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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霄九重春意嫵

作者:寂月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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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角聲清裊,相尋夢裡路

第二十四章 角聲清裊,相尋夢裡路

唐天重皺眉,這才略略放鬆了我,恨恨地瞪了一眼山頂,嘲笑道:「唐天霄在困龍峽捕我的那張大網,想讓我全軍覆沒,卻被我反將一軍,讓他的兵馬丟盔棄甲,不得已弄個假清嫵在山上誘我深入,這次再失敗了,不知可有第三套計劃來對付我?」
是唐天重的兵馬在衝出困龍峽后,再次被襲擊嗎?
陳護衛聽到些動靜,忙騎馬趕到窗側,呼著一團團熱氣向我稟道:「寧大小姐,前面便是困龍峽。」
前方的雪地雖也是潔白一片,卻能看到剛被覆去的雜亂腳印和車轍痕迹,應有大隊人馬經過不久。再前方,便見兩側山峰兀立,地勢兇險,此刻山石已被覆了白雪,山體卻還是蒼青的,森森地散著寒意,殺機凜冽。
而唐天霄對南雅意,總還存著三分情意,三分歉疚。只要不礙著他的江山和皇位,他應該願意在自己的羽翼下力保她和她的家人周全。
他竟連這個也預料到了。
南雅意挽著我,和我急急奔過去看庄碧嵐時,掌心似乎比我還涼些。
陳護衛有些遲疑地伸手為自己擦了擦汗,無奈地望向夜空。
我慌亂地拍打著風帽上的霰粒,努力蕩滌開遮住我視線的一切時,前方的腳步又是一片凌亂急促,不時聽到碎石被踢開到一邊,或有人摔倒在雪地的悶響。
幾次驚夢,又強迫自己睡去,不去聽外面沙沙而下沒完沒了的雪落聲。
還未及抬頭,更多炸響連續不斷地傳了過來,巨雷般震得耳中嗡嗡作響。
我雙手接過,摸著顯然有別於一般男子盔甲的精緻甲衣,忙解開斗篷匆匆套上。
才有的一點兒暖意,被周遭的酷冷侵襲,頃刻便已無影無蹤。
可眼前的雪,居然是紅色的!
唐天重冷笑,「幫我傳話給庄碧嵐,寧清嫵不論是生是死,都是我的人,輪不著他來置喙。至於今日之情,本侯記下了,且容日後回報!」
我半掀車簾,笑道:「是,我會安然歸來,和你們一起開開心心地活下去。」
斜斜密密的冷雪中,那暖暖的掌心……
唐天重、唐天霄、庄碧嵐,還有那個被活生生打下來的孩子,似又圍在了我身畔,笑語不絕。
身後的隨從彷彿都從被凍結的狀態瞬間融化過來,箭一般衝上前來護住我,出鞘的刀劍鋒芒灼天,鮮明地劃開了漫漫雪光。
南雅意眸光瀲灧,似灼燒著火焰,又似流溢著水光,盈盈欲下,卻反手握緊我的臂腕,吸了吸鼻子笑道:「我身體從來就比你好,碧嵐又是男子,有大夫照顧著,怕什麼?倒是你,剛剛……剛剛歷了這樣的磨難,尋常人家都一兩個月不能出門見風的,怎麼會沒事呢?我……我竟不知怎樣勸你保重才好!如果碧嵐好好的,我一定陪著你去找唐天重。」
這樣精緻的器物,宮外並不多見,多半是她自己平常所用的了。
這裏那裡,或深或淺,或多或少,像誰作畫時一不小心傾了硃砂,觸目驚心的紅一直向前方蔓延著。
我來晚了?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句老話,正該用在他身上。
陳護衛等人面上皆有慍意,看了我一眼才匆匆離開這是非之地。
先是額前,再是鼻尖,再是雙唇……
我可以想象,如今似兄長般捨命護著我的男子,此時正像個迷惘的孩子,疲憊地將頭埋到南雅意的肩窩處。
我同樣覺得唐天重蠻橫霸道得太過了。
我再也注意不到馬蹄和隨從們腳下無數的屍體,只是兜緊了斗篷上的同色狐狸皮風帽,笑著說道:「康侯不會有事,他這般厲害的人……唐天霄也傷不了他,對不對?」
隨從們不斷拿連鞘的刀劍磕著車軲轆中積的冰雪,他們的盔帽上也已滿是積雪,連眉梢都是雪白,下馬走動之際,聽到甲胄上結成冰塊的積雪斷裂和脫落的聲聲脆響。
我微微地笑起來,「我這人向來自私得很。欠了他承諾過的一生一世,卻不想還了,只能將他託付給姐姐了!」
既然已知曉情事,我又怎會看不出他們兩人交流時不必形諸言語的默契?
