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270章 十二年洞天
丫頭輕聲念道:「北境大將軍麾下。」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裴煩吸引,萬萬沒有想到,還有第三人。
那人笑道:「劍奴都被我抽幹了劍氣,身上連一件衣物都不會留下,化為我的口糧。三司囚壓我至此,這幾年來已經懶得管我……反正我走不出這座瀑布。」
裴煩沒有前進,也沒有退後。
枯骨背靠石壁,肩骨被水滴石穿地砸出了一個孔洞,身子歪歪斜斜,抱劍而坐,頭骨下垂,靠在劍柄上,整具身子已經不堪歲月重壓,隨時可能化為齏粉,但懷中的古劍只是結了蛛網,生了銹跡,看樣子還能使用。
裴煩輕輕嘆了一口氣,將這柄劍重新插回劍鞘里,靠在石壁一側。
身後是陽平瀑布的磅礴水簾,前方是一片幽黑,隱約有陰風吹過。
她一隻手摘下符籙,並沒有直接丟棄,而是疊得整整齊齊,珍而重之放入自己的腰囊里。
「北境大將軍麾下!」
枯瘦男人瞳孔收縮,漫天陰風,被這道劍光戳散。
這股熟悉的感覺,他怎會忘記?
瀑布內,洞天里,懸著一張飄搖的符籙。
寧奕拎起油紙傘,從窗口飛掠而出,一路上踩磚踏瓦,身子壓得極低,避開了三司的巡守,這樣的速度最快也最穩妥。
沿著自己腦海里的氣息,順延著丫頭的軌跡。
瀑布驟開,一道劍氣遞斬而過,一整條水龍被攔腰截斷,轟隆隆的水流被堵在山頂,這道異象並沒有持續多久,瀑布水開,緊接著便重新合攏,看起來就像是一次異樣的堵塞,湍流沖碎了某塊大石,於是緊接著便恢復了平靜。
看到捧著青葉的少女,肩頭還懸挂著一縷光火,來到自己的面前,竟然不慌不忙。
丫頭目光裡帶著一份複雜,看著靠在石壁上的枯骨,道:「被囚壓在這裏的,不僅僅是你一個,還有北境將軍府的兵卒……你寫了這張警告符籙,讓這些兵卒貼在洞天外,以免外人踏足此地。」
丫頭如今所站之處,已是一里之內。
其實也怪不得枯瘦男人,劍器近的神念復甦,此地的異樣都照在眼裡,一道意念斂去寧奕,也只是隨心而為,就算枯瘦男人真的分出一部分心神,也不見得就能提前發現這一劍。
當下再不猶豫,向著陽平瀑布方向掠去。
「丫頭的氣息消失了!」
洞天之內,丫頭身旁,多了一道黑袍身影。
裴煩伸出一隻手,指了指遠方抱劍而坐https://www.hetubook.com.com的枯骨,問道:「那些人也是劍奴?」
指尖滾滾神性,流淌而出。
煙塵之中,裴煩一隻手握鞘,另外一隻手緩慢拔出古劍。
一里之內,是為禁區。
只是劍奴這等手段,實在邪異,一般劍修的劍心,都是坦坦蕩蕩,光明磊落,修行劍奴之術,便等同於劍心蒙塵,即便有得證大道的時日,也無法免除雷擊之劫。
少女站在瀑布前,陽平瀑布,飛流四濺,她輕聲言道:「開!」
幾乎面貼面,站在瀑布之下。
內有六字。
「你竟然修行劍奴之術……」寧奕一根手指輕輕按在劍身之上,擦出熾烈雷霆,木然道:「看來是南疆鬼修之流了。」
「鏘」的一聲——
丫頭一隻手抱著青葉,另外一隻手併攏食指和無名指,輕輕放在嘴邊,吹了一口氣。
金鈴符。
神魂將離未離。
琵琶骨血肉模糊,鎖鏈上空,不斷有雷霆炸響,符籙小字一行行密密麻麻浮現。
那枚古老令牌,上書篆刻著斑駁的古字。
他笑了。
寧奕站起身子,披上黑袍,他推開木窗,腦海里的畫面緩慢浮現,自家丫頭的氣息一直在自己的感應範圍之內,先前離開了客棧,本以為她只是要逛一逛這陽平城,只要不離開感應,便無大礙,金鈴符亦未曾響動,所以寧奕並沒有放在心上。
洞天陰風長起!
