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賭技
而她的師兄,卻已經踏出一步,望向樓上廊前那正端著白瓷茶杯向下觀望的青年。那青年二十二三年紀,容貌甚是端正,卻清俊冷冽,微含怒意,一身素色淡青袍子,泯然眾人,卻掩不去隨風浮動若隱若現的一絲憂傷孤寂。
梁小飛駐足看他,卻聽他道:「我倒不想和這位姑娘賭鬥,只想和方公子切磋一下賭藝。」
方岩輕輕揮了揮衣袖,道:「圓月谷的威名,並不是靠賭建立起來,也不是靠賭來保全的。」
秋晚袖微笑道:「不知道我會擲出個什麼來。」
秋晚袖身旁那錦袍青年皺眉道:「師妹,別和這小姑娘一般見識。」
秋晚袖手一翻,一錠足有十兩重的亮澄澄黃金已扔到了桌上。眾人發出一陣驚呼。十兩金子,可以換一百五十兩銀子了。
秋晚袖猛地奪過賭盅,細看賭盅上有無裂紋。隔盅震骰和隔盅剖骰,可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如沒有相當凌厲的刀劍之氣,如何能剖開如此堅硬的骰子?
小晴點頭道:「這盤我輸了。再來。」
其中一個骰子,被剖成了兩半,剖面向上,自然是白板一塊,一點俱無。
小晴看看自己桌上,足有八九百兩白銀,笑道:「好,你買大還是買小?」
梁小飛已覺出不對,道:「小晴,咱們先別賭了,吃些晚飯再作計較吧。」
秋晚袖道:「連妹妹這般嬌滴滴的人物都會賭,我們又怎能不會賭?」
秋晚袖將贏來的小晴的一百五十兩銀子和十兩黃金俱推到面前,道:「加註了!三百兩白銀。」
小晴怔忡半天,恍然大悟道:「哦,原來岩哥哥不是不敢。」她回頭向葉出塵二人嬌媚一笑,追向方岩。
梁小飛已知苗頭不對,道:「小晴,不如我們先不賭了吧,昨天賭了一夜,今兒就早些歇下吧。」
小晴奇道:「和我見識什麼?我得罪你們了么?」她卻不知這女子平生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相貌,見小晴開口便說自己容貌不如她,早已恁怒,何況又對冰雪城不敬,便打定了主意要教訓教訓她了。
小晴笑道:「我還想再比一次,不然嫁妝就不夠了。」
梁小飛對行止端穩冷靜的方岩原有著三分懼意,怎奈敵不過小晴殺人眼神,只得去找方岩。一時回來,手上果多了一千二百兩銀票。
秋晚袖哦了一聲,道:「以妹妹的身手和容貌,不出名才是希奇呢。」她取了那些黃金和一千零五十兩銀子,送往小晴身邊。
秋晚袖道:「妹妹還不服氣嗎?」
葉出塵冷笑道:「你不敢嗎?身為圓月谷的嫡傳弟https://m.hetubook.com.com子,你竟不敢應戰么?」
小晴道:「岩哥哥那裡有哩,我看見娘親給他的包裹里,塞了好幾張銀票。不然你以為我偷了他錢,他沒向我要回去,卻哪來的銀子一路開銷?」
可賭盅偏偏完好如初。
秋晚袖轉頭跟錦袍男子笑道:「師兄,那麼多銀子,我可拎不動,師兄幫包了提上樓去吧。」
她挽起袖子,露出雪白一截皓腕,提起賭盅來,微微晃了兩晃,便打了開來。
正要走時,小晴忽然道:「且慢!」
以彈雪靈指隔盅震骰,本是一種類似隔山打牛的工夫,只有用力得當,指法靈巧,並不十分難做到。而隔盅剖骰,還將骰子剖的如劍劃過一般,又是一種什麼樣的工夫呢?