庄碧嵐點頭,向我擺了擺手道:「那你快去吧,外面的馬車大概已經備好了,飲食衣物都有,雖然粗糲了些,也先將就用著吧!時間不早,記得早去早回!」
想起唐天hetubook.com.com重那兇猛剛烈的性子,我笑了起來,「這茶很苦,可我甘之如飴。」
明亮的燭光下,我終於能看清,他那俊秀的面龐儘是失血和劇痛后的蒼白,唇邊泛著青白,顯然傷勢不輕。
可我沒有時間休息,甚至可能會面對更劇烈的廝殺和征戰。
彷彿又看到了他曜亮如星的黑眸,滿是疲倦,依舊蘊涵了淺淺笑意,溫默憐惜地向我凝望。
攏了攏身上的狐狸皮斗篷,我踏上車,吩咐護衛,「快走,看看我們能不能在上午便趕到困龍峽。」
縱然唐天霄目前急需盟友相助,等他地位穩固,憶及今日之事,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事未必做不出來。
「可能要中午或下午才能到……」
庄碧嵐依然微笑,「你能安然無恙地回來,我也沒死,我算是賭贏了。清嫵,我們的運氣不算差。」
若不是因為我,無論在南楚還是北周,他本該都是閑時醉吟煙霞、戰時馳騁邊疆的將軍,允文允武,受盡長輩的嬌寵,同輩的敬重,大有一番作為。
我應了他,再次道著謝,眼圈卻已紅了。
我僵在那裡,靠著車轅說不出話,只是一陣陣的頭暈目眩。
庄碧嵐並沒有阻攔。
眼前更加模糊了,大團的濕潤和著他的溫暖,融開了面龐的冰涼。
竟是一具士兵的屍體,尚未完全僵硬,剛被薄薄的一層白雪覆上,傷口處溢出的鮮血卻把近處的白雪染成鮮紅。
前方的小小山坳,正是我苦尋的雙方交戰處,卻不是我想象的千軍萬馬廝殺對敵。
我探出頭來,望了望天色。
我正揉著被雪霰打得疼腫的眼睛,想問問陳護衛等人大約還有多遠時,馬兒已轉過一道山坳,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形勢,一道黑影不知從哪裡飛來,重重地撞向我。
寬大的手掌握著我腰肢,緩緩地在我平坦的小腹滑過。
低一低眸,就著她身後侍女手中所提綾紗燈的光芒,我看到了小小的銀制暖爐上精刻的纏枝寶相花紋,隱透著來自貴家的不凡與驕矜。
只是我已是他們兩人間的一枚結,若不解開,只怕這輩子也只能流於相依相扶的曖昧,很難再有其他。
我垂頭,並不覺得自己值得他這樣取捨。
眼中的淚水滑落如雨,在未及結成冰前迅速地被他拭去。
彷彿攻向山峰的眾人都撤了下來,大片的黑影迅速奔向我這裏。
我屏了呼吸向前方望去,寂寂山道,紛紛白雪,並不見半個人影。
她的眼睛垂下,長睫如無力耷拉下的蝶翼,微微顫抖著掩住眼底的苦澀和傷感。
「我沒事……」
車廂的一角燃著暖爐,似把整個軀體都熏得暖暖的。
「雅意……」
從上而下,蜻蜓點水般溫柔掠過,如此溫暖,如此柔軟,如此珍愛……
他抬眸看了一眼帳外依舊漆黑的沉沉夜空,勉強支起了身,吩咐自己的親衛,「看下還有多少沒有受傷的弟兄,護送寧大小姐去困龍峽。」
從硌得我生疼的甲片間抬起頭,我揚起唇角,勉強給他一個明燦的微笑,「侯爺……我沒事。」
這並不是好事。
我望向庄碧嵐的帳篷。
一旁閃過他貼身相隨的張校尉,上前稟諫道:「侯爺,既然清姑娘不在山上,我們還是儘快撤離,回扶風郡大營吧!」
