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251章 交情與交易
素華娘娘緩慢放下那隻大袖。
頃刻之間,手腕淤紅。
東宮宮主在攙扶之下,走入素華宮內。
「等等。」
他望向素華娘娘的眼神,帶上了三分古怪。
寧奕真正見識到了這位素華娘娘的心機。
素華娘娘另外一隻手開始撤針。
東宮宮主齊虞,唇角上揚,冷笑道:「本宮倒是沒有想到,這小小素華宮內,還另有乾坤,天都的大紅人寧小侯爺,竟然在這裏陪趙湫喝茶下棋?」
腦海里的第一反應是男女授受不親……第二反應是,這樣算不算是對素華宮娘娘的不敬。
趙湫看著寧奕,挑眉道:「不然呢?」
寧奕終於反應過來。
靜白。
素華娘娘瞥見這一幕,會心一笑。
寧奕默默攥緊拳頭。
東宮宮主面無表情,抬起一隻手,後面的宮女手捧托盤緩慢前來,躬身而下,將瓷盞呈遞至素華娘娘面前,再也沒有二語。
趙湫娘娘已經鬆開了按壓手臂上的三根手指。
銀針入體,纖毫拔出,竟然沒有帶出一絲鮮血,玲瓏剔透,但是卻迎風燃起白霧,一根一根像是驟然的火芯,頃刻之間被素華娘娘插入針囊里,這等手段,寧奕聞所未聞,亦是不知出處。
趙湫。
寧奕陷入沉思。
「我在天都已經待了半年。」寧奕揉了揉眉心,輕聲艱澀道:「縱然抱著『不惹麻煩』的心態,我仍是招惹了許多麻煩,亦給身邊人招惹了許多麻煩。」
寧奕緩慢鬆開了按住三處竅穴的手腕。
齊虞微hetubook.com.com笑道:「寧小侯爺,不是來東廂找人,怎麼找到素華宮裡了?」
他下意識學著素華娘娘捧起茶盞,卻恍惚發現自己茶盞里的茶水已經空了。
遠方懸在屋脊上的木質手臂,頗通人性,震顫一下,搖搖晃晃拎起紫砂壺,小壺之前被放置到另外一張桌上,那是趙湫精心製作的「煨桌」,小火緩慢在桌下燃燒,始終恆溫,使得小壺內的茶水仍然保持溫燙。
寧奕還是伸出了一隻手,他三根手指縮在衣袖裡,隔著一層布料,按壓在趙湫的三處穴位上。
防人之心不可無。
寧奕一時之間竟然無語,想了很久,只能沉默。
寧奕神情終於凝重起來。
太淵穴,大陵穴,神門穴。
寧奕站起身子,不卑不亢,揖了一禮。
「你與那位徐姑娘,是什麼關係?」
來得快,去得也快。
說到這裏,齊虞神情一滯,趙湫會心一笑,輕柔道:「東宮地大,事務繁多,還有心替我煨葯,真是勞煩姐姐了。」
寧奕起身要走,大約三四步。
連點成線,竟然有百余銀針,藏於體內。
素華娘娘看出了寧奕的心思,她淡然道:「若是不喝,那麼便少不了再聊上『一二句』,來回推脫,那時候就不是這麼安靜了,吵得很。」
「南疆異術,上不了檯面。」趙湫淡淡道:「很多年前,南疆有一處專門修行異書的古老宗門,名為墨宮,後來搬出海外,據說與蓬萊一和_圖_書起隱退,離開這裏了,不知道先生是否聽說過?」
素華娘娘平靜道:「有心了。」
素華娘娘笑了笑,悠悠吐出一口氣來,搖頭道:「這葯有些苦。」
「良藥苦口,苦盡甘來。」東宮宮主居高臨下,身旁侍女捧著玉瓷托盤,緩慢退回她的身邊,齊虞漠然注視著趙湫,「好心」提醒道:「春冬交替,此地風寒,小心凍著,別落下病根。」
「先生之前說,不要做交易,而要做交情。」
寧奕苦笑道:「若是我不招惹東境,或許徐姑娘就不會受到東宮的打壓,這是我欠她的。」
素華娘娘同樣站起身來,她微微揖禮,此刻如願要到了符籙,臉上倒是看不出有什麼喜色,輕聲道:「那便如此……」
寧奕雙袖垂攏在身旁兩側,拍了拍衣袖,重新坐了下去,也不解釋什麼,看起來一副置身物外的姿態。
「墨宮遺迹已不可尋,但仍留下了一部分傳承,像是在大隋天下留下了極其稀薄的一抹香火。家父算是墨宮的傳承者之一,幼年時候會教一些奇門異術,當時記下來了,篆刻在本子里,入宮時候閑著無趣,便鑽研墨宮術法。」素華娘娘頓了頓,自嘲道:「沒有師門,自然算不是正統傳人,只能算是蹚水過河,其實也就是閑暇時候消遣時間。再後來……我把那本記載墨宮之術的典籍一把火燒了,免得在這宮裡落人口柄。」
她幽幽道:「我沒什麼人情味可言,但我知道一點……敵人的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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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是朋友。」心想這位娘娘不僅僅是一個奇人,也是一個怪人,喜歡清靜,東宮一大幫人鑼鼓喧天來了,遞來一碗葯,二話不說就喝了。
