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凈土
第八十三章 家主
上有風瞳,下有地蚯。
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看到那一身黑西裝的顧老爺子之後,顧慎還是感覺壓力山大,他的精神不受控制緊張起來,竟然陷入了先前的極度冷靜狀態之中。
顧南風平靜道:「你曾經是令人聞風喪膽的萬人敵,無一日不沐浴鮮血,如今卻畏懼戰爭?」
顧家少主輕聲解釋道:「或許是因為活了太久的原因,他身上有很強烈的殺氣,那是上個世紀遺留下來的東西。按照年齡來計算,他是比樹先生還要年長的老古董,親眼見證並且經歷了五洲歷史的劇烈變革,在【深海】誕生之前,老爺子就已經是長野的話事人,我聽說六十年前的戰爭中,他曾扛著源能榴彈炮,一個人守住了一整個據點。」
顧南風怔了怔,意識到顧慎在檔案中的童年,並不富裕。
顧慎深吸一口氣,苦笑道:「或許你可以換個思路,從我來到長野之後開始計算,還有比吃這頓飯更安全的時候么?就算外面有人扛著源能炮,應該也打不進來吧?」
他只是一個受邀者,一個客人。
對於顧家,顧慎並不覺得陌生。
墅區重新恢復了寧靜。
瑰麗柔和的燈光落在圓桌之上,黑色西服的老爺子作為「晚宴主人」,早早來到,等候「客人」的到來。
第二天的晚宴訂在雪禁城最豪華的江北酒店頂層。
或許老爺子要見自己的原因非常簡單,簡單到不用刻意點明……
「在戰場上,只要夠強,那麼就是當之無愧的猛士。能殺一人,十人,百人。」老爺子低頭點了根煙,幽幽道:「可雪禁城不是戰場,這裡有千萬人,五大家有自己的規則。在你成為顧長志之前……不能違背這套規則。」
顧慎抬眼望向顧南風,用眼神示意,好歹說些什麼。
「如你所言……即便拉攏了李氏,宮家,穆家,難道就真的足夠了么?」
這兩位……至少都是深海十層以上的第四階超凡者了!
而那時候有能力登頂的就是白家。
這恐怕是顧慎這輩子吃過最安靜的一頓飯……他每吃幾口就會下意識抬頭,望向對座的老爺子,對方安安靜靜吃著盤中餐食。
而這一次……說到底也就是爺倆多年不見,喝喝酒敘敘舊,顧慎倒是沒想到,老爺子定下來的晚宴規格這麼高。
毫無鋪墊,也毫無迴轉餘地。
偌大的包廂里,就只剩下三人。
他笑道:「當真那麼好奇?」
她能夠感受到這位老爺子身上與眾不同的「氣息」。
老爺子淡淡道:「是跟銹骨學的么?你要清楚,有時候拳頭大,是沒有用的……」
「不……五大家想見我,因為我是S級,而且還是千野大師欽定的占卜術傳人。」
開口,就是王炸。
這座老城與大都區的生活氣息截然不同,低調樸實,但並不意味著簡陋……兩位赴宴者在侍者的引領下來到目的地。
而最大的不對勁就是……在這樣的談話中,自己所有的https://www•hetubook•com•com背景,條件都不再重要了,來歷再大,也應當與那兩位左右護法一樣默默合上房門在外面等著。
「看來你是有備而來。」
而顧南風則是挑了個折中位置……三個人,三個方向,呈三足鼎立之勢,頗有些風雨欲來的凝肅氛圍。
「你是怎麼聯繫上『光明城』的?」老爺子認真問道:「不要說這是銹骨介紹……光明城的那位神座,或許會因為這個理由見你一面,但絕不會將信物這麼重要的東西借給你。更不可能白白送出神力,成就一位使徒,只為了替東洲圓謊。」
江北酒店的頂層,一片寂靜。
「需要我規劃逃生路線么?」
這件事情,顧南風應該隱瞞了顧家裡裡外外的所有人……很可能只有守陵人一人知曉。
像老爺子這樣的身經百戰之人。
只是因為,自己姓顧。
換其他任何人來說,這都是一句野心滔天的話。
「可如果顧家不可能和平合流呢。」
晚餐結束之後,李青穗禮貌告辭,和高叔一同驅車離開,羅鈺接了個電話也匆忙告退,陸南槿重新回到風來觀參悟刀意。
顧慎低聲開口。
至於那位老爺子。
「如果因為『法案』而出現矛盾……那麼戰都便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不是今日,就是明日。」
「不要忘了,我在北洲待了八年……這八年裡,顧家並沒有幫過我。」
他低聲道:「不僅僅是為了顧家……也是為了我自己。他在教我,如何成為一個足夠強大的人。」
顧慎誠懇回答:「說實話……我很想說是,但經歷不允許。」
「在很小的時候,我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但凡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老爺子也會派人摘下來送給我。」
……
顧南風輕輕嘆了口氣。
顧家少主注意到了顧慎的眼神,但只是笑了笑,沒有其他表示,似乎並不覺得這樣的寂靜有什麼不好……顧南風與老爺子做了同樣的抬手動作,言簡意賅地吐出一個字。
顧南風心中所想的……老爺子其實早就知道。
顧慎神情有些複雜。
如今的顧家分流之後,依舊強大,可如果徹底分開……新舊兩派重新陷入鬥爭,經歷損耗之後,顧家將不再具備「霸主地位」。
這就是顧家的待客之道嗎?
