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249章 素華
寧奕心底默默嘆了口氣,向前走去,路過那座小火爐之時,紫砂茶壺嗚嗚嗚震顫起來,他抬頭望向不遠處。
海公公忽然開口。
寧奕眯起雙眼,目光落在屏風外擱在木桌上的針囊,一字型攤開,裏面的銀針已經被取用地差不多了。
婦人的神情很快就恢復了鎮靜。
「這是從天都武夷山上摘下來的母樹大紅袍,母樹已有三千五百年高齡,每年的份額都只有些許……」她剛剛開口,寧奕就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敲打桌面,認真說道:「娘娘,我想您喊我入宮,不是為了喝茶的吧?」
素華宮娘娘見狀,輕柔笑了笑,以手掀紗,輕輕小啜。
寧奕看著屏風裡的那道影子,緩慢挪動一邊手臂,將褪落下去的衣衫重新拉回,然後屏風緩慢綻開。
寧奕開門見山道:「我不懂茶道……但我懂得一些醫術。」
……
熱煙裊裊,紅泥小火爐上煨著慢火,紫砂壺的壺口悠悠冒著熱氣,宮內的貴人不興喝酒,講究喝茶,茶葉品級優劣好壞,都有著極為考究的說法。
海公公望向寧奕,輕聲道:「她臨死之前,向我求情,別無他願,只有此求。」
一路再無他言。
寧奕連忙低下頭來,他本以為自己很好的掩蓋了乍見之時的那份錯愕,但未曾想到,這一切仍被娘娘看在眼裡,她只是一笑置之,道:「既然給你看了,便沒有遮掩的意思,這是本宮自己割的。」
但是這位娘娘伸出了雪白的半截手臂。
寧奕搖了搖頭,自嘲道www.hetubook.com.com:「聽起來,我像是天都的大紅人。」
那人笑了笑,道:「甚好,我還以為……寧奕先生不會賞素華宮這個臉。」
寧奕看著眼前的女人,他的道心沒有絲毫動搖。
素華娘娘平靜道:「煩請先生拎壺,內有茶盞。」
兩道疤痕,在這位素華宮娘娘的臉上交錯縱橫,在眉眼之下,交叉裂開,繞過口鼻,只在肌膚上游掠,將這張本來可以說是國色天香的面孔,如瓷器一般割分開來。
寧奕一心在修行上,其他方面算是粗人,讀得不多,記得也不多,他推開木門之後,一時間有些怔然,院子里的物事擺放的整整齊齊,看起來剛剛才有人打理過,但是院內卻空無一人。
寧奕無奈道:「娘娘說笑了。」
寧奕本以為,屏風的那一邊,會是一張絕世好看的女子容顏,素華宮娘娘的聲音很是溫柔,手段又如此玲瓏。
銀針已經盡數沒于體內。
一眼望去,仍然觸目驚心。
……
那位娘娘平靜說道:「已經針好了,再等片刻。」
不得不說,黑紗遮面之後,只看露出來的部分,這是一雙極其靈動的眉眼,眼眸里蘊著靈氣,天生帶著三分濕潤,令人心生憐惜。
素華娘娘伸出一隻手來,指了指不遠處。
老宦官怔了怔。
他仍然拘謹站在門口,沒有向內前行。
海公公抿起嘴唇,道:「原來竟是個可憐人。」
寧奕沒有第一時間應答,他看著老人有些質疑的眼神,笑
m.hetubook.com.com道:「四境我不清楚,一直沒有行走大隋,是個遺憾……但是西境之外,比您老想象中還要惡劣上一些。」
他皺起眉頭。
「來者可是寧小侯爺?」
「素華宮內沒有一人,是因為娘娘信不過任何一人,煮茶,施針,都是如此。」
「到了。」
「西境長城外很苦,東境應該好不到哪裡去。」寧奕最後一眼望向石柱陰影下乾淨而又殷紅的血跡,就像是一抹蚊子血,被拍死了,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認真說道:「不知道這件事情,會有多少人感慨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又會多少人嘲諷說這個宮女脆弱不堪,竟然因為此事尋死自盡……明明有十二兩銀子,明明還可以活下去。」
寧奕緩慢推回了自己的那一杯,平靜道:「我就不喝了。」
……
一副雕琢著白鶴仙木的茶海,看起來筆力深厚,幾近入骨,寧奕將紫砂壺輕輕置放在茶海之上,這是富貴人家才能玩得起的「玩具」,宮裡喜歡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若是真要靜下心來修行茶道,那麼用的每一樣茶具,茶盤,自然都是最頂級的。
寧奕木然道:「那便是真相了。」
小片刻后——
寧奕推開院門,「素華宮」里倒不算是破敗,小橋流水,潺潺而過,綠竹興茂,百草搖曳,院內空地,停著一張小圓青檀桌,一丈距離,擱著一張青竹馬扎。
寧奕的目光望向她的一條手臂,剛剛在屏風後面,素華宮娘娘自己給自己施針,m•hetubook•com•com一針一針都扎在手臂之中,按理來說,銀針驅寒,把濕氣逼出體內,只留寸余,但是娘娘如今合上衣袍,手臂上完整如初,不見絲毫褶皺高低起伏。
老宦官只是沉默。
寧奕依話照做,踏入宮內,他立刻嗅到了一股清香,這不是女子身上聞到了便會想入非非的旖旎香氣,而是一種清淡大方的葯香,聞起來沁人心脾,整個人的頭腦都清醒了許多。
海公公搖了搖頭,道:「四方邊境,四位娘娘,各有不同,除了皇後娘娘,就屬這位最好說話,脾氣最為溫和,從不打罵下人。小侯爺大可以放心,先前時候素華宮娘娘便想見你一面,念叨已久了。」
引起寧奕注意的,不是這副恢弘壯闊的仙鶴出雲海茶盤,而是那隻伸出屏風的雪白素手。
寧奕笑道:「這不是一個秘密,我來天都之前,就已經有很多人藉著這個機會貶低我,嘲諷我,說我是西嶺無父無母的孤兒。」
說完,她便將自己的那杯推向寧奕。
素華宮終究是素華宮,哪怕門面看起來再簡陋,也是一座寢宮。
「寧奕先生,何必拘謹?」素華娘娘仍然用了一個敬詞,她的聲音從殿內飄來,輕柔道:「鄙宮無人,僅你我而已,再無閑雜,本宮不方便挪身。」
縱然眉眼平和。
「本宮懂些醫術,雖然只是皮毛,也好過一竅不通。」
她竟然毫不忌憚的對自己展露出來?
