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259章 小舍故事多(中)
……
寧奕聽說,如今朝野動蕩,「莫須有」罪名時而常有,黨派之爭逐漸興起,宮內無暇顧及,若是被人抓住了口柄,春風吹過,人去樓空,金甲抓住便是打入地牢,多半是熬不到第二日的「支援」,被發現時,已是一具屍體,先斬後奏。
龐山笑了笑,道:「周先生,出了門,便有東境蓮華的馬車迎接,今日便是我東境的座上貴賓。」
說完這一句話,這位執法司的持令使者便直接邁開腳步,整座狹小茶舍之內,轟隆震顫,懸挂在茶亭樓台處的幾個紅色燈籠,被氣機震顫,直接碎裂開來。
郁歡背靠石壁,輕柔笑道:「龐先生的親生父母,難道不是東境韓約?」
那個叫「郁歡」的男人,絕非等閑之輩。
……
她看著寧奕,仍然有些不敢置信,道:「你的意思是?」
徐清焰聽得一個哆嗦。
「郁歡的修行境界我不知道,手段應該是馭火之術,但是這個龐姓持令使者,如果沒有猜錯,應該是九境巔峰。」寧奕面無表情,道:「而且他是煉體之人,近身廝殺,貼身三尺之內,郁大人若是沒有什麼防身手段,一拳就會被打成肉泥。」
上一次的青山府邸事件,導致執法司和情報司,內部已經開始了站隊,些微的風聲傳來,據說身為少司首第一人的郁歡,並沒有選擇任何一方……此次惹禍上身,多半便是因此。
徐清焰有些明白了。
龐山望向茶舍四周,有些失望,道:「就沒有其他和圖書的明哲之輩了?」
……
……
他望向龐山,木然道:「今日之後,你要被誅九族的。」
他一副懶洋洋姿態,道:「金甲衛士奉命行事,這個龐姓男人拿著的敕令是真的,就是捕殺少司首郁歡的詔諭恐怕是假的。三司屈指可數的大人物,可不是隨隨便便一紙詔令就能打殺的,少說要來一位同等地位的少司首。不過我確實是小覷了這家茶舍。」
這副場景,寧奕已經不是第一次見。
燈火四濺,滾滾墜地,驚起一片火海。
說完之後,一腳踩下。
郁歡不置可否。
外面隱約有吵鬧沸騰的聲音。
龐姓持令使者搬了一張木凳原地坐下,順手從桌台上拿起一盞茶水,輕柔說道:「喝茶是大雅之事……龐某是個出身南疆的粗人,不懂茶道,只知道打打殺殺。也多虧郁歡大人剛剛提醒,過了今日,在下就要被誅九族,這才猛地想起來,在下生前無親,身後無人,別說九族,連親生父母都已經埋在土裡腐爛,沒什麼好掛牽的,若是一不小心,做了什麼錯事,不過是以命償還罷了。」
這句話算是提醒。
立馬有人不安分起來。
只是這片火海並沒有直接蔓延成為火災,而是墜地之後,在地上來回彈跳,一條一條凝成火蛇,向著那位持令使者掠去,懸停在三尺之外,保持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
懸而不動。
想通了這些,寧奕便再無疑惑。
龐姓持令使者輕和*圖*書聲笑了笑,道:「的確是今日入司,匆匆忙忙奉命前來,太多規矩,在下不懂,也不需要懂,只要負責動手便可。其中原因,不多贅述,大人心底有數,怨也怨不了別人。」
春風茶舍雅間之內。
徐清焰陷入沉思。
東境西境。
紅袍男人的神情一片木然,他的面容常年陰鷙,鬱鬱寡歡。
即便有郁歡的這句話,茶舍之中,仍然傳來了一道微弱的聲音。
達到了預期所想的氛圍,龐姓持令使者心滿意足環視一圈,口中念念有詞,手指輕輕戳了戳隔間,似乎是在數一二三四……片刻之後,龐山微笑道:「各位大人來捧場,龐某感激不盡,諸位都是官場老狐狸,想必從在下踏足此地之時,便知道此行為何。春風茶舍之內,太多『大人』猶豫不決,如今是時候做出一些決定了。」
書生小心翼翼邁步前行,順利離開春風茶舍。
寧奕收回那隻撥開布簾的手,坐回身子,輕聲道:「不關咱們的事情,執法司內部的蠅營狗苟,細枝末節。」
郁歡大人心底輕聲嘆了口氣。
火焰嗤然燃燒,這一下引起了驚慌。
「本座昨日才看的天都執法司名單,並沒有你這麼一號人物。」他坐在輪椅上,聲音平靜,徐徐道:「你今日剛入的我司,就來奉命殺我了?」