顧慎望向顧南風的神情已經可以用錯愕再加上敬仰來形容。
酒店最高層雖然空空如也。
但這是長野!
渾厚的聲音在圓桌上響起。
顧騎麟輕描淡寫道:「所以呢……直接說出你的想法好了。」
顧南風繼續問道:「源之塔酒神座敗退,東洲看似太平了……可實際上,這份太平,能撐多久?你以為『新派』願意一直妥協下去么,一旦他們發現了清冢的真相,事情會演變成什麼模樣?你想要和平……長野真的可以一直和平下去嗎?」
顧慎感慨道:「就算是現在有人開著飛www.hetubook•com.com艇向這裏撞過來,老爺子也能頂得住。」
「是么……那還真是天大的秘密啊……」
「這兩位左右護法,你能查到資料么?」
「清冢里的那位,很可能不會醒來了。」
這些話一口氣說完。
五大家中,實力有強有弱。
流水入耳。
老爺子揮了揮手,兩位「左右護法」躬身離開。
顧南風繼續道:「只需要攏和五大家,就可以完成這一切,江北集團的票權幾乎全都在五大家的掌控之中。先說服李氏,再以此作為跳板,拉攏宮穆兩家,做到這一步,就已經足夠宣布勝利了。如果你怕麻煩,這些事情可以由我來做。」
褚靈看似很貼心地詢問,實際上是淡淡的嘲諷:「友情提示……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的逃生概率無限接近於0。」
顧慎想象著老爺子年輕時候坦胸露臂,身上披掛一連串子彈,肩抗榴彈炮的英勇形象,嘖嘖感慨:「老爺子年輕時候這麼彪猛……打人應該很疼吧?」
不用想也知道,顧南風落地之時,就註定享萬千寵愛於一身。
……
或許是因為,在黃金神域見過顧長志的原因。
即便沐浴凈身,換上新衣,身上的氣息,也像是一把出鞘利劍,令人心生畏怖。
顧慎坦誠道:「對於明天要見老爺子這件事情,我沒有感到害怕。」
因為他本就該是……顧家的家主。
「說吧……你所謂的『正事』。」
一問接著一問。
顧南風平靜道:「要麼,裂為兩半,從此之後漸行漸遠……要麼,武力統一,打一場,永除後患!」
顧慎以熾火凝聚聲音,非常謹慎地詢問。
……
老爺子微笑伸手,對顧慎做了個友好的邀請姿勢:「……坐。」
老爺子果然沉默了。
「我吃完了。」
只可惜,老人的神情並沒有太大的波動。
這該死的寂靜。
或許……更強!
褚靈藉助顧慎的熾火視野,端詳著眼前的老人。
「……」
今天的會面,主角是顧南風而不是自己。
「但我大概能夠理解。」顧慎淡淡道:「雖然過著和你截然不同的生活,但我從另外一個角度,明白了你剛剛說的那個道理……很小的時候我只想要吃飽,吃飽以後我想要穿暖,再之後還想要有大大的房子,有很多的錢。可後來這些都擁有了,我還想要更多,人的慾望是沒有止境的。哪怕一出生就擁有了一切,仍然會想把手伸向自己未曾觸摸過的地方。」
長野城內無秘密。
身穿小西服的十數位侍者流水般涌了進來,端著餐碟,魚貫而入,一分鐘不到圓桌上已經齊餐,整個過程侍者們未發一言,上菜之後便快速離開。
可偏偏,自己能夠坐上飯桌,當一個默默聆聽的飯桶。
有些事情,還是心領神會比較好。
「只要你想,就能有。」
他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只是緩緩說道:「別說如今顧家分為兩個派系,就是十年前顧家巔峰之期https://www.hetubook.com.com,我也無法代表整個長野答應你的要求。如果我點了頭,這是在騙你。你應該清楚,我……沒有這個能力答應你這個要求。」
好傢夥!