這時秋晚袖旁那錦袍青年嘆道:「姑娘劍術,大約已臻一流了,才能在轉到賭盅同時,以指作劍,化氣為刀,剖開這骰子了。姑娘,了不得。葉某不才,竟不知天下有姑娘這號人物,實在慚愧!」
小晴拍手道:「好哦,除了她擲個豹子出來,再贏不了。」
青年輕輕噫嘆,道:「葉出塵,冰雪城城主的侄子驚鴻公子?」
秋晚袖和錦袍青年臉色俱是大變。原來冰雪城的第七代城主為武帝所害,三位兒子為爭城主之位,鬥了個不亦樂乎。後來老大葉蘭舟發了瘋,武功被廢,而老三葉靈舟居然在睡夢中暴病而死。但江湖隱有傳言,說那老三葉靈舟是被老二葉輕舟,也就是現任的冰雪城主在睡夢中以彈雪靈指震斷心脈而死。但傳言畢竟只是傳言而已,無憑無據,誰來管又有誰敢管冰雪城的家務之事?全是裝聾作啞,只當不知道。七大尊者卻曾見到過那葉靈舟,甚有好感,聽得那些傳言,不免遺憾,有時論起,卻曾被小晴聽到。小晴年紀既輕,見秋晚袖狂傲,也毫不避諱加以冷言譏諷。
秋晚袖依舊是賭盅微晃,擲出了個十二點來,柔笑道:「小妹妹,這個點數,也不大。」
這時,又有人過來了。
梁小飛還在遲疑,小晴已將賭盅塞到他手裡,只得接過,輕輕晃動,算準必擲個豹子出來,卻覺落盅之際,其中一粒骰子微微顫了一下,便知有高手暗以內力在動手腳,打開看時,卻是十七點。
舉手投足之間,文雅嫵媚,卻自然散發了一種魅惑風情,讓每個男人的心裏,都如被風吹過一般,飄了一飄,又如被熨斗熨過了一般,熱了一熱。
小晴此次比前次小心許多,算定必擲出的必是四點、六和*圖*書點、六點,共十六點來,打開看時,卻是四點、六點和一點,正好比秋晚袖少了一點,卻又輸了,心中不由疑惑,難道又聽錯了?眾人不知其意,大是惋惜。
小晴微笑道:「我贏了吧!秋姑娘給把嫁妝還我了。」
秋晚袖微笑道:「妹妹,還要再來一局么?這次姐姐我下的注可是六百兩嘍!」
梁小飛道:「冰雪谷的絕學,我又怎麼會?」
梁小飛忙道:「是啊是啊,我們沒銀子啦,不賭了。何況秋姑娘不但是賭中高手,更是冰雪城的彈雪靈指的高手,我們再賭,也是輸的。」
秋晚袖微怔,道:「再滾下去,已是一千二百兩了,妹妹身邊還有么?」
只有驚詫的葉出塵、秋晚袖師兄妹,愕然當場。
方岩微笑道:「是的,你可以告訴你見到的每一個人,妙劍方岩,不敢應葉出塵的賭約。我是絕不會否認的。」
距小晴還有數步時,忽然一踉蹌,「噯呀」一聲,裝著金銀的包裹已向小晴摔去,趁小晴慌忙向後閃躲時,手指微屈,一道勁氣已向小晴腰間要穴逼去。
秋晚袖微笑道:「妹妹,不好意思了,只怕搶了妹妹的嫁妝錢了。」
梁小飛應了一聲,拉了小晴正要過去,只聽得葉出塵喝道:「慢!」
秋晚袖道:「我不買大,也不買小,我單和你比比大小,如何?」
梁小飛卻面色有些發白,看著秋晚袖慢慢晃起賭盅的雪白臂腕,放下,然後嬌美如櫻的唇邊漾過一絲微笑,打開。
小晴奇道:「她是彈雪靈指的高手,和她賭大小有什麼關係?」
原本微微動容的江湖人都不由站起來。
眾人一陣大嘩。原來她擲得卻是十點。
秋晚袖冷冷看著,眼中閃過譏諷,道:「小姑娘,開不出來嗎?」
錦袍青年冷冷道:「姑娘,你小小年紀,說話得積些口德。」
小晴氣得瞪了秋晚袖一眼,又瞪梁小飛道:「你不會什麼靈指嗎?」
賭盅慢慢揭開,裏面居然是四個骰子,卻只有二點!