寧奕環顧一圈,看著這家茶舍雅間的典雅氛圍,感慨道:「我本以為這頂了天,是某位與皇族內部有所聯繫的『商賈子弟』所開https://m.hetubook.com.com的茶館,沒想到居然是執法司少司首所開,難怪來來往往,沒有庸俗之輩,身上都帶著一股古板的死氣,一股在天都官場里泡久的死魚味道。」
徐清焰皺起眉頭,她本來只是隨意選了一個茶館,不曾想,竟然會橫生事端。
龐山猛地站起身子,一巴掌拍在櫃檯之上,整座木質櫃檯瞬間崩塌,躲在裏面的小廝抱頭痛哭,不敢去看。
「在下祖籍東境拂柳山……龐先生,今日只是碰巧在這裏喝茶,無礙吧?」
執法司內部的構造他不了解,但是他曾經在小雨巷見過一次少司首倒台,天都一共九位執法司少司首,這個位子人人覬覦,想要坐上去,卻絕非易事。
郁歡木然說道:「那倒不至於。」
打定主意,他神念放出,閉目養神。
四條火蛇,鎮壓四方,瞬間炸散開來,這一次,不再是剛剛的那副怡然模樣,整座茶舍瞬間被點燃,布簾之上,竹樓屋脊,四處火焰繚繞。
「龐山?」郁歡坐在輪椅上,他的抬起頭來,額前皺紋疊起,灰白頭髮被木髻穿過,紮成一個丸子形狀,這位執法司的少司首,年齡的確有些老了,但應該沒有到不能下地走路的地步,只是大紅袍下的雙腿,纏著一層又一層的繃帶,看起來乾枯宛若兩截木柴,看來受過相當嚴重的傷,才導致如此。
寧奕挑眉道:「正常規矩,先除名,再打入地牢,再嚴刑審問,少了哪一步都有問題。這個姓龐的拎著一張敕令,www.hetubook•com•com二話不說就要郁歡的人頭,想來罪狀也是列不出來的,這一出就有悖常理。」
看樣子,龐姓持令使者不是孤身前來,執法司的金甲衛士恐怕已經包圍了這座小茶館。
不外乎兩位。
茶舍最深處,布簾被一位紅袍男人掀開。
沉默半晌。
「離火之術。」
「三司內鬥,看戲就好。」寧奕屁股沒有挪動,雙手搬動,挪了挪椅子,不再是背對布簾,而是與徐清焰肩並肩保持水平,翹起二郎腿,環抱雙臂,椅子一半懸空,來回輕微搖晃。
郁歡坐在木質輪椅之上,被兩位婢女扶住後背把手,緩緩推出。
書生揖了一禮,拿著極低的聲音,輕輕道:「天大地大,保命最大,我周聽潮上有老,下有小,郁大人不要怪罪。」
他掌中的瓷盞瞬間破碎。
念及至此,寧奕眼神里已有三分明悟神色。
「我就是好奇一點……」寧奕微微猶豫,道:「敕令不可能偽造,能讓龐山如此肆意妄為的,背後另有主使,到底是何方神聖,行事如此大胆。」
斗笠男人搖了搖頭,露出滿口燦爛白齒,道:「大人竟擔心在下?」
姓周的書生,有些猶豫,望向輪椅上的少司首郁歡。
看一出好戲。
火蛇繚繞,落在茶舍木地板上,竟然沒有將木板點燃,而是圍繞龐姓持令使者,上半身懸停,嘶嘶吐著蛇信。
龐姓持令使者笑了笑,不以為然,道:「小道爾。郁歡大人還有什麼手段,一併使出來,免得耽誤大家時間,我好送大人上路和圖書。」
果然是站隊的事情……
「執法司九位少司首,郁歡位列第一,他的修為境界,卻據說是最低的那個。」寧奕眯起雙眼,喃喃道:「這世上有一些莽夫,總想著以力破巧,成了就是血賺。不成,大不了賤命一條,丟了便是。」
鬧出了如此大事,茶舍內也只是安靜了那麼一瞬,到了此刻,氣氛竟然有些緩和,甚至連坐在茶舍隔間里的幾位執法司情報司官員,都沒有絲毫挪動的意思。
龐姓持令使者眯起雙眼。
郁歡挑了挑眉,好笑道:「周大人好骨氣,算是我錯看了你。」
說話之人,是一個羸弱書生,他揭開帘子,不顧內里同僚愕然的神情,站了出來。
郁歡面無表情說道:「諸位大可放心,今日之後,春風依然在,歡迎各位來喝茶,郁某先前對諸位承諾的,也都依然有效。」
能坐在天都執法司少司首的位子,而且能戴上「大司首下第一人」的名號。
遠方走廊盡頭的郁歡,與龐姓持令使者形成一條直線。
「寧奕,外面怎麼了?」
其中的「出身南疆」這四個字,被龐姓持令使者咬文嚼字,念的極重。
他嘆了口氣道:「那諸位的人頭,我龐某就笑納了。」
一直提著一口氣,生怕哪裡會射出暗箭,將這位周先生刺穿后心的龐山,此刻鬆了一口氣,望向郁歡,打趣道:「我還以為郁大人會來一出釜底抽薪。」
徐清焰被這個比喻逗笑了,她咳嗽一聲,忽然嚴肅問道:「郁歡名列執法司少司首,怎麼會有這麼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