寧奕悶悶道:「黃鼠狼拜年……東宮遞來的葯,就這麼喝了?」
素華娘娘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伸出一隻手,緩慢捋起袖袍,一直捋到肩膀一側,露出完整的白皙臂膀。
「寧奕先生這一次入宮,是為了找東廂的徐清焰。」素華娘娘平靜說道:「這一件事情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道。」
「寧奕先生。」
「符籙我會晚些時候送到素華宮。」
他自嘲笑道:「以前覺得是我救了她一命,現在想來,其實也是她救了我一命。我當然不是大善人,哪裡能沒來由的好心好意去照顧一個人?我跟徐姑娘談不上什麼關係,因為這些關係都不重要……何況,這張符籙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卻能讓她減少一個暗中覬覦的敵人。娘娘,知道這筆交易,對你對我都很划算,不就足夠了么?」
迎客,送客。
紫砂壺重新被墨宮手臂拎回煨桌。
寧奕認真道:「要是這葯不幹凈,怎麼辦?」
寧奕點了點頭。
寧奕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大門合上。
她蹙起眉頭,看到了殿內的那一副棋秤。
寧奕終於明白,這位娘娘之前在屏風裡所做之事,究竟是為何。
趙湫娘娘沉默下來。
寧奕挑了挑眉,道:「娘娘的針術,還有機關之術,都是出自墨宮?和圖書」
寧奕看得有些頭皮發麻。
被直呼其名的素華娘娘,神情淡然,看不出有絲毫怒意。
「徐清焰跟著靈山大德修行,這是一件好事。」素華娘娘看著寧奕,微笑道:「崤山居士在,便無人敢動她,這宮裡的『風雲變幻』,說白了,始終是一群女人在勾心鬥角,那些心機和伎倆,牽扯到大修行者,便顯得荒唐又可笑。」
寧奕聽到了院牆外響起的瓷盞砸碎在地的清脆聲響。
他的神情有些精彩。
乾淨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這些白霧,都是剛剛飲下去的東宮之葯,頃刻沸騰,裊裊散去。
「但崤山居士能保得了一時,能保得了一世嗎?徐姑娘只是一個普通人,毒酒,毒茶,這宮裡最可怕的東西就是人心,若是有人存心想害她,要如何才能躲過?」素華娘娘輕柔道:「譬如……甘露寺的那個尼姑。」
寧奕站起身來,雙手揖禮,認真說道:「若是可以,還請照拂一二。」
素華宮娘娘看著寧奕,問出了自己心中的那個問題。
一步三搖,裊裊娜娜。
素華娘娘看到寧奕有些怔怔出神,笑道:「我要撤針了,還請幫忙搭把手。」
素華娘娘微微一怔。
說話之間,她的另外一隻手快如閃電,按在肌膚之上,一截銀針端頭便被按出肌膚,接著便是捻頭,拔針,撤針,行雲流水。
寧奕搖了搖頭,語氣幽怨道:「宮裡大得很,東廂空空蕩蕩,沒地方坐,除了素華宮,哪裡還有人願意邀請我進去喝一盞茶?www.hetubook•com•com」
趙湫心平氣和道:「這下你知道為什麼我素華宮內無人了,我信不過任何一人,只是其中一點……更重要的一點,是我一個人就可以很好的生活。我猜不透人心,也不想猜人心。墨宮機關的死物,他們不會騙我,也不會瞞我,更不會害我。」
此刻的手臂,仍然燦白如蓮花。趙湫娘娘的另外一隻手,大拇指和小指收攏,餘下來的三根手指緩慢下壓,分別按在「太淵穴」、「大陵穴」、「神門穴」上,似乎未如何用力,但「咻」的輕微聲響,一整條手臂,瞬間湧出了密密麻麻的紅點。
兩人眼神交錯,素華娘娘的手臂就擱在寧奕面前,她三根手指所按穴位,微微泛紅,娘娘面色輕鬆道:「不用如何按力,也不需要動用星輝,輕輕按住,堵住血液即可。」
遞還茶盞。
為的便是東宮的這一盞葯。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再加上言詞之間乾淨利落,東宮宮主成心想挑釁,硬是找不到一個突破口。
趙湫看著東宮齊虞。
「寧奕見過齊娘娘。」
「或者說,你對每個人,都是這般?」
氣得離開素華宮,就摔了瓷盞。
「寧奕先生,本宮知道的東西很多,比你想象中要多。」趙湫輕聲啜了一口茶水,「這張符,我不急著要,素華願與先生結一份善緣。」
壺口緩慢傾斜,茶水倒至八分滿。
她嫣然一笑,掀起面紗,端起瓷盞,緩慢飲盡。
一行人就此離開。
她將手臂輕輕置放在棋秤上。
久居幽宮,身負不小本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