除了幾個江湖人物為她口中的不屑驚住,其餘不懂武功的眾人又開始鬧哄哄下注,只是不時回頭看看那渾身散發著媚人風情的秋晚袖,有些魂不守舍。
小晴怒道:「什麼?要睡你去睡,我可睡了一整天了。喂,你要賭是吧?下注啊。」
秋晚袖微露訝色,道:「好個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小妹妹!誰要娶了你,不用擔心萬貫家財用不了。」
他頭也不回,轉身往自己房中踱去。他的青袍雖是陳舊,但肩背卻挺得筆直。
小晴皺眉道:「什麼冰和-圖-書雪城玉雪城的?關我甚事?喂,你們賭不賭,快下注!不下注的快走開,別擋著人家!」小晴正賭在興頭上,對冰雪城也不如一般江湖人那麼推崇,不敬之言,毫不在意地脫口說出。
梁小飛道:「咱們沒錢了呀!」
小晴停止了轉動,淡淡笑道:「你猜我開的是幾?」
小晴笑道:「我今天又贏了許多,要走的話,得問問那些輸錢的朋友肯不肯罷手。」
小晴微微一怔,道:「你會賭么?」
小晴出身圓月谷,吃穿用度,素來有人安排得妥妥貼貼,自是從不曾將銀子看在眼裡過。但能將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銀子給贏到自己面前來,看著那心眼小的急得連美人也顧不得看,面色紫漲,青筋暴出,又有那好面子的,只向自己微笑,彷彿只是故意輸了,以買美人一笑,不覺得意洋洋,很是享受。
小晴先擲,屏心靜氣,細細聽那骰子轉動之聲,滿打盤算不擲個十八點,也擲個十六七點,誰知賭盅打開一看,卻只九點,不禁有些失望。
秋晚袖微笑道:「原來姑娘也是武道中人。不過姑娘這般說就不厚道了。誰看見我做手腳了?只要賭盅沒問題,骰子沒問題,憑本事擲出來的大小就能做數!」
秋晚袖以口掩袖,笑道:「姐姐不過跟你開個玩笑,何必當真!」口中如此,一雙媚眼,正在四處搜尋出手救了小晴之人。
他卻不知圓月谷數年靜修磨礪,和月神的言傳身教,方岩氣度武功,均非當年可比,早已不是齊若飛當年遇到的那個質樸少年了。
梁小飛雙手一擊,激動道:「嗨,我師父怎麼沒告訴我,方大哥這般有個性!帥呆了!」
小晴笑道:「彼此彼此。這次就秋姑娘先請吧。我們不比大了,單比小如何?」
方岩環掃了客棧眾人一眼,淡淡問道:「還有不願罷手,要和我師妹賭勝的人嗎?」
梁小飛忙低聲道:「別亂得罪人哦,她是冰雪城的秋晚袖秋女俠。」
小晴和梁小飛已走到方岩身邊。小晴怒道:「岩哥哥,這人開始看起來還像個好人,原來卻這等壞,想著法子在擠兌你哩。你不應他的賭約,不是墮了圓月谷的威名?」
一個披著斗蓬,戴著斗笠的綠裳女子,在一個錦袍青年陪伴下步了進來。
眾人發怔的片刻,小晴也注意到了,她的一雙靈眸在綠裳女子身上打了個轉,格地笑道:「咦,奇了,她分明沒我美,怎麼看來就比我順眼?」
圍觀的眾賭徒已悄然散去,十數名沒走動的,個個攜刀帶劍,顯然都是江湖中人,聽得驚鴻公子www.hetubook.com.com名聲,都微微動容。
小晴武功雖高,卻不曾真正與人交過手,這秋晚袖卻又是冰雪城屈指可數的高手之一,慌亂之下,竟躲不開去,眼見將被點中,忽見白光一閃,「丁」的一聲,一物正在小晴腰前被擊碎落下,原來卻是一隻小小白瓷杯蓋兒,擋住了秋晚袖的重重一記暗襲。
小晴習賭本是近日之事,但她生性聰穎,耳力、目力、內力俱是不弱,又有個小賭俠一旁調|教,對於骰子大小的掌控倒有七八分把握,故而笑道:「好,我們就比大小。」
秋晚袖很快開出賭盅,居然是三個一點。群情一片嘩然。最小的點子已經開出,這個十多歲的美麗小姑娘,哪裡一絲扳局的機會?
冰雪城遠在漠外,聲名原不甚好,無論如何也比不上數次改變江湖運數的圓月谷,神秘而如雪山般高潔的圓月谷。何況這青年不但是圓月谷弟子,還是圓月谷北極的弟子,月神的師侄。擊敗了宇文天傷和乾坤雙魔的北極,擊敗了皇甫青雲的月神!