但是他沒有想到。
海公公瞥了一眼身後年輕人的困惑眼神,笑著解釋道:「是https://www•hetubook.com•com這裏沒錯,素華宮的那位娘娘向來清簡,深入淺出,小侯爺進去便知曉了。」
她頓了頓,道:「青檀桌上掛著白布毛巾,壺燙。」
她又頓了頓,笑道:「忘了寧奕先生是星辰榜的頭榜頭名,自然不會在乎這些……先生拎壺時候輕柔一些,不要熄了爐子里的火。」
屏風後有模糊朦朧的光影,能夠看得出來,是一個盤髻背對寧奕的窈窕女人,只看背影,看不出來是一個婦人,身段玲瓏剔透。
素華宮娘娘微微一怔。
寧奕有些無奈,只能捧起茶盞,象徵性抿了一小口。
她倒了兩盞茶。
寧奕對著殿門揖了一禮,不卑不亢道:「寧奕見過娘娘。」
這是一種默認。
素華宮主站起身來,以紫砂壺微微在茶海上搖曳,茶水傾斜而出,整座茶海瞬間變了顏色,渲染出一副驚人景象,白鶴所處之處,雲霧升騰,一片銀白,真真如若置身仙境,騰雲駕霧,薄薄一層茶水,讓茶海景色躍然而出。
寧奕輕聲道:「我與娘娘……素未相識,這樣是否不妥?」
寧奕沒有急著進入,他笑道:「雖然猜到了會是這位娘娘,但我還是想請教一下海公公,可知素華宮娘娘找我,所為何事?」
「放在茶海上便可。」
猶有三分猙獰。
出身南疆的女人,望著寧奕,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但其實有時候,希望和絕望,只隔著一線。」寧奕低垂眼帘,笑道:「或許她經歷了很多無人知曉的苦難,而走到這一步已經耗盡了全部的力氣,她討好hetubook.com.com宮裡的貴人,被逐出宮去,觸碰了規矩,即將被遣回東境長城外,重新淪為流民……她若是還活著,一家人都要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可若是她死了,至少可以保全親人。」
如果不是那塊四四方方字體娟秀的「素華」二字,寧奕根本不敢相信,這裡是南疆那位娘娘的棲身之所。
宮內的袖袍,自然垂落都要遮過手腕。
一張屏風。
寧奕平靜問道:「娘娘信得過我?」
沒有繫上。
寧奕注意到,娘娘的手邊有一條黑色紗巾。
寧奕看著老宦官,道:「海公公……我出身西嶺,在西境長城外,清白城長大。」
海公公樂了,「小侯爺不是,誰是呢?」
為什麼?
二人停在了一處別院之前,寧奕的神情有些精彩,這處別院的修葺相當古樸,並沒有任何大氣磅礴的地方,紅牆白磚,不僅僅是古樸,甚至有些古舊。
「行走江湖,知人知面不知心,故而防人之心不可無。」素華宮娘娘伸出一隻手,拎起面紗,雙手繞后繫上,笑道:「寧奕先生,你我素未相識,我卸面相見,算是誠意,這一杯茶,若是擔心有恙,大可以易杯而喝,給本宮三分薄面。」
「素華宮?」寧奕喃喃開口,笑道:「怎麼像是素華苑,還沒東廂來的大氣。」
寧願一死,也不願意回到東境長城外。
老宦官道:「四境之外,當真如此之惡劣?」
約莫十個呼吸。
他看著屏風裡的那道綽約影子,似乎半解羅裳,露出一個搖曳的背影。
……
殿內傳來了一聲輕柔的婦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