瀑布掀開,內里昏暗。
陽平的大紅燈籠在檐角下一隻一隻飄搖,隨風飄蕩,已是春來花開之季,暖風吹過,街上還有小販叫賣。
此地是陽平,中州地界,三十六城,除卻城主府外,三司均有駐守,不必擔心夜半敲門之詭異瑣事,大可以一覺睡到天明,安然無虞。
都是一模一樣的姿勢,靠壁而坐,抱劍枯死。
裴煩伸出一隻手,攔在了寧奕面前。
丫頭一隻手挪出,輕輕按在眉心,劍藏所在之處。
站在山下,細細觀來——
被囚壓在這座洞天里,這個枯瘦男人想要活命,只能依靠這種手段……劍氣抽離時候帶出來的血肉,算是他為數不多的「口糧」,這等修為,不可估測,絕對是點燃命星的大修行者,能夠讓天都執法司的大司首親自出手鎮壓,很有可能是某位「赫赫有名」的星君。
嵌入石壁的枯瘦男人,沒有作聲,只是在煙塵里皺起眉頭。
寧奕的呼吸聲音還有三分急促,他緊和_圖_書緊盯著那個危險影子,緊張道:「沒事吧?」
城主府的解釋是,平民百姓,容易溺水。
他笑起來很緩慢,明明並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種笑,聽起來卻有一些歇斯底里的意味……被鎖在這座洞天里十二年,沒有星輝和神性,沒有光芒,他早已經喪失了全部的力氣。
寧奕的那一劍,鑿入肩頭,實在出乎意料。
寧奕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道嵌入石壁之中的枯瘦身影,他一劍遞出,看似威勢煊赫,但心底知道,此劍雖然蘊藏神性,卻絕不可能就此滅殺對方。
一道劍光遞斬而出!
琵琶骨被打穿,修為盡失的枯瘦男人,忽然胸口乾癟,猛地張開雙唇——
「你叫什麼名字?」
這實在是一副很荒謬的場景。
放在陽平,是世間一道奇景。
在吐納過程當中,有幾點忌諱,其中最大的忌諱,就是一心二用,分出一部分心神。
三司設了幾道陣法屏障,違者將會被當場捉拿,一里左右觀景已足夠,故而無人違反此條規矩。
……
丫頭的身形穿過大街小巷。
「外人不得踏足。」
裴煩低眉笑了笑,看著這張符籙,她的神情里有一些古怪,沒有猶豫,兩根手指燃著火焰,輕輕握拳,便將這縷火焰粘附在掌心,接著鬆開手掌向上一托,那團潔白如蓮花的幽浮聖火,便自行懸在丫頭的肩頭。
裴煩收回金鈴符,一隻手掌輕輕按在窗檯,翻身而出,身形落在街道里,抱著萬年青,落地之後,先是環顧一圈。
照清了那人的模樣。
……
裴煩放下青葉,一隻手從枯骨主人的懷中,輕輕抽走古劍,枯骨主人的頭顱沒了支撐,咔嚓一聲掉落,摔碎。
洞內陰風吹過,似是有人輕輕撫摸著脖頸,又在耳旁吹風,丫頭面無表情,修行劍藏之後,她體內的劍氣一片熾熱,儘是純罡,妖魔鬼怪之邪物,不靠身則已,一旦靠近周身三尺,被劍氣劈砍砸中,頃刻之間便會被熾烈劍氣撐得爆體而亡。
這遍地白骨,便是因此緣故。
所以他笑起來很吃力。
山水瀑布前,少女和青葉的身影消失無蹤。
三步五步,少女的腳步輕快,萬年青的長葉來回搖曳。
「慢。」
裴煩神情緩和,從腰囊里取出了那張自己小心翼翼摘下的符籙。
枯瘦男人沒有回答,木然道:「他們被我吸幹了劍氣,自然也算是劍奴。」
寧奕默念了一個「謝」字。