「不曾忘。可人活一世,總得有取有舍。」庄碧嵐喘息著,微微而笑。
她將手爐遞給我,低低道:「車裡雖有暖爐,只怕還是冷。抱著這個吧,應該會好些。」
「其實,我知道他不是好人。」我失神地望著那裡漸漸飄散開的煙塵,乾巴巴地笑起來,「他一直不是好人,只是我想讓他活著,好好活著。」
我忐忑不安,問道:「明天什麼時候可以到困龍峽?」
他便點頭,低低道:「嗯,我知道。你從來都說自己沒事。」
無邊的天幕像倒扣蒼穹的大沙漠,無聲而凌厲地撒下沒完沒了的大粒雪霰,要把這天,這地,盡數淹沒成一色的空茫。
我便抿唇,努力將唇邊的弧度向上勾起,「希望……我們的運氣能再好一點兒。我們或許可以賭一賭……賭一賭我們能不能在陰差陽錯后,找到和我們有緣有分的那一位。」
其實我拼了命想做的,無非也只是盼著能再看他一和圖書眼,看著他以自己的方式好好地活下去。
庄碧嵐的眉跳了跳,沒有接話。
她素來怕冷,又經歷了夏天那場重創,身體又似單薄了些,臉色始終不如在宮中時的紅潤健康。我握了握她的手,只覺她掌間被暖爐焐出的微熱正迅速消逝,快要和手背一般冰冷了。
手指撩開一側小簾往外察看時,我注意到了自己的手。
有緣有分……
陳護衛望著這個喜怒無常的男人,遲疑答道:「若沒找到……自然還要好好帶回去的。」
她的唇已凍得發白,在奔跑引起的急促喘息中呼吸出一團團雪白的熱氣。
這會兒的雪勢已小了些,我抬眼時,清晰地看到前方某個山頭附近捲起的漫漫雪塵和滾滾濃煙。
將暖爐推回給她,我微笑道:「帳篷里未必比車裡暖和。何況碧嵐傷重,更要好好照顧,受不得寒冷。我穿得厚實,沒事的。這個你們就自己留著吧!」
陳護衛焦躁地望著前方,答道:「暫時看不到戰況勝負。不過從地上的死屍服色來看,康侯應該沒吃虧。死的人七成是皇上的兵馬。」
我的雙腿虛軟著,並無一絲力道,只是我叫喊之時,人已飛快地奔了出去,腿腳迅捷如飛,連著被屍體絆倒兩次,依然能飛速爬起身來,竭力向那個方向跑去。
我忙踏出車廂看時,一時也驚住了。
地上滾著大大小小的石塊和七零八落的屍體,讓我想起方才的連綿巨響。原來此地另有埋伏,卻是炸開了山峰上的碎岩,用作對付下方敵人的第一道伏擊。
領隊的護衛姓陳,本已受了傷,想來該是庄碧嵐身畔最得用的人物,此時兢兢業業護著馬車前行,卻告訴我道:「寧大小姐坐穩些,不然先躺下休息片刻也行。這雪……只怕下得大了,待會兒路上結了冰,就更難走了。」
「天……天重……」
踩了不知多少人的屍體,好久才出了峽谷,不再是困龍峽的地域。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卻更濃了,連不小心吸入鼻腔的雪花,都在肺腑間迴旋著濃濃的腥臭,被寒氣凍得收縮的胃部不由得陣陣抽搐,卻是吐都吐不出來。
我心頭針扎般劇痛起來,忽然間連骨髓血液都酸澀難當,恨不得重重地捶著他胸膛,滾在他懷裡號啕大哭,哀痛我們那沒出世便讓我幸福得在睡夢裡笑醒的孩子,怒斥他的權欲熏心害了我們的親生骨肉,惱恨他那善妒的母親、偽善的弟弟讓我承受的一切。
他不該被人縛住雙翼,更不該為了我而被人縛住雙翼。
可為什麼那大批的人馬,不但不往前方撤退,反而意圖攻往左首那座陡峭的小山峰?