梁小飛苦笑不語。
她的聲音分明不大,卻不知怎的清清晰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教每一個人都回過頭來看她一眼,然後便呆住。
秋晚袖道:「好。」
秋晚袖微笑道:「既如此,我在這裏就謝謝妹妹送我這麼多銀子買衣裳了。改天買了好看的衣裳,必挑一套送與妹妹穿。」
錦袍男子苦笑,卻照辦了。
方岩看著眾人的崇敬或驚羡的目光,不覺有種穿透世事的悲傷和疲倦,忽然明白了尊貴如月神的神情中,為何總有些疲倦和落寞。也許是因為眾人的追捧,更容易反襯出內心的孤寂吧。所以他沒有接葉出塵的話,只是懶懶道:「小晴,你也該回房去了吧。」
這時只聽得秋晚袖溫柔說道:「小妹妹,姐姐來陪下賭兩注如何?」
接連三次,每次都比小晴多一個點,若說不是故意,也委實太巧合了一點。
小晴的臉色也發白了,三個六,十八點,正是個豹子。
小晴冷哼一聲,道:「願賭服輸,這些銀子你都拿走,我們再賭一局。」
小晴冷笑,緩緩轉動著賭盅,許久許久。
她的話只說了一半。方岩不是不敢,而是不屑,他似謙實傲,綿里藏針,竟叫出口相逼的葉出塵無法回答,又彷彿在告訴所有人,圓月谷的弟子,若輕易應了一場普通的賭約,才是失了自己身份的事。
小晴面前的銀子卻只有四百多兩了,扭頭向梁小飛道:「小飛,借我一些來,等翻了本還你。」
這時人群中有了騷動。有些怕事的不敢再色迷心竅了,和-圖-書開始抽身退步;眼中閃過光芒的卻反而上前一步,顯然都是江湖中人,對四大勢力之一的冰雪城及冰雪城的武學極有興趣。
連原先帶了刀劍站在原地未動的人都開始往後退了。只怕退慢了一步,顯出是站在眾人之前,存心找圓月谷岔子似的。
天色漸漸暗下來, 越來越多投棧的人過來,卻因大廳被包了去,只得窩在房間內或入包廂吃晚飯。吃了飯,則大部分仍到大廳中去,參賭的參賭,看熱鬧的看熱鬧,更有的專門就在看小晴。
小晴卻冷笑道:「誰若娶了你,更是倒霉,便是攢了千萬家財,也敵不過半夜點來的索命靈指。」
看到一屋子的人,女子顯是大出意外,半響,方解開斗蓬,取下斗笠,緩緩道:「哦,中午也沒見這裏這般熱鬧過。」
小晴略一遲疑便道:「好。這次你先擲。」
方岩微笑道:「看到沒有?沒人願和你賭了,小晴,快回房去。還有你,小飛,別在下面亂晃。」
秋晚袖面色頓時蒼白,葉出塵也驚叫了出來:「妙劍方岩?」
方岩道:「哦,我不賭。」
著急的是梁小飛。那麼多男人,團團簇簇擠挨在小晴身邊,自是不乏那心懷鬼胎,意圖混水摸魚的,只得緊傍在小晴,不敢稍有懈怠。好在他自幼習賭,手上工夫自是不賴,暗中懲戒了幾個太過好色之徒后,方覺好些。但要他集中精力去賭,卻也不能。平生第一次,他賭得那麼不投入。
但這青袍的青年卻未對葉出塵的聲名顯出太大的興趣來。他只是將手中的白瓷遞到唇邊,喝了一口茶,又在手中輕捻片刻,才嘆息般道:「我,圓月谷,方岩。」
小晴猛地悟道:「啊,她聽得出我骰子里的數字,暗用彈雪靈指做了手腳?你耍賴!」
天正教歸隱之後,極少履足江湖的冰雪城頻頻在江湖出現,做出不少大事來,其中風頭最勁的,一個是以美麗聞名的是秋晚袖,另一個,則便是以彈雪靈指和冰雪神劍聞名的葉出塵了。自從一年前大敗武當教真人天凌的二弟子游超然後,葉出塵更是聲名大震,成了青年高手中最拔尖的一個。
小晴想了想,道:「再賭一盤吧。這一盤,你來幫我擲。」
小晴逃過一劫,又驚又怒,道:「不怪人家從不說冰雪城好,果然行事惡毒得很。」
小晴笑道:「你犯不著慚愧,我又不是什麼名人,你怎會知道呢。把我的銀子留下,該幹嘛幹嘛去吧。我還想再賭一把哩。」
錦袍青年微吸一口氣,向著那青年抱拳道:「在下冰雪城葉出塵,未曾請教這位兄台尊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