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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從未上過沙場的御林軍，也在曲聲中不自禁地綳直了臉，挺直了腰板。

宮香怡的事，想必也令寧月荷心寒。不然的話，又如何會這般輕易就接受了她的好意？

李唐在他的示意下並未開口通傳，反倒是奉茶的宮婢轉身時發現了兩人，正要行禮，卻在君于遠的眼神下僵在原地。

蘇言卻是並無所感，兀自沉浸在思緒中，指尖輕輕挑起琴弦，略略試了音，隨手奏起了熟悉的一曲——《惜花吟》。

蘇言送去新茶，既是施以恩惠，也是一番試探。

也幸好，寧月荷比蘇言想象中要聰慧。

小太監暗忖著，那位奉儀的交情何時跟自家主子這般好了？

李唐呆愣在原地，神色似是帶著不解與猶疑，片刻后才跟隨而去。

知曉他並不愛風花雪月的曲目，蘇言低頭沉思了片刻，這才將指尖置於琴弦之上。

悲秋惜春的曲子最為他所不喜，只是琴曲像是在低低訴說，陡然間去明亮起來。

見蘇賢的脾性越發暴躁，紫兒心下焦急，遲疑著提議道：「奴婢聽說民間有一副生子的古方，但主子金枝玉葉，奴婢擔心……」

那新茶尚未開封，她根本不曾動過手腳。

說蘇賢受寵，君于遠去瓊華殿的次數不多，卻也不少，對蘇采女也是和顏悅色，很是欣賞。只是他對蘇賢亦是縱容，幾乎算是有求必應，但眼底總是透著一股子的疏離……

山寨的孤山，深夜時分，那人抱著琴在屋前隨意一坐，望了眼滿園的蕭瑟，奏起了這一曲。

似乎一陣輕風吹過，她便會因此而消失無蹤。

「這方子可有人試和_圖_書過了？」她不管不顧，拽著紫兒急急問道。

君于遠淡淡一笑，牽起她的手在桌前落座：「朕數日未來，甚是想念蘇采女的一手好琴藝。」

君于遠不再去奉先殿，平日必定去芝蘭殿與蘇修容用膳外，亦會隔三五天到瓊華殿聽琴。

君于遠這番所為，根本就是棄卒保車。

自知失言，她急忙補救道：「不知皇上想聽什麼曲子？」

待紫兒匆忙離去，蘇賢招來偏殿的小太監，把手中的便條遞了過去，又小聲叮囑了。

不是哀嘆的悲鳴，而是說不出的傲然與歡欣。

當年的他只嘆文人迂腐，對這位前來招安的臣子半信半疑。

君于遠看著這位蘇采女，心裡頭突然冒出這樣的念頭，不禁失笑。

聞言，在院中撫琴的蘇言不由笑了。

蘇言站在殿前，望著龍攆在一干宮侍的簇擁下離去，瞥向了幾丈外的人：「陳大人，寧奉儀為何突然摔倒了？」

她也明白，在這後宮中，縱然如今多麼受寵，到頭來有了更多年輕美貌的新人，自己又如何能獨佔君于遠？

翌日，聽聞寧奉儀摔傷了右腿，行動不便。昨夜君于遠探望后憐惜她，便留宿在奉先殿。

只是對於蘇言來說，區區一次舉手之勞，不但少了個敵手，又多了個盟友，何樂而不為？

莫不是，怒極反笑？

守在殿外的御前侍衛快步走來，恭敬地稟報道：「皇上，寧奉儀不甚從石階上摔下，如今昏迷不醒，正請太醫院的御醫前往診治。」

這位寧奉儀，看來註定要被捨棄掉了……

他正要開口留下，卻聞見殿外幾聲和圖書嘶啞的吼叫。

遠遠望見前院一道纖瘦的身影，以及跟前的石桌上那張白玉琴。腳邊是極淡的熏香，裊裊輕煙縈繞，襯著素凈的羅裙與不施脂粉的艷麗面容，仿若謫仙。

要不然，再讓君于遠在奉先殿呆下去，怕是連大羅神仙親自前來，也救不了她的。

腦海中突然閃過那雙沉靜的墨眸，他蹙起眉，終究邁步上前。

看出她的疑慮，蘇言眼底掠過絲狡黠。

朝起夕落，波濤肆虐怒吼，激昂振奮的一曲。

小月不解，為何皇上臨幸寧奉儀，自家主子反而這般高興。

李唐入了宮，成為大內總管后，曾找來好幾位有名的琴師，感覺卻完全不對。

可是一曲終了，李唐聽不真切，胸口某處地方卻驀地熾熱起來。

落葉歸根，花兒亦是如此；一剎那的鼎盛，便已足矣……

蘇言專註在白玉琴上的目光，深凝的眼眸，微抿的雙唇，他彷彿從這個纖瘦的女子身上，感受到了隱藏在心底的洶湧激蕩。

沒想到此刻在瓊華殿，有生之年他還能再次聽到這一曲，胸口情不自禁地再度有了觸動……

蘇賢一聽，立刻喜形於色。

阻下君于遠留在瓊華殿，不惜上演一出苦肉計。只可惜，出謀者費盡心思，最後卻便宜了別人……

「不必了，」蘇言搖搖頭，一場小把戲，又何必費心神？

「是，奴婢一定辦得妥妥噹噹。」紫兒躬身應下，眸中閃爍。

身為宮內的御前侍衛之首，也會有不知曉的事？

若是有了皇家的子嗣，那便不同了。

大氣磅礴，扣人心弦，這蘇采女確實琴藝高超。