我默默地走回車中,聽憑他們辛苦地輪流下馬推車,自顧將車內的暖爐加一點兒炭,又取了預先用棉花渥在暖爐旁的食盒,端出其中的一盞參湯,喝得一滴不剩。
瞧他們的眼神,頗有點兒為我不值的意味。
唐天重一邊為我扣著鋼盔,一邊轉頭問道:「那麼,你家南姑娘有沒有說,假如她沒能順利找到我,又待如何?」
大夫正處理著他的傷口。隨著他的喘息,那裡正在往外冒著鮮血。
那麼,我和唐天重呢?
她說著,微一失神,才嘆道:「若碧嵐好好的……自然不捨得讓你吃這苦頭,早親自帶你去了。」
我不能孱弱著身體去拖累他。
她低咳了一聲,轉眸望向那頂透著光亮的帳篷,不安地說道:「清嫵,庄碧嵐是個君子,也是個痴情人。當日他雖為我把你舍下,可從未打算放棄你。」
玄衣如墨,連戰甲都是墨黑的。微凹的深眸墨如黑潭,急流洶湧,殺機四伏,甚至被周圍的血光映出了微微的紅,連漫天漫地的白雪也不能映亮半分……
紗燈的光芒在南雅意的雙頰敷了淺淺的黃,此時那層黃卻似暈了開來,洇成了薄薄的紅,連她神情都已顯出幾分局促。
我便知庄碧嵐遲遲不曾動手,只怕也與他的傷勢有關。
我猛地想起庄碧嵐被唐天重暗中軟禁的事,也猜出無論是庄碧嵐還是他的屬下,其實都很討厭唐天重。
唐天重……
南雅意緊走幾步,在馬車開始行駛前又急急向我說道:「清嫵,不管挑了怎樣的茶,一定要活著才能品,才能嘗。你切切記了,我和碧嵐都在這邊等著你,等https://m.hetubook.com.com著你安然歸來,和我們一起開開心心地活下去,知道嗎?」
「這時南姑娘伴隨公子征戰時素日所穿的,南姑娘說,若寧大小姐順利找到了康侯,便送給寧大小姐了。」
一旁的隨從忙扶住我,而正翻看地上屍體的陳護衛也飛奔過來,勉強笑著說道:「寧大小姐放心,這裏雖然剛剛打了一場,不過……看起來康侯應該沒落下風。」
如此沉重的傷勢,還闖到敵營救我,無疑是在拿自己的性命當賭注了。
嗖嗖的風聲旋繞在山間,把斜斜密密的雪花打在臉龐,卻已沒了知覺。
就像那晚的細雨中,那晚的蓮池下,一貫高傲的唐天重,也曾喝得醺然,欺負了我,還像孩子般無辜著。
庄碧嵐很快回答:「我討厭這個人,可我當然要幫你。只盼……你也量力而行,凡事先求自保,便是不辜負我這般辛苦救你一場。」
送我前去困龍峽的馬車並不華貴,也不精緻,卻極牢固,起承轉合的重要部位,均包以鑄鐵,車廂的板壁也比一般的板壁厚實,不懼尋常刀槍弓箭。
南雅意依然是一貫的從容,靜靜地望著我。
參湯微微的暖意從胃部盪了開去,彷彿未來再大的風雪,再多的血腥,在依到他那寬闊有力的胸懷后都可以忽略不計了。
我怔了怔。
我充耳不聞,一顆心怦怦地瘋狂亂跳著,快要從腔子中蹦出來,只是告訴著自己,唐天重在那裡,唐天重在那裡。
幸福……
我忐忑地盯著前方白雪中的團團殷紅時,陳護衛已在諫道:「寧大小姐,目前情況不明,路途也被這些屍體堵塞,馬車是走不了了。大小姐身子又弱得很,不如我們先回公子那裡,等他打聽到了確切的消息再作打算,如何?」
隱隱可聞的慘叫聲中,我失聲叫了起來:「快帶我去,快帶我去,天重……天重在那裡!」
他身上遍是血跡,戰袍解開,才發現肩腿都有受傷,的確是皮肉之傷,並不嚴重。但解開中衣后,胸腹部緊縛的紗布赫然在目。
有燭火輕輕地跳動著,帳篷在黑夜裡散發著溫暖的淺橘色,安謐而沉靜。
正思忖時,隱約聽到外面隨從幾聲低低的驚叫,接著車身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停了下來。
