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殺人何需如此?
「大娃子,把水拿來。」
許崇聳了聳肩,「單純的屠殺,並不會帶來什麼好處吧。」
許崇也沒坐鎮縣衙,而是登上了城頭,在城牆上漫步。
「有人給我帶話,說讓我再堅持一個月,朝廷正在緊急籌備物資,一個月後就能送到。」
「……」
畢竟,面對死亡,還能守住最後堅持的,始終只有極少數。
當第一鍋稀粥的蓋子揭開,熱騰騰的蒸汽竄起,難民們成片成片的跪了下去。
除了皇室,除了陛下。
偏城西之處,男人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會心的笑容,顫顫巍巍的跪下,以額貼地。
「甚至,已經有人迷上了人肉的味道,一門心思殺人取肉……」
有的死了,有的走了。
男人的眼神很平穩,雖然面色有些蒼白,但畢竟很久沒有進食,也算正常。
最後是各種植物的根莖、表皮、葉片……
說著,江之鴻面露不屑,「一個月?一個月後,雍州還有多少人能活?」
為了一片樹葉,兒子可以將老父親打翻在地。
然而這一跪,男人卻是再也沒能站起來。
唯獨只有那些滄瀧人,哪怕他們同樣是好幾天都沒吃東西,情緒也要比其他人穩當得多。
餓到極點的人,是不會在乎這些的。
兩人親眼目睹了那個男人,用藏在腰間的,有些生鏽的小刀,一點兒一點兒的割下小腿肉,又撕下一塊滿是污漬的袖子,將小腿一點兒一點兒的包紮好。
而早半個月前開始,有限的縣衙力量,就完全不足以維持城外的秩序了。
沒走的也並不是抱有希望,相反,是徹底絕望。
「糧食!那是糧食!」
距離不遠的地方,兩個人面無表情的站著。
然而,以往外出尋找食物,無論有沒有找到,都會在當天之內回來的一家之主,這次卻是有足足兩天沒有回
和圖書
來了。江之鴻幽幽的嘆了口氣,「當年,為難樓有知的,根本不是什麼政敵……而是朝廷,或者說,先帝。」
許崇沉默。
但就算能,那也必然會將花家掏空。
「那就好,那就好……」
於是就形成了一副這麼景象。
三天的時間,留在城外的人又少了一些。
「嗯?」
許崇突然道,「更多的,請恕我無能為力。」
本該金燦燦一片的收穫季節,放在雍州卻是滿目瘡痍。
他身邊抱著幼兒的婦人,還有半大長子,也跟著跪下。
「爹爹能弄到吃的嗎?」
「……」
少年又開口,聲音越來越虛弱。
「救命之恩,當牛做馬來報!」
婦人豁然轉頭,瞬間紅了眼眶:「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而疫病的存在,讓其他地方比風鼓縣要危險得多。
婦人有些狐疑。
為了一塊樹皮,妻子可以將丈夫推進水溝。
江之鴻和許崇。
半晌后,靠在一邊的少年叫喚了一句,嗓子沙啞無比。
城西一角。
「原來我們都想錯了。」
「看來我猜的沒錯。」
「不,已經發生了,在雍州的其他地方。」
「先吃老弱,后吃婦孺。」
「我也猜到了,可我仍舊不理解。」
婦人虛弱的說了一句。
許崇需要做的,就是在江之鴻不在的這段時間,穩住城內城外,不讓出現大範圍的暴動。
密密麻麻的人。
但這畢竟是現實。
他可沒那個耐心,去應付城內那些撒潑的居民。
一個半大孩子有氣無力的靠在一邊,雙目無神,對嬰孩的苦惱和婦人的哄弄視若無睹。
她真正的依靠,還是那個作為一家之主的男人。
「這是……肉?!」
「放心吧,要是真的傷很重,我還怎麼跑過他們,把肉帶回來?」
江之鴻沒有回答,
和-圖-書轉身開始邁步,「昨天我已經聯繫了幾個現在還肯幫我的人,他們會趁著夜晚,偷偷運送糧食到雍州邊境……這幾天你幫我看顧一下滄瀧,我去接收這批糧食。」
一聲怒喝如同天吼。
無神的雙目中,浮現出點點希冀。
那些本就留在城外的難民,開始瘋了一般往車隊涌去。
男人喘著粗氣坐下。
許崇緩緩頷首,「朝廷在控制死亡的數量。」
男人揮開婦人的手,無所謂道:「搶肉的時候跌到的,沒什麼大事。」
「要不了幾天,當徹底找不到食物的時候,就會有吃人的事情發生。」
「小老兒是非不分,罵大人是狗官,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場外援助么……
或是餓死在了外面,或是跟人爭搶食物被打死。
婦人有些不敢置信。
還活著嗎?
