扣到彼此的心頭?

用熱水情節了身體,換了乾淨的衣衫,再回到厚實的錦被內躺著時,果然覺得這臘月的寒意淡了些。而我要做的,是儘快回復斜體能,以求伺機逃出。
縱然我註定活不下去,我也不能眼真正的看著他死。
「嗯……」
唐天祺終於再也說不出話來,皺了皺眉,轉身走出山洞。
明年滿池蓮花盛開搖曳的時候,我們已見不著我們的蓮兒。
不論勝負,還沒被唐天重懷疑上的唐天祺,絕對不會是任何一方的攻擊對象。
我垂頭道:「碧嵐,謝謝。」
我幾乎想要尖叫,握緊自己胸前的長發,用力地扯著,扯著……
「可你還是寧清嫵,我庄碧嵐從小看著長大,想著她開心過一輩子的嫵兒。」
我已知這裏山下的兵馬大多是唐天祺的直系。唐天https://m.hetubook.com.com重平時親自督率的十余萬大軍則在距此甚遠的扶風郡住宅。唐天霄不把我送往扶風郡,卻送至唐天祺這裏,當然是提早算定我會有場「飛來橫禍了」。
只有蒼青色的山壁,爬著潮濕的苔蘚。
這個山洞位於半山腰,周圍有青松翠柏掩映,平時不易察覺,但若有事先發出的訊號,山下的兵馬頃刻便能將整個山頭位的水泄不通,這大約便是唐天祺關押我的原因。
我僵硬地咧了咧嘴,「你覺得對不住他,不止打掉他孩子這一樁吧?」
他的神情也迷惑起來,「如果禁衛軍盡數掌握在他手中,皇上未必能有機會逃出瑞都;如果庄氏降了他,即便皇上有定北王相助,也無法挽回劣勢。人說紅顏禍水,就說的是你這種女人吧。莊家為你滿門抄斬,唐天重為你身陷危局……呵,如果不是你,只怕此刻唐天重已經坐在金鑾殿上他夢寐以求的鎏金龍椅上了吧?」
我一驚抬眸。
心裏忽然變安謐了。連揪緊的心也似放鬆了開來,鼻尖便縈上了不知哪裡飄來的一絲臘梅暗香。
如我所料,四名唐天祺的近衛正在洞口看守著。
庄碧嵐低了頭,解開了腰間扶住我的腰帶,卻沒有立刻下馬。
雙花雙葉又雙枝,無無非成雙一。
九張機,雙花雙葉又雙枝。薄情自古多離別,從頭到底,將心縈系,穿過一條絲……
我沉默許久,也只能說道:「我們陰差陽錯,有緣無分。」
從頭到底,一心縈系。
庄碧嵐的戰衣上有著堅硬的甲片,隔著的感覺沒有記憶中柔軟,但飄落的髮絲盈在鼻尖,依然是清雅如蓮般的清新,並不感覺出從千軍萬馬中搏殺的戾氣。
他猶豫片刻,才道:「他其實待我並不薄,但這事早晚會被他知曉,到時他是萬萬容不了我的。何況父親再三讓我幫著天霄哥哥保住皇位,便也只能對不住他了。」
唐天重還沒去困龍峽,應該還來得及。
唐天祺望著我,臉色有點兒發白。他猶豫著說道:「他……應該會來吧?你對他而言……太不一樣了。我從沒想過他那樣的一個人,也會這麼瘋狂地喜歡一個女人。他的眼睛里從來只有手中的權勢,連我這個弟弟也只是他收攏權勢的工具。可他居然為了你交出京城禁衛軍一半的統領權,還放棄了收服庄氏的大好機會。」
我深吸一口氣,掃了眼下方的山谷和山谷中連綿的帳篷,清晰的吩咐道:「告訴唐天祺,如果不想讓我在大年初一前便死去,請給我預備食物、藥物、熱水、乾柴、乾淨的被褥和換洗的衣服。」
他居然低下頭,打了個寒噤,才繼續道:「那個胎兒落下時還是活的,不過一會兒就不動了。我把它包在那塊小兜肚裏,裝在一隻檀香匣子中,送到大哥那裡去了。」
「哦!」守衛鬆了口氣,隨即又疑惑,「這事只有二爺的幾名近衛知道,你們是……啊,你們……」
可在傷心,還不是落淚的時候。
那個性情剛烈死於非命的攝政王妃?
其中最大的那頂帳篷前,有個裹在玄青大氅中的熟悉身影正急急奔來。
我慘淡地笑了笑,輕聲道:「你最好現在將我一劍刺死,否則我若再懷上孩子,說不准他長大了也會記掛著自己的母親和哥哥被你害了,要找你這個叔叔報仇呢!」
我緊張的快要喘不過氣來,想也不想,便衝出山洞喊道:「天重!」
山野溝壑間的寒風刮過依舊路易沉沉的松柏,樹葉的嗚咽聲迷離破碎,帶出的氣息儘是北風的凜冽,令人難耐的肅殺陰冷。
憑什麼他們的恨,要我們來承擔?
千里征戰,庄碧嵐依舊將她帶在身側,留在脫險后第一眼可以看到的地方。
待他走了,我的笑容終於被洞中的徹骨的寒意衝散,臉上涼意陣陣,彷彿結了層冰。
鼻中更酸了,但眼睛的熱淚卻被吹得冷了,慢慢的倒灌回眼眶深處。
我很努力的吃這個類羹湯,盡量宜滋陰補氣的藥物調理著身體,體力果然漸漸恢復了些,可心裏還是空的厲害。
唐天祺害死了我們的孩子,懵懂歲月就記在心上的仇恨發泄了一大半,又顧念著手足之情,所以只讓唐天霄發兵去殺害其兄長。
我答著,默默的感受他手掌心傳來的微微暖意。
他們的話竟未來得及問完,便傳出幾聲短速的慘叫,而那些凌亂的腳步聲迅速奔向山洞。
他踩著馬鐙,慢慢的下馬,卻在單腳落地時身體一晃,一頭栽倒在地。
想起父母在世的無憂歲月,我悵然嘆道:「那時……我不知天高地厚。」
而夜風,更冷了。
可為什麼和圖書我想著他那樣驕傲要強的性情,反而心疼得厲害?