「……吃。」
顧南風笑了,「我沒被他打過。我出生的時候,是最好的時代,那時候新舊兩派還沒分裂,神座大人已經站在世界之巔,他為人類奉獻了一切,不娶妻不生子,所以老爺子一直期盼著顧家的血脈有所傳承。」
顧慎小心翼翼地以熾火掃了一眼。
顧南風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大的原因,道:「先前在大都區爆發的那場『使徒之戰』,並不是因為顧長志先生選中了自己的使徒。那枚信物紋章,是我從西洲光明城求來的。」
顧家大少爺能夠成為CN021,北洲的傳奇人物,銹骨大將最欣賞的後生。
顧南風與顧慎行走在山路之間,「只不過高叔說得沒錯,有些人天生就自帶一股氣場……老爺子就是那樣的人。」
與此刻的環境十分不搭。
「……真的什麼都不用說么?」
相反,這才是最真實的。
「你這是典型的北洲軍部思維。」
顧南風盯著老爺子,一字一句道:「如果神座大人不能蘇醒,那麼我要成為顧家的家主。正式的,真正意義上的……家主。」
事實上他為了今晚的晚宴準備了很多……在精神世界里和褚靈模擬了「談判」大概會遭遇的一些麻煩,以及老爺子可能擺出的態度。
他本就該說出這些話。
山風拂面。
只能說……高叔和羅胖子誠不欺我。
說這句話的時候,顧南風的語氣里並沒有聽出任何炫耀的意味。
今天這場晚宴,也根本就不是談判。
……
果然……顧家即便分為兩派,依舊有著極強的隱藏實力!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談判?
她調出了一份檔案,緩緩說道:「顧騎麟,執掌了六十年風雲的顧家二爺,經歷過大大小小四十三場戰爭,三所成立之後,任職為指揮所大指揮官,長野以及整個江北的A級以上超凡事件的卷宗調動,都需要經由他的許可權批准,即便拋開顧家的身份加持,他在東洲議會依舊有著數一數二的地位和話語權。」
……
感應到了顧慎精神力的變化。
「嘖……某人似乎很緊張啊。」
而回歸故里的第一招,就是「盤外招」。
而是一場家人之間掏心掏肺的談話。
長野那麼多人,老爺子只是隨便挑了一個,然後挑中了自己。
顧家的大本營!
……
顧慎眼神微微動了動。
是了。
也就是說,這兩位差不多都是十一層的實力?
聽到這話,老爺子欣慰地笑了笑。
【源代碼】不具備人類的情緒,自然也不會感覺到害怕。
顧慎默默吃了起來。
顧慎終於明白了自己覺察到的不對勁,從何而來。
「……」
北洲一無所有的要塞生活,和長野予取予給的錦衣玉食,是天壤之別。
「去到北洲之後,我才逐漸開始和_圖_書明白,老爺子很久以前對我的教育。」
繁星點點,隱沒在搖曳的林葉之間。
同一時刻,嵐切傳音掠入耳中。
顧南風也沉默了一秒,他緩緩道:「我的拳頭雖然不如神座大人那麼硬,但也可以捶一捶。」
老人眯起雙眼。
顧南風用餐巾擦拭了一下嘴唇,率先開口,打破了落針可聞的寂靜。
「叮咚」一聲!
不……這是深入骨髓!
「你現在是搶手人物,五大家都很想見你。」
可這個消息……仍然出乎了老人的意料。
開門見山。
上次請自己吃飯的,把地點定在老城衚衕里。
大實話……
而他,出生了。
「其實我並不覺得這樣的日子有什麼好。」他聳了聳肩,笑著問道:「因為什麼都能得到,所以生活實在太無趣了……不是么?」
顧慎可不相信。
顧慎笑了,「以我對你的了解,如果是這個原因,你先前就會直說,這沒什麼好隱瞞的……很顯然,老爺子還有其他的理由。」
可偏偏從顧南風口中說出來。
一路彎彎繞繞,一直抵達包廂。
「人就是這樣的生物,因為應有盡有,所以我一度很想逃離長野。」顧南風微笑道:「很小的時候父親就把我帶去練刀,我練得很認真,因為我是傳承了顧家希望的子嗣,所以什麼事情都要拿第一,又因為神座大人站在了山巔,所以我至少也要抵達半山腰。我做的一切,都象徵著顧家的顏面,我不能有做不到的事情,不能半途而廢,更不能說我自己做不到。」
他輕輕按了一下桌邊的餐鈴。
顧南風緩緩道:「我總該有自己的秘密。」
顧慎的著裝並沒有什麼講究……依舊是先前那套,外面披了一件陸師姐同款的裁決所長款風衣。
指針掠過的時間彷彿都變得緩慢起來。
但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的「談判」?
