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258章 小舍故事多(上)
「留在天都是皇帝做的事情。」寧奕笑了,緩慢道:「敗盡英雄豪傑是江湖大俠要做的事情。」
寧奕想到了徐藏教導自己時候的場面。
徐清焰雙手捧著茶盞,一副乖乖聆聽的姿態。
寧奕想了很多事情。
寧奕看著女孩,輕輕說道:「大隋很大,我應該去看一看。」
她喃喃道:「先生是想看看上面的風景?」
「記住了?」寧奕嘆了口氣。
殺意沸騰。
寧奕連忙擺手,道:「路要一步一步走,你也知道,我修行比其他人艱難,離開天都,只是想出去走一走,順便弄清楚幾個問題,埋在心裏很久了。」
瘦高掌柜,原本只是躺在逍遙椅上閉目養神,此刻以一隻手掌按在櫃檯之處,緩慢起身,語氣冰冷道:「閣下可知此城是天都?此地是春風茶舍?」
徐清焰抿起嘴唇。
「裴旻前輩說,高調做人,低調做事。」
敕令之上,金光閃閃。
她沒有想到,寧奕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啊?」
「星辰榜第一的名頭,聽起來很有氣勢。」寧奕調侃道:「但我一直覺得,蓮花閣的袁淳先生,起的榜單名字實在太難聽,天上星辰何其多,我連一顆也不曾有,何談登上星辰榜?」
那人身高九尺,身形壯碩,寬若小山,頭上懸著一頂斗笠,遮掩面容氣息,腰間懸挂著執法司特有的長令,金光閃爍,刻有「持令」二字,春風茶舍門框較之都和_圖_書顯得極其狹窄,微微前行,也不避讓,就這麼以雙肩撐破門框,向前踏出一腳,落地之時,一腳踏碎茶舍門檻,踩得木屑橫飛,再次抬腳,地上已有了一張痕迹不淺的蛛網。
來到天都,是為了幫丫頭完成舊願,裴旻大人的衣冠冢尚在珞珈山,但如今珞珈仍在封山之中,不得入內,想必葉紅拂回都之前,此地都不會開山。
持令使者溫聲細語開口道:「我不僅知道這裡是天都,我還知道春風茶舍背後的老闆是執法司少司首郁歡。天都執法司和情報司,各有大司首一位,少司首九位,諸位大人能夠在此地,便是仰仗了如今執法司內墨守大司首以下第一人郁歡大人的庇護。」
寧奕低眉看著茶水倒影里的自己,道:「初來天都,事事不知,世事不解,徐藏曾經教過我的一些道理,只知其字,不知其意。如今想想,實在幼稚。」
先是短暫的沉靜。
「很小的時候,我的生活沒有光。」寧奕淡淡開口,道:「沒有光,當然就不存在影子,師兄救了我之後,我聽到的是他,看到的也是他,拎起劍想到的是他,放下劍想到的也是他。眼裡耳里都是他,久而久之,我成為的,自然就是第二個『他』。」
徐清焰心頭微微一震。
斗笠小山笑了笑。
他頓了頓,道:「包括我。」
看樣子,剛剛說的那些話,都是耳邊風罷了。
徐www.hetubook.com.com藏對自己說,那些學著他高調的人,都死了。
這一句話,宛若雷音。
原來是這樣……她一隻手輕輕在胸口拍了拍,心想先生只要不是因為厭惡自己而離開天都就好。
「砰!」
「是的。」
寧奕緩慢說道:「離開蜀山,來到天都,本意只是尋求破開后境的契機。紅山一戰,破釜沉舟,已算是解了心障。大隋朝會,聖子云集,是是非非實在太多,留在這裏,並非我意。」
他重複著徐藏曾經對自己說的話,笑道:「徐藏年少之時,得兩位前輩的精髓……」
月光鱗鱗,如披風雪。
寧奕挑起眉頭,他伸出一隻手來,掀開雅間不遠處的布簾,瞥見了茶舍門口的景象。
他笑道:「或許吧。」
掌柜的面色已是一片嚴寒。
徐清焰明白了。
要經歷多少事情,才能學會如此?