我低頭應了,走向帳篷外的馬車。
在一名隨從的攙扶下我跌跌撞撞地跳下車,才往前走了兩步,忽覺腳下踩到的物事軟得怪異,忙退了一步,定睛看了,身體便搖晃著站立不住。
明明送我盔甲和傳話的人是南雅意,他卻一股腦地扣在了庄碧嵐身上,連道謝也這樣夾槍帶棒滿懷惡意,再不知是什麼意思。
已經乾涸的暗紅血漬,又快被剛滲出的鮮血浸透了。
我尚未驚叫出聲,一旁為我牽馬前行的陳護衛已飛起一腳,將那道黑影踢得飛起,落在地上又滾了兩滾,這才頓住。
隨從們並不回答。
我應了,正要舉步上車時,忽聽南雅意遠遠喚道:「清嫵!」
「清嫵,清嫵……」唐天重的嗓音極其低沉,仿若只有那樣的聲線,才壓得住喉間顫動著的哽咽。
馬兒都已累得直打響鼻,連連噴著熱氣。馬車後面一路迤邐過來的深深車轍,見證著它們的負重。
很白皙,映著明亮的雪光泛著淡淡的青,連青玉般的指甲下都看不到一點兒屬於健康的紅潤。腕骨指骨,俱瘦得突了出來,纖細得像輕輕彈一下都會折斷。
我披上他們為我預備的火紅色狐狸皮斗篷,慢慢地搓著迅速被夜風凍僵的雙手,一時竟不敢去問,只為救我一人,庄碧嵐究竟犧牲了多少人馬,未來又會因此惹多少的麻煩。
許久沒有照一照鏡子了,再不知如今的我已經憔悴消瘦到什麼模樣。我咬了咬唇邊,希望唇能紅潤些,藉著方才的參湯效力,讓我不致顯得太過蒼白。
我忙回頭時,南雅意正抱著個手爐匆匆自帳篷里跑出,急急趕上前來。
而我希望他們能幸福,就像我和唐天重曾經的幸福一樣。
我竟來得太晚了,連唐天重一面也見不到嗎?
還有天重,唐天重。
我凝一凝神,慢慢答道:「連戰場都未曾打掃,證明他們的仗還沒打完。我……要去找他。」
紗燈里的小燭跳了幾跳,南雅意明珠般的眸子隨之跳躍和_圖_書著,明明暗暗,若有若無地浮動著柔和的輝芒。她慢慢道:「我明白。就像……唐天霄已不是我的那壺茶一樣,我們已弄丟了最初的感覺。只是……現在你面前的這壺茶,真是你喜歡的那壺嗎?」
眼前地勢已經開闊,那處在困龍峽看來近在咫尺的戰場,依然不見蹤影,喊殺聲卻越發近了。
兵戈之聲一時靜寂。
那麼,他們應該迅速撤離此地,擺脫這種失了天時地利,處處受制於人的局面才對。
眼看庄碧嵐的傷口包紮妥當,想來有大夫隨身照顧,一時還不致有危險,我坐了片刻,精神也略好了些,遂站起身道:「碧嵐,我必須去困龍峽。」
但他僅僅只喚了兩遍我的名字而已,然後便是用滿是繭意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在我面龐摩挲。
那炸藥不會炸到他,一定不會。
我心裏震動,不由問:「你……你願意幫我去找他?」
本就未曾痊癒的身體睏倦之極,我不得不裹了事先預備好的錦衾,卧在鋪著豹皮的榻上休息。
我終究只對著痛不可耐的黑眸笑了一笑,再次道:「侯爺,我沒事。」
他雖溫文爾雅,可我曉得他對囚他辱他又利用他強佔我的唐天重有多惱恨。連莊氏降了嘉和帝唐天霄,應該也多少懷著報復唐天重的意圖。
我抱著手爐,打開一側的小窗向外觀望。
從我還是不解事的小女孩時,他便這般細緻地為我著想著,如今,我已是他人|妻妾,他還是不改當日的溫存體貼。
陳護衛遲疑道:「可能就在前面吧。大小姐不妨再回車上休息片刻,雪若再大……只怕馬車就沒法通過了。」
而帳內,傳出了庄碧嵐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日凌晨,才到丑時,在凜冽北風裡醞釀了許久的一場大雪終於發作出來。
去晚了,還來得及嗎?