每一問都直擊靈魂。
這已經算是挑釁之語了,他依舊不動怒,輕聲道:「正因經歷無數戰爭,方知和平可貴。」
顧南風溫和道:「放心吃吧……老爺子不喜歡在吃飯的時候聊正事。」
在他身邊左右兩側,站著兩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一個剃了光頭,另外一個則是戴著圓頂禮帽,氣息都相當渾厚。
「我希望一個月內,長野和大都進行一場談判,顧家作為五大家的代表,與花幟達成合作,拒絕覺醒法案在東洲的推行,同時東洲議會需要強硬要求中央聯邦調查局的介入,深入調查大都的『使徒案件』,對源之塔進行問責和處罰。」
雖然他什麼都知道……但,這也是自己能聽的嗎?
如果有人在場,神情一定會十分精彩。
很快。
顧慎吃到一半有些噎住,沒想到老爺子的比喻這麼清新脫俗。
老人低垂眼眸,默默用餐,安靜地像是一頭睡獅。
「有道理。」
顧慎深吸一口氣,就近坐下。
「顧騎麟的確有一人擊毀飛艇的記錄,而且還是三艘。」褚靈說道:「當然……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現在的
和圖書源能飛艇經過了變革。但我敢肯定,如果真有飛艇襲擊,會在撞擊發生之前,就先被擊墜。」
這句話聽起來甚是威猛。
讓人覺得如此的……合適。
既然這兩位「正主」都不願意先開口,那麼自己也沒什麼好說的。
沒有必要拐彎抹角。
顧家包下了一整層。
「不不不……」顧慎意識到了不對,連忙打住,笑道:「你還是別說了……明天我去見就是了。」
「……你覺得可能嗎?」
「……顧家新舊兩派的戰爭持續了八年,至今還在互相提防,重要人物的檔案資料全都做了加密處理。」褚靈搖了搖頭,道:「不過我剛剛做了簡單的估算預測,他們的個人實力不會比韓當差多少。」
而所謂的吃飯,也只不過是一個理由。
恐怕誰也沒想到。
顧南風立即回應:「想想您的侄子。」
如果不是因為占卜術,也不是因為花幟,那麼還能是什麼原因呢?
老爺子眯起雙眼,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之上。
他笑了笑,道:「我本想安慰安慰你,讓你明天見到老爺子的時候放輕鬆點,不要那麼緊張。」
推開門。
「後來發生的事情,你應該都知道了。」顧南風平靜道:「神座大人陷入沉眠之後,顧家爆發了分裂,我『如願以償』離開了長野。」
顧南風平靜開口,「很簡單。」
「其實……」
老爺子面無表情望向自己的侄孫,「當長野的平衡被打破,顧家的另外一半,以及整個白家,就足以對抗你所說的這股力量。到那時候,戰爭就會爆發。」
老爺子皺起眉頭,盯著自己的侄孫,這時候他才發現,原來八年的時間真的能夠改變一個人很多……在離開長野之前,這個孩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棋盤之內。
最重要的是……五大家的會面,他已經輪番參与了一遍。
老爺子停下刀叉,抬頭望向他。
顧慎緩緩問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他老人家為什麼突然想要見我?」
老爺子和顧南風又是躋身五洲之巔的頂級強者……不成群的飛艇襲擊,在封號級的個人武力面前,已經算不得什麼了。
「其實老爺子沒他們說的那麼可怕。」
八年之後。
顧南風換了一身出席公眾場合的正裝,這是他第一次脫下銹骨大將所贈的「霧隱披風」,這樣的服飾他已經八年沒有穿過了。
顧南風說道:「所以……老爺子想見你,也不算奇怪。」
「我有種錯覺。」
這是顧家八年以來,兩大意志的首次碰撞,更是老人與青年深入了解之後的真正攤牌。
「凡事總有例外,他就是那個例外。」顧騎麟緩緩道:「如果你的拳頭能大到他的程度,那麼今天這頓飯,也就沒有吃的必要了……你從北洲回長野的時候,新派的那幾位領袖會跪在雪地里舔你的鞋面,像狗一樣搖尾乞歡。」
「哦?」這下反倒是顧南風有些訝異了。
原來請人吃飯……真的就只是請人吃飯啊!
但褚靈的語氣依舊變得凝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