徐清焰不知道寧奕為什麼會忽然說這個,但她知道,姓徐的小師叔影響了大隋十年來的修行格局,劍修如雨後春筍一般湧出。
「我在長陵觀碑之時,迫切想要找到一條本命劍道。一條只屬於我的,我自己的劍道。」寧奕自嘲笑了笑,道:「就是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的身上,不知不覺,已經烙刻了太多關於『他』的痕迹。我從西嶺走出來,師兄是那道照亮我生活的光,我卻成為了他的影子。」
徐清焰打趣道:「我本以為和圖書先生會留在天都,敗盡英雄豪傑。」
茶葉在瓷盞里舒展身子。
「執法司例行公事!」
「學著徐藏去拎劍踏上修行之路,並沒有什麼不對。」
沉悶的聲音,如風雷般,在茶舍內炸開——
「噢……」徐清焰輕輕應了一聲。
「趙蕤先生說,低調做人,高調做事。」
他一隻手端著瓷盞,熱氣緩慢搖曳,在兩人之間升起一道煙障,模糊之間,對面那個女子的面容像是鏡花水月,看不真切。
說完這句話,他緩慢從腰間取出一張敕令,淡淡道:「在下執法司持令使者龐山,今日奉令來此地,取郁歡大人的人頭。」
寧奕一隻手敲了敲桌案,看到女孩恍惚一下,終於回過神來,於是他不厭其煩的重複了兩遍。
寧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算是,也不全是。」
「記住……以後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要馭使『神性法門』,這樣會加快神性繁衍。」寧奕收回搭在徐清焰手腕上的五根手指,他重新將骨笛葉子撕成兩片,想了片刻,自己保留了較小的那一片,另外一片放入徐清焰掌心,叮囑道:「如果我不在,每日記得把神性注入其中,緩解其痛,以免積少成多,引發重疾。」
茶舍門外,忽然傳來一道重重的踹門聲音。
小廝哪裡見過這等仗勢,早已躲在茶舍櫃檯之後。
熱氣裊裊。
難道此人不知道春風茶舍的背後是誰嗎?
「高調做人,高和圖書調做事?」徐清焰回想著徐藏留在大隋歷史上的種種濃墨重彩,下意識喃喃。
大紅燈籠搖曳,映照來者,渾身瀰漫一層淡淡紅光。
「嗯……」寧奕點了點頭,他要離開天都的事情,並沒有跟其他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私底下跟丫頭說過,道宗和白鹿洞書院都不知曉。
「別嫌我煩,有些話可以不說,但生死大事,不可怠慢。」寧奕端起茶盞,輕輕吹了一口氣,道:「徐姑娘,我就要離開天都了。」
徐清焰輕聲道:「或許你的徐藏師兄……在年輕時候,也是某個人的影子?」
「記住了。」徐清焰正襟危坐,認真點頭。
徐清焰有些愕然,看著寧奕,立馬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她連忙揉了揉臉蛋,道:「先生要離開天都?」
寧奕怔了怔。
幾日閉關靜思,反覆自問。
這些話,他是沒有對丫頭說過的。
徐清焰一隻手撐在下巴,痴痴看著寧奕,帷帽擱置在桌邊,眼神空空,唇角微翹。
「然而……徐藏只有一個,那些學著他拎起劍來的人,自以為學會了那份高調,就學到了骨肉,其實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這些話,自然是不能對徐清焰說的。
她欲言又止。
她輕柔問道:「先生遇到修行上的瓶頸了?」
他環視一圈,春風茶舍里,此時此刻坐著的,都是大隋朝廷的「三司官員」,其中不乏有當紅人物,如今都不約而同皺起眉頭,同為執法司的同僚www.hetubook.com.com,更是不解,不知這是鬧的哪一出?
這一句話說出來。
那個男人笑著說出「低調做人,低調做事」這八個字的時候,算不算是褪去了曾經的舊皮囊?寧奕後來才知道,沒有人見過徐藏的這一面,這是徐藏溫和而又平靜的的一面,從未在世人展現出來,他放下了手中的劍,學會了將「殺心」細細包裹起來。
他今日來找徐清焰,其實是想道一個別。
寧奕意味深長看著了一眼徐清焰,道:「自在湖有一塊自在石,我更願意喊它『規矩石』,那裡擁滿了人,曾經滿是死寂,如今人聲鼎沸。徐藏死後,他的追隨者才開始湧現……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人們總是這樣,在永遠失去之後才知道珍惜,把逝去的視為最可貴的,卻學不會好好珍惜眼前的。」
寧奕點了點頭,道:「高調做人,高調做事。如果一個人很喜歡徐藏,那麼他會學著徐藏,去修行劍道。」
讓徐清焰微微一怔。
茶舍的木門橫飛出去,在空中碎為木塊,四分五裂,重重摔在地上,支離破碎滑掠而出。
那個斗笠人,只是區區一位「持令使者」,竟然敢如此行事?
寧奕吹了口氣。
這句話也是寧奕內心的真實寫照。
雅間里一片安靜。
這些話,寧奕對徐清焰說,也是第一次對其他人說。
「星辰榜第一,不算是江湖大俠?」女孩將下巴輕輕擱在桌案上,一口氣一口氣吹著額前的碎發,抬起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