「嫵兒1」他輕輕地喚我,帶了三分疼惜,三分寵溺,三分傷感,還有一份若隱若現的不甘。
四壁蕭條,小小一盞油燈在地上明滅,把握自己的身影投在被褥上,單薄的似乎可以被冷風輕輕吹散。
天色很黑,我甚至看不清雖在身後的那些人的大致輪廓,只從偶爾傳出的一聲兩聲呻|吟聲中還能猜出,連這些好不容易逃出來的部署,只怕也太多挂彩了。
我緊貼山壁站著傾聽外面的動靜皺眉思索時,忽然聽到守衛斷喝,「什麼人?站住!」
這人好生霸道,也不問自己好歹,便只許我跟著他一人,生也相隨,死也相隨,總不許分開。
是南雅意。
這時,南雅意已奔到馬前,笑著喚道:「碧嵐,清嫵!」
不知什麼時候起,我們失去了原來的默契。
我無法改變已經坐下的抉擇。
如果命中注定,我真是紅顏禍水,我唯一想禍害的人,只是我自己。
空空如也。
他微微側臉,夜色中的弧度溫潤柔和,「我沒事,一點皮肉傷,應該……沒傷著你吧?」
又往前奔出數十里,手足俱已麻木了,練頭腦也是昏昏沉沉,如不是被緊縛在庄碧嵐身上,我真擔心自己會一頭栽倒下去。
縱然在外人眼裡,唐天重是怎樣的心如鐵石,我都不敢想象,他收到自己五個多月的成形胎兒時,會是怎樣的表情。
但我還是捏著鼻子喝完了唐天祺送來的葯,然後把雞湯喝得一滴不剩,恨不能醬骨頭都專做能讓我迅速恢復過來的營養。
有些意興闌珊的嘆口氣,我丟開爽快,將素白的袍子攏緊,搓了搓凍得紅腫的手。
已經不在山神廟了。
我應了,才覺出自己環抱在庄碧嵐胸前的手因為緊張,曲折的手指幾乎他的前襟扯破。
多麼如意的算盤!
那我呢?我的孩子呢?
終於被弟弟溫順恭敬的外表迷惑,沒有猜疑到他身上嗎?
卧在破舊的棉被間,我眨了好幾下眼,才發現進來的是唐天祺。
我沉默,冷冷地盯著他。
「不晚,不晚!」我抿唇笑著,淚水卻一滾落下來。
瞥著他瞬間是了光彩的黑眸,我猛地意識到,其實,我打錯了。
可半個星子都沒有,這樣全然的漆黑,他能看到什麼?
打開看時,裏面果然有乾淨的錦被和棉衣,再就是兩口小鍋,一隻葯缽,幾副包好的葯,以及粳米、銀耳、紅棗等食物。
「這……中軍大營應該會有安排吧。」
唐天祺站起了身,來回在小小的山東間踱著,煩躁道:「我知道你恨死了我,可我好歹還叫隨軍大夫救下了你一條命!你知道唐天重他那個媽是怎麼做的嗎?」
我賦予他背上,和幼時一般緊摟著他的脖頸,輕聲辯解:「我何嘗願意往最危險的地方湊?避還避不及呢!」
我也仰頭,望向天空。
但我終究只是木木地瞪著他,說道:「二爺,看你身後。」
兜兜轉轉,竟是埋藏多少年的一場恩怨。
或許,連表情都不會有,只是冷冷地站在那裡,孤凄餚高大的身影,沉默地想著我們的蓮池、我們的蓮榭以及再也不可能喚他爹,喚我娘的蓮兒。
「碧嵐……」
唐天重一身威凜霸氣,肅殺森冷,就連喜歡他,或被他喜歡,都可能是取禍之道。
其實我是想刺上幾劍,砍上幾刀。
我落淚了嗎?
庄碧嵐帶了同樣改裝過的十余名部署,一面往下奔去,一面微笑道:「你的性子合唱改過,我瞧著,你還是原來那樣,總是往最危險的地方湊。」
庄碧嵐的身體並不像他外表看來那般文弱,亂軍中大開大合收發自如的對敵氣勢,並不亞於任何戰場名將。
我一陣眩暈,忙轉過頭將臉埋在他的頸窩間,再不去看近在咫尺的可怕廝殺。
他握住我的手,修長的指尖溫柔的在我手背拍了拍。
夜空被就被山下的火光映得黯淡,此刻他的映秀身姿,卻將山下的火光都壓得黯淡了,彷彿他才是這暗夜裡唯一的發光體,連抹黑的樹木山石都被映出了柔和的輪廓。
這山洞里,連苔蘚都泛著血腥味。
我勉強坐直身體,點頭道:「他收到的新春大禮,大約會是我的屍體吧?」
想是山野間不知哪裡的罅隙野生的梅花吧?
唐天重素來行事謹慎,也未必就對自己的弟弟毫無提防,如今,我只盼唐天重也有親信安插在軍營里,留心到這裏不妥,在除夕之前便將我就出去,那麼困龍峽的圈套便不攻自破了。
他便點頭,說道:「我原以為你從不必對我道謝。不過,謝便謝吧,我究竟…不再是你願意依託終身的那個人,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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