賑濟工作緊鑼密鼓的展開。
已經有人不顧疫病的威脅,開始往其他地方逃亡了。
少年慢吞吞挪動身子,爬到棚子外面,拖進來一個殘破的瓦罐。
單憑樓有知一人,絕對無法壓下朝野輿論,坐視雍州慘狀。
無論是哭喊、哀求、謾罵,江之鴻都充耳不聞。
而選擇留下來的,開始漫山遍野的尋找食物。
「爹爹會不會……會不會……不回來……」
彷彿只要他們能走出足夠遠,就能獲得足夠多的食物一樣。
但希望只是希望而已。
「真的?」
別管什麼味道,別管有沒有毒。
婦人微微偏頭。
沒過多久,壓抑到極致,且持續了整整一炷香的悶哼響起。
對於雍州的千余萬人口來說,只能是杯水車薪罷了。
只要能咽下去,不管是咽下去的是什麼,就能驅散掉那種讓人發瘋的飢餓感。
「……不會的。」
許崇不知道。
江之鴻想起許崇曾說過的話,「你說的對,災民,根hetubook.com.com本就不是人了。」
「喏,瞧瞧我弄來了什麼。」
他只認出了車隊當先的那人。
男人臉色有些蒼白,卻是笑眯眯的抬了抬手。
嬰孩的哭鬧這才消停了一些。
許崇暗自嘆息,沒再多說。
他們只在乎一個——能不能咽下去。
婦人希望還活著。
嬰孩不停的哭鬧著,根本不配合。
兔子、蛇、鹿、鳥、老鼠……
「但有哄搶者,無論男女,無論身份,逐出風鼓,生死聽天由命!」
「可能。」
「有的。」
「阿母。」
如果不是城門夠結實,城牆夠高,只怕早就鬧翻了天。
婦人微微側身拿過瓦罐,先是自己喝了一口,接著又含了一口在嘴裏。
不是他想這麼慢的,而是實在是沒有了多餘的力氣,去支撐他快上那麼一點兒。
「……」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緊接著就帶動了連鎖反應。
「有烙餅嗎?」
許崇面色微變。
二是給城外的人營造出一種城內還有食物的假相,將大部分人留在了風鼓縣範圍。
婦人團坐在內,面對角落。
「你想做什麼?」
城內的人拼了命想要出城,城外的人拼了命想要入城。
等到水暖和了,低下身子,一滴一滴的餵給嬰孩。
她的衣襟敞開著,正在給襁褓里的嬰孩餵食。
少年勉強提振起精神。
但如果只是滄瀧縣的區區萬人,花家應該不會拒絕。
自半月前,風鼓縣的城門就開始封鎖了。
一是鎖住城內的人,不讓出去。
就這樣,江之鴻走了。
婦人的聲音有些顫抖,「你爹爹……你爹爹是一家之主,為了給我們找吃的,去了更遠的地方,等他回來,一定會帶著好多好多吃的。」
的確,江之鴻當了這麼多年的官,還坐到了左都御史的位置上,肯定有幾個過命的朋友。
婦人將
hetubook.com.com襁褓交給男人,又接過男人手上的肉。
「吃第一次,他們會吐,吃第二次,他們就習慣了。」
「我會保住滄瀧縣的那些人。」
江之鴻擺了擺手,眼神猛地凜冽下來:「并州那次,有樓有知,而這次,有我!」
「有饅頭嗎?」
正準備起身的時候,卻突然見到男人的褲腿有不少血漬。
又過半個時辰,男人一瘸一拐的回來。
更多的人,已經漸漸放下了道德和倫理。
一直到第三天的傍晚,載滿貨物的車輛,出現在了道路盡頭。
兩天啊……
然後是各種昆蟲。
他已經三天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了。