「摔傷ｗww.hetｕｂoｏｋ•ｃoｍ•cｏm了？」君于遠抬起眼，對一旁的李唐點點頭：「讓譚老御醫火速趕去，立刻擺駕奉先殿。」

偏偏她在人前還得裝出一副溫良賢淑的模樣，芝蘭殿的奴才皆是哆哆嗦嗦地躲著這位主子，生怕被遷怒。

「何人在外喧嘩？」見君于遠皺起眉，李唐面色不善，揚聲一喝。

能擺布她的人，除了那位蘇家二小姐還有誰？

若是旁人，後宮少了一個嬪妃，她受寵的機會就更大，自是不會放過這樣的大好時機。

命隨行之侍在殿外待命，他帶著李唐舉步走入。

琴曲啞然而止，蘇言詫異地望向來人，起身行禮：「臣妾拜見皇上。」

君于遠盯著琴弦上飛快挑動撥弄的纖纖十指，猶只覺眼花繚亂。

那罐新茶，看起來並沒有任何異常，自家主子如何下的手？

君于遠說不清心底驟然湧起的情愫，究竟為何。

寧奉儀無權無勢，又如何會耍心計與蘇賢爭寵，這莫不是嫌命長了？

縱使她再精明，畢竟年紀尚小，始終猜不明白皇上的心思。

思及此，蘇言指間一頓，唇邊溢出絲輕嘆。

小心翼翼地瞅著四周，小太監撒腿溜出了寢殿。

這首曲子，他曾在許久之前聽過。

君于遠睇著她扭捏的神色，反倒笑開了：「愛妃隨意便可，彈什麼，朕就聽什麼……」

小月遞上乾淨的濕帕子，見她心不在焉地擦著手，小聲提議道：「主子，可是要讓小日子出去打聽打聽？」

蘇言的臉色頗為不自然，不著痕迹地抽回了手：「能得皇上讚賞，是臣妾幾生修來的福氣。」

「皇上，可是要在瓊和*圖*書華殿內用膳？」待琴曲的餘韻漸散，李唐適時躬身上前問道。

蘇賢的身邊，能安然無恙的，也只有紫兒了。

想歸想，他還是火速領命而去。

平常的茶葉自是不會如此，可惜那罐罕有的新茶，就不一樣了……

此話明顯帶著那麼一點酸味，她這一說完，蹙起眉暗自懊惱不已。

小太監接過她塞入自己袖中的用帕子包好的金釵，滿臉喜色，連連點頭，生怕失了這好差事。

似是驚濤駭浪，激烈地拍打著礁石；似是沙場點兵，莊嚴肅穆；更似是戰場千軍萬馬奔騰而來，氣勢如虹，所向披靡。

向太醫院要藥材，貴在多不在精，就不怕那些御醫能瞧出什麼來！

母憑子貴，蘇賢的地位足以在後宮中固若金湯！

不敢開口，又不能驚動自家主子，小月愁得小臉皺成一團。

蘇言睇了陳瑾一眼，彎腰抱起白玉琴，轉身入內，不再多問。

皇上突然駕臨，驚得瓊華殿一干宮侍手忙腳亂地正要稟報，卻被君于遠抬手阻下了。

若是平日那般飲用，對身子倒沒有絲毫影響。可是，如果把新茶置於傷口上，就另當別論了。

蘇采女這是將自己比作落花，庭院深深，宮閨寂寞？

蘇賢卻用濕帕子使勁擦了擦手，唇邊一抹冷笑久久未退……

「主子，寧奉儀的腿傷突然化膿，御醫不得已，只能懇請皇上移駕，免得龍體沾了病氣。」幾日後，小日子低聲稟報，眼珠一轉，心思也跟著轉了幾道彎。

蘇言此刻恨不得撕掉自己的嘴巴，若是之前的回話十分彆扭，這會兒又有幾分急切和邀寵的意味了。

又不是不曉得https://wwｗ.hｅtｕbｏｏｋ•cｏｍ.com諾大的後宮，君于遠不可能只有一位嬪妃，如今介意有何意義？

陳瑾低頭抱拳道：「回蘇采女，臣下不知。」

李唐不懂音律，可謂一竅不通，卻唯獨對此曲尤為深刻。

也是那一夜，他對那人有了改觀。

「那便好，明兒就以我補身為由，命人送來藥材。餘下的，你明白該怎麼做了？」蘇賢笑了笑，連日來的鬱悶終於是散了大半。

對此，紫兒也是一籌莫展。

說到底，還是受人指使。

君于遠負手而立，微微眯起了雙目。

蘇言微眯著眼，側躺在軟榻上淺眠。

紫兒連連點頭：「奴婢打聽過了，雖然效用因人而異，對身子卻沒有任何壞處。」

即便在所有人看來，自己與寧奉儀腿傷加劇似乎有所關聯，卻絕不會聯想到，這並非落井下石，而是合作的前兆？

沒有留宿，也不過坐上小半個時辰，已是讓蘇賢嫉恨得滿心的妒火無處發泄。

春去秋來，落花遍地，化作土泥。原該是低沉陰鬱的琴音，哀嘆花骨朵傲然盛放后，卻黯然凋零，輝煌不復以往。

可是這樣的曲目，由一個足不出戶的深閨少女彈得出來，卻不得不令人側目了……

只是想起蘇修容的那副嘴臉，蘇言回過頭，對一旁的小日子吩咐道：「把櫃里的新茶給寧奉儀送一罐去，說是我不便探望，聊表心意。」

蘇言眼神微動，垂眸答了一聲，便又坐在了琴前。

君于遠盯著身邊的女子，眼眸漸漸變得深邃難明。

君于遠抬頭瞥了眼天色，側頭微微一笑：「愛妃的琴藝出神入化，朕這一聽意猶未盡，倒是忘了時辰……」

不知，還是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