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288章 阿春
這世上有兩座天下,妖族與人類,被倒懸天幕的海洋分割開來,勢不兩立。
那猩紅火光,乃是狐火……是天狐修為境界的象徵。
阿春困惑問道:「我聽說,人有七情六慾,會覺得痛苦,快樂,憤怒,喜悅……妖也會有嗎?」
黃沙地底,有一枚紅繭。
繭殼裡生出了一位好看而又懵懂無知的女子。
那雙猩紅的豎瞳里,帶著一絲鎏金般的璀璨,阿春看著這隻豎瞳,像是看到了一輪熾烈的大日。
地底的根莖交錯縱橫。
還沒有等到時機破繭而出的化形小妖阿春,像是一顆長生果,就結在紅繭上,她已經生出了雙手和雙腳,看上去與尋常的人類女子並無兩樣……但是她有一條尾巴。
萌生靈智之後,尚未啟靈的記憶在腦海里滾動,她的腦海逐漸變得清澈,不再懵懂。
是了。
女子沒有回答。
她只知道。
女子捕捉著腦海里的字詞。
沒有原因。
並不灼燙。
他頓了頓,道:「你似乎完成了徹底的『啟靈』……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你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那麼伽羅一定是一頭很厲害的大妖。
「歲月漫長,憎恨和悲傷是最無用的東西。你能夠啟靈,體內流著我的血,以後要去人間走一趟……替我看一看外面的太陽。」
可是……天狐為什麼就要被鎮壓在這裏?
這一次阿春醒來之時,腦海里不再有半絲的懶怠。
混沌之中,她記起了自己所經歷的一切……在這
和_圖_書片大漠上紮根,因為環境太過惡劣的緣故,此地方圓十里的生靈盡數夭折。
「啪嗒」一聲。
他聲音溫醇如酒。
「萬物有靈,生死莫測。能睜開眼,能說話,就是活著。」
阿春,這就是自己的名字嗎?
阿春伸出一隻手,輕輕揉了揉熟睡中的「伽羅」頭顱。
伽羅道:「會有的。」
她看著那顆眯著狹長眼眸對自己微笑的狐狸頭顱,覺得血液流淌之間,帶上了一抹溫暖。
伽羅重複了一遍阿春的問題。
「除你以外,未有啟靈者,全都死在了平妖司的陣殺之下。」那聲音帶著一絲嘲諷,道:「它們或許還有靈,但永遠停在了上個冬天。只有你……阿春,活到了春天。」
那條尾巴連在紅繭里。
她輕輕擁抱著妖狐。
「為什麼平妖司要鎮妖?」
她汲取著黃沙地里的天狐血,背後的繭殼脫落,妖族漫長的壽命,對她而言,才剛剛開始……她陪在那顆碩大的天狐頭顱旁。
一共有九條大尾,再之後,就是點燃一朵尾梢的「狐火」,一朵一朵。
是伽羅的血不斷澆灌的原因嗎?
「當然有憎恨。」她輕輕道:「但比憎恨更多的,應該叫做……悲傷?」
伽羅告訴自己,「啟靈」需要很久的時間,當她不再覺得睏乏,不再覺得渾噩,那就是完成了啟靈。
他看著阿春,「妖會覺得痛苦,會覺得憤怒。你看見我這副模樣,會覺得憎恨……外面的人類嗎?」
……
很久之前的玉門大漠,黃沙漫天,龍捲中央,一株搖搖欲墜的短穗柳,沙塵鞭打柳條,荊枝破碎,根莖向著地底蔓延。
……
阿春啟靈之後,仍然有許多的不懂。
「一株短穗柳,能夠在玉門活下來……不得不說,你很幸運,得到了我的鮮血澆灌。」那聲音緩緩開口,道:「如果有機會,你可以出去走走,如果不出意外,外面埋在大漠黃沙下的生靈,它們的骸骨本該風化,但如今卻像是大雪冰層下的完整活物,永遠鎖死在大漠地底,不斷下墜。」
阿春大部分時間處在沉睡,偶爾會跟那道溫和的聲音說上幾句。
那便是自己睜開眼所看到的猩紅火光。
大尾的末梢,像是穹頂點了天燈,散發著淡淡的火光。
這是她擁有靈智的第三天。