「三十裡外找到的野牛,我廢了好大功夫才搶來這麼一點兒。」
接著震懾住眾人的功夫,江之鴻連連開口。
「本縣令已經運來糧食,足夠你們活下去的糧食!」
說實話,遠沒有他經歷過的心魔那麼殘酷。
所以,面對長子的詢問,婦人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答。
風鼓縣縣令,江之鴻。
這是最大的可能。
然而。
蜘蛛、蜈蚣、螞蟥、蝗蟲的屍體……
片刻過去,總算是將一次即將爆發的動亂給壓了下來,車隊繼續前進。
同理可證,當年的并州旱災也是這麼一回事。
不出意外的話,那個一家之主已經死了。
就算有場外援助,又能有多少呢?
許崇面無表情的開口,「而只要發生一起,便會引起連鎖反應……屆時所有人心中的道德將徹底淪喪。」
就這樣,三天靜悄悄的過去。
一個用樹枝靠在巨石上搭出來的簡易矮棚。
即便站在城頭上,以許崇的目力,也一眼望不到頭。
雖然很殘忍,但這已經是他們今天所見到的最溫馨的場景了。
「我回來了。」
所以婦人沒再追問,弓著身子出了矮棚。
「——放肆!」
少年慢慢勾起嘴角,「www.hetubook.com.com有饅頭和烙餅,阿母就能吃飽,阿母吃飽的話,阿弟就能吃飽了……真……真好……」
而回到棚子,僅僅幾十丈的距離,同樣也用了一炷香。
江之鴻眯起雙眼,「想殺人,何必要用這種方式呢?大軍壓境,扣上叛逆的帽子,一天便能殺死百萬人,便是屠盡整個雍州,又能花得了多少功夫?」
而圍繞著車隊的,是龐大的難民部隊。
「即刻起再設粥棚,所有人統一配給。」
江之鴻木然說道,「昨天我出去了一趟,親眼見識了,什麼叫做人相食。」
或者說,無論是誰,都無法做到這種程度。
花家既沒有理由這麼做,也根本不會這麼做。
「有的。」
婦人的背影微微一僵。
「必須要因天災而死么……似乎也只有這個解釋了。」
婦人死死的咬住了嘴唇,晶瑩滴落,懷中嬰孩抿了抿嘴,蹙著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
這個過程用了一炷香才完成。
婦人一顫,伸手想要揭開褲腿。
「好,好……你抱著娃兒,我去生火。」
棚外,男人狠狠一咬牙,似乎做了什麼決定,悄無聲息的離開去了遠處。
巨大的聲音回蕩,震徹在每個人心頭。
天災臨頭,如果僅靠她一個弱女子,是沒辦法帶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活到現在的。
「不必了。」
只不過微微蹙起的眉頭,表明他很不喜歡這種『食物』。
八月。
一輛接一輛。
因為他知道,離開了風鼓縣,同樣沒有吃的。
「……你受傷了?!」
這是江之鴻刻意為之的。
以花家的底蘊,能保住整個雍州嗎?
這就是許崇的打算。
少年問道。
最先吃光的是各種除了人之外的活物。
「謝青天大老爺!謝青天大老爺!」
江之鴻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江之鴻所看到的,他也全部都看到了,甚至看到的比江之鴻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