惴惴不安的睡眠極淺。
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負心人,但如今,我於他,的確算是負心了。
我輕輕地說道:「這一生,我累他已夠多。可惜……我連回報的機會都沒有了。雅意姐姐,我們姐妹一場,只怕我還須連累你……連累你代我照顧他。」
庄碧嵐卧在衾間,微笑著這樣寬慰著我們。
他們應該能是有緣有分的一對吧?
我抿著唇,輕嘆道:「新泡的好茶,原要趁熱喝了才好,若是放久了不去喝它,就是再上品的茶葉,再清甜的泉水,也會苦澀難咽了。與其勉強在苦澀里尋找原來的香氣,還不如重新沖一壺好。雅意姐姐,如今,他已不是我的那壺茶了。」
即便有無數的陰謀和暗算織成了密集的網在那裡等著他,我還是相信,他不會有事。
我也發現了。
南雅意也在吩咐道:「小心!如果形勢危急,先撤回來大家再慢慢商議,萬萬不可硬碰,知道嗎?」
竟是一具從山坡上落下的屍體,全身血肉模糊。
小產剛剛數日,我的身體遠遠談不上恢復,經過這一夜的奔波,更讓我心力交瘁。
「什麼人?」
如今,他作為一名新降將領,卻硬生生將我從唐天祺手中救出,壞了唐天霄的計劃,更不知會讓本就立足未穩的庄氏兵馬受到怎樣的猜忌。
唐天重,希望這場大雪,阻滯住的不僅僅是我這輛馬車,更是你身邊的千軍萬馬。
我攥著轅木上的積雪,長長地吸著氣,冰涼徹骨的雪花將寒意直沁到胸肺間,卻還是悶得透不過氣來,許久才能沙啞著嗓子問道:「他們已經打……打完了?」
有一個熟悉的嗓音,穩穩地響在我的馬頭前,「幫我謝過庄公子了!」
她一邊看著大夫為庄碧嵐清理敷藥,一邊低聲告訴我,「皇上傳訊說他預備把你抓回來時,碧嵐剛剛和南疆打了一仗,雖然勝了,卻也受傷不輕,虛弱得很。可我們想著總是不放心,所以備了馬車急忙趕過來的。可惜到底沒來得及,皇上他……」
我眯著眼,試圖抬頭看清山峰上的形勢時,大片的雪塵卻已自山上撲撒而來,沒頭沒腦地將我籠得睜不開眼。
他應該像鯤鵬般飛得很高,很遠,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而放棄自己的天地。
陳護衛答道:「原本上午便可以到了。可這雪再下的話,也就有些難說了。希望江南的雪不像我們北方那樣厲害,別一早就堆起來,把路給堵了。」
摸一摸自己的臉,https://m•hetubook•com.com我摸到了高聳出來的顴骨。
我被南雅意和侍女扶下馬時,庄碧嵐也被他的部屬連扶帶抱送入了帳篷。
這樣強悍的男人,理應活個百八十歲的,以雄鷹般盛氣凌人的姿態,孤獨驕狂地傲視同儕。
天快亮了,鉛白的天空繼續陰沉著,大朵大朵的雪花毫不留情地打在臉上,刺生生地疼。
我竟完全是懂得的。
「那麼,上午還能到嗎?」
入了正月,便算是早春了,這樣的雪,本就對莊稼有害。何況大年初一滿天滿地素縞,總是不祥。
「我記下了。」我幾乎要哭出來,卻強笑道,「螻蟻尚且貪生,我又豈會自尋死路?到時一定見機行事,靈活應對,好早些回來吃雅意做的菜,泡的茶。」
終於到達困龍峽所在的密山時,午時早已過了。
我竟不能否認,我們曾經幸福。
他喃喃地喚著南雅意的名字,惆悵,傷感,委屈,以及終於能找著個人敞開心扉的慶幸。