劍器m.hetubook.com.com近極其善解人意的提示聲音,便在心湖裡響起。
裴煩若有所思。
清涼劍光在幽暗洞天內亮起,看起來並沒有經受歲月侵蝕,但拔劍出鞘的那一刻,劍身寸寸破碎,最終徹底出鞘之後,劍光猶在,一整柄劍身,卻已經斷為無數碎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這一劍,風雷呼嘯,神性溢滿,攜帶著萬鈞之勢,砸中他的肩頭,枯瘦男人前傾之勢,瞬間受阻,一剎便被打得嵌入石壁。
潺潺水流,從紅拂河分開,自成一「溪」,滾滾流淌,似乎是因為某種不可控的吸引力,倒流上山,顛倒之後,飛瀑衝下。
女孩一字一句,緩慢說道:「家父,北境大將軍,裴旻。」
昏天黑地之中——
……
去往陽平山瀑布。
……
心中的那股冥冥感應,愈發強烈。
裴煩指尖火焰,迎風而漲,光芒大盛,撐開三尺之內的一片光明。
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角色。
隨著吐納的深入,往往修行者的心力會不受控制的專一,浸入一種「假寐」狀態,更有甚者,可以做到「靈魂出竅」,遨遊太虛,其實劍修之路,駕馭飛劍,千里之外斬殺敵手,便是有此玄妙,劍修假寐之時,魂力與本命飛劍溝通,於是一縷神魂催動劍器,掠行千里,割下對方的大好頭顱。
枯瘦男人的動作,被大司首墨守的鐵索鉗制,一旦試圖邁步,符籙便會觸發。
枯瘦男人已然忘記了鎖鏈穿骨的苦痛,怔怔而立,淚流滿面。
此人極度危險。
「北。」
符籙已破,洞天內陰風大盛,吹得那團蓮火搖搖欲墜,幾度就要崩潰。
內心一片平和。
「你很好奇我的身世?」枯瘦男人微笑道:「小小后境修士,等你被我吃下肚子,自然就知道了。」
二字足矣。
她甩出那枚從抱劍枯骨身旁看到的古老令牌。
上面刻著斑駁字跡。
「天都執法司大司首,親自布下這道枷鎖。」枯瘦男人微笑道:「他們想讓我受盡世間孤獨,活生生餓死,卻沒有想到……我以這樣的一種方式,活了下來。我在此地待了十二年,不長不短,我還可以再活十二年。」
她來到陽平,心中便有一股熟悉的念頭……被壓抑下來,直到此刻,她決定不再壓抑那股念頭。
「外人不得入內。」她輕聲道:「封你在此地的是執法司大司首,這張敕令符籙卻不是他寫的,而是你寫的……」
陽和-圖-書平地勢較高,城內一座小山,水流倒懸而上,飛瀑而下。
劍藏氣息,不再掩藏。
有人說,是因為陽平山底星輝匯聚,於是產生了水流飛天的「奇迹」,與北境妖族倒懸海的天幕上空有異曲同工之妙。
「瀑布。」
裴煩一隻手按在眉心。
裴煩看著寧奕,心頭一暖,語氣卻有些哭笑不得:「你跟來做什麼?」
寧奕皺起眉頭,眼神當中有一抹不解。
話音落地。
一整座洞天之內,光芒驟徹。
只需要看一眼,便會給人一種直覺。
三人找了一間客棧,一人開了一間客房,就此安頓下來。
「這些人,都是『劍奴』。」那道沙啞的聲音,帶著笑意,緩慢開口,「陽平在中州只是一個小城,這座瀑布很少有人掀簾入內,即便有人踏足,看到那張符籙,出於敬畏,也會選擇離開,至於不管不顧入內的……最後就都變成了劍奴。」
這便是剛剛洞外寒風吹拂的緣故!
終究抵不過歲月侵蝕。
靠在石壁的人,走得安詳。
她繼續向前走去,不出意料,看到了不止一具的枯骨。
但如果盡數寫全。
在自己的感知當中,裴煩忽然間消失在了這陽平城中。
這張金鈴符,本意是想等到東境的那兩位鬼修出場再用,現在看來,倒是多慮了。
以她的手段,陣法自然無法攔住,悄無聲息,便已入內。
這間客棧雖低,但仍能窺見明月姣姣,潔白光華。
寧奕忽然睜開雙眼,聲音驟寒。
裴煩看著山水瀑布。
其實是——
放劍的時候,她看到了枯骨身旁,地上,有一塊古舊的令牌。
裴煩蹲下身子,端詳著這具枯骨。
丫頭抱著青葉,像是抱著一隻懶貓,站在山下,瀑布聲大少女影小,青衣的衣角被濺起的水屑打濕。
裴煩的青衣瞬間鼓滿,那盆青葉狂亂搖曳。
一呼一吸,劍氣滿盈。
所有的修行者,哪怕是煉體者,也都免不了「吐納」和「入靜」。
洞天之內,忽然傳來了一道沙啞聲音。
……
一呼一吸,內蘊節奏,大道深藏,便在其中。
萬里山河,劍氣流淌,滾滾而來,如大江大河,流入枯瘦男人眉心。
未等寧奕有所發現。
其餘的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個「北」字……
枯瘦男人怔了怔。
柳十一說的不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確認了方向。
陽平瀑布,方圓一里之外,是為觀景點,設有長亭,走廊。
那枚令牌在空中拋出了和圖書一個曲線,墜入了枯瘦男人的面前,古令墜地,濺起一灘煙塵。
他看著古樸令牌落地,木然道:「你想說什麼?」
他的眼神里有痛苦掙扎,抬起頭來,沙啞道:「你……你是誰?」
蓬頭垢面的枯瘦男人,身上披著一件布衣,渾身上下插滿了各種利劍,肩胛骨和琵琶骨被打穿,精鐵鎖鏈貫穿之後,綳得極直,另外一端,釘在瀑布石壁之內。
寧奕的房內。
指尖燃起裊裊火焰。
光芒逐漸散開。
站近了仔細去看,的確有些玄妙。
劍器近前輩如今復甦,神念離體,這位劍道涅槃的大能,比起自己的神念要高深太多,哪怕只剩一縷,感知力也要強上不知道多少。
她知道「劍奴」是什麼,在某種走向異途的劍修法門裡,與南疆鬼修鍊活人為乾屍的術法大抵相同,劍修一道心念,與駕馭飛劍相同,馭使活人,被心念驅使的便為「劍奴」,劍氣會侵蝕身子主幹,將原本主人的神魂擊碎,若是劍修心念抽離,那麼這具身子便會失去血肉,原本空蕩蕩只剩劍氣和白骨,劍氣走後,那麼便只剩下白骨。
丫頭輕輕吸了一口氣,袖袍里滑出一張雪白符籙,四周邊角烙刻一圈金線。
……
她問了一個問題。
裴煩挑起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再接近,地上便多了一些死相凄慘的屍體,雖是枯骨,但身子各處均有擊打痕迹。
裴煩輕輕吐出一口氣。
地上的人,死相凄慘。
寧奕掠入洞天之內,一路上所見枯骨,心中便有所猜測,親眼看到那道枯瘦身影的時候,便明白了一切。
盤膝而坐的寧奕,正在靜靜吐納著星輝。
裴煩踏入洞天內,陽平瀑布的水聲已經拋在耳後,此地更像是一處墓冢,腳底發出咔嚓一聲,低頭一看,竟是一具枯骨的小腿,此身的主人也不知死去多久,身子都已經風化,被丫頭一腳踩中,所踩之處的腿骨,化為截截飛灰。
推開檻窗,裴煩抱著那盆青葉,背靠窗欞,一半身子在內,在外的身子搖搖欲墜,她神情恬淡看著頭頂大月。
他猛地清醒過來……即便在吐納修行,處於「半假寐」的狀態,他仍然寄託了一縷心念在丫頭身上。
來到陽平之後,背後的那股無形壓迫,便少了許多。
修行之時,最講究心境二字,心境平和之人,即便遇到修行門檻,也不會輕易生出心魔,萬事切忌急躁。
「想不想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