扒掉伽羅皮肉的,是一個叫做「平妖司」的組織,專門剷平妖族,扒掉他的皮,是為了年復一年的加固陣法,直至把伽羅鎮死在玉門地底。
伽羅是狐狸,狐狸也是獸靈……但伽羅與那些獸靈不同,阿春看到那九條大尾,即便伽羅從未對自己萌生惡意,但只需要一個對視,她便會覺得眉心如撕裂一般疼痛。
伽羅給出了所有的回答。
長袍飛揚的人,在這片大地上耕種,自己啟靈之前,就在大漠里漂泊,隨風而起,隨風而停。
自己的脊背在地表,經受風沙摧打,靈魂的痛苦,這已是和圖書一種非人的煎熬。
……
聲音頓了頓,懶散道:「你本該死了的,如果沒有我的血,你早就死了。」
一直向下蔓延。
這就是伽羅被囚壓在大隋天下的玉門地底,並且被剝去皮肉的原因。
她認真道:「我還有很多問題,還請一一指教。」
只覺得溫暖。
那隻被大狐的名字叫做「伽羅」。
天狐自嘲笑了笑。
她只記得自己腦海里,還是一顆種子的時候,所「看到」的景象。
九條大尾合攏。
……
她提出了無數的問題。
……
阿春低下頭來,看著自己不再乾枯的手掌,白|嫩如玉,晶瑩剔透,掌心流淌著淡淡的血液,像是冰層下的玫瑰。
玉門黃沙,地表有一株短穗柳。
「……當然。」
整個身子都暖暖的。
阿春在心底默念。
她一隻手搭在伽羅的額首,目光停留在嶙峋的妖骨上。
他輕聲道:「這是一個很難用幾句話就解釋清楚的問題……我可以回答,但是需要耗費很長的時間。」
一直都是闔目休息的伽羅,聽到了阿春時隔很久之後發出的疑惑聲音。
阿春不知道皮肉盡失,只余骨骼,究竟是何等的痛苦。
每生出一條大尾,就意味著境界拔高一層。
一片清明。
……
阿春抿起嘴唇。
……
象徵著萬物復甦的話……這個名字,聽起來很不錯呢。
唯獨她活了下來。
她緩慢睜開「雙眼」,感應著那道聲音對自己所說的「活著」,她看見了猩紅的光火,在眼帘
和-圖-書的餘光里搖曳;看見了漆黑的長夜,在世界的盡頭交疊;看見了黑暗當中的輪廓,狹長的瞳孔,並不凌厲的眼神,還有後續的柔順語氣……她意識到,那就是回答自己問題的「人」。
「像我這樣的……也叫做活著嗎?」
她的神智逐漸從混沌當中蘇醒,像是一顆真正萌芽的種子,紮根到地底開始生長。
水珠濺開,裊裊化散。
「我們,一起。」
「不要憎恨。」
這個過程,叫做「啟靈」。
而伽羅有九條尾巴,五朵狐火。
地上飛奔的貓狗,獸靈,都是人類篆養的。
那滴淚珠,落在自己的眉心。
人類是一切的主宰嗎?
「阿春?」
開啟了初時的靈智,便等同於開始了漫長的修行,智慧是歲月賜給妖族的禮物,妖族的「啟靈」需要很長的過程,他們化形之後,會變得越來越聰明。
是狐妖。
他是九尾五火的天狐。
她抬起頭來,終於看清了自己眼前的「東西」,是什麼樣的「東西」。
這個問題,她想不明白,於是她決定問一問。
那是一頭龐大而又魁梧的妖。
……
「也不要悲傷。」
但是,他的身上……沒有皮。
……
地底的盡頭,像是瓜熟蒂落,短穗柳的根莖盤旋纏卧,形成了一個猩紅的繭。
一條毛絨絨的大尾,擦拭著阿春面頰上的淚痕。
她雖然體內流淌著伽羅的血,卻無法感同身受。
那道聲音聽起來並不糙耳,與外面永不停歇的風沙聲音不同,這道聲音聽起來https://www.hetubook•com.com像是溫柔的風,吹拂在自己的面頰上。
席地掠行的沙粒,蒙上一層淡淡的猩紅顏色。
……
阿春,名字,萬物復甦……
九條毛絨絨的大尾,搭建了一個完美的囚牢,將紅繭和狐身護在一起。
「為什麼,平妖司,要鎮妖?」
伽羅笑著說道:「我如今失去了所有,現在唯有兩樣東西,其中一樣,就是漫長的時間。」
她記得伽羅跟自己說的。
她惘然伸出「雙手」,