唐天祺為其兄擇了這麼個地方設下陷阱,果然情深義重。
陳護衛在後面急急喊道:「寧大小姐,你這樣不行的!」
近在咫尺傳來格鬥交鋒的聲音,隨即響起陳護衛的高聲應答:「我等奉交州庄公子之命,護送清姑娘來見康侯!」
南雅意的臉色已是和庄碧嵐差不多的蒼白。
看來這雪下得長了,並不容易止住。
但護送我的庄氏親兵並不多,寥寥十餘人,倒還有兩三人是受了傷的。
這一回,庄碧嵐並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靠在枕上,沉默地望著我。
有那麼一瞬間,我看到了唐天重。
山裡人家偶爾響起的一兩聲爆竹聲,讓我記起原來這日已是旦日,一年的第一天了。
至於是不是和庄碧嵐他們在一處活下去,倒也不重要了。
「謝謝。」
彷彿為了應和我的話,不遠處忽然傳來轟然一聲,霹靂般炸響在耳邊。
南雅意又將手爐塞回我手中,寶相花的紋理帶著醺醺的熱意摩挲在掌心,是這寒冷的漫漫除夕夜裡最可貴的溫暖。
外面的雪已經小了些,滿山遍野卻已鋪了厚厚的一層積雪,白得耀眼。
這一路蔓延著的深深淺淺的紅,竟全是屍體嗎?
我澀然道:「怎麼這般不知保重自己?忘了上有庄伯伯滿懷殷望,下有數萬將士馬首是瞻了嗎?」
如果我找到唐天重,並能和他逃開那個死亡峽谷,前面艱辛的路,只怕還長著。
不管之前多少的恩怨,日後多少的困難,我們都要活下去,開開心心地活下去。
這時庄碧嵐那些送我來的部屬已上前向我行禮告退,順帶呈上了一套小號的盔甲。
雪,越下越大,路,越來越崎嶇,馬車,也越行越慢。
南雅意可以靜靜地守著他,卻不必無奈地守候他,不必一天比一天失望,一天比一天悲傷。
我們很快可以見面嗎?
小產未愈的身體疲倦酸軟,我如同煮熟了的麵條般無力地歪在座椅上,卻微微地笑了。
我恍惚這樣喚了一聲,身體已忽然一輕,迅速被裹入了一個堅硬如鐵卻溫意蓬勃的胸懷。
再不知夜間突襲唐天祺軍的那些兵馬到底是全軍覆沒了,還是被衝散了未及回來。
他的掌心熱熱的,有著我所熟稔的氣息,——霸道里的柔軟,血腥中的溫存,鏗鏘中的纏綿,不羈中的深婉,豪宕中的痛惜,沉雄間的歉疚。
縱然不再是相攜一生的愛侶,他還是我最親近的摯友和兄長。
唐天重結了冰般的面龐顫了顫,刀鑿斧雕般的五官頃刻鬆動。他捧住我的面龐,竟不顧正身處激戰之中,當著他那些部下的面,低下頭來便吻上我。
如此妥帖地熨到胸口。
前方,同樣積雪滿路。
領隊的護衛見我沉吟著不上車,上前安慰我道:「寧大小姐,放心吧,只要我們能儘快找到康侯的兵馬,人多些少些,並不妨事的。」
他一定就在附近了。
南雅意一失神,「代你照顧他?」
我後來被陳護衛拽住,硬拉到一匹馬上坐了,由他們牽著馬向前行進。
眼前彷彿清晰了,卻又迅速模糊。
密山東連平安州,西接扶風郡,峰巒疊嶂,蒼黑似鐵,溪流環繞。困龍峽則是密山中的一道峽谷,一路俱是山峰險峭,若是在其間設下埋伏,連逃都不易逃去。
設下圈套的是唐天霄,唐天重還能反敗為勝,倒將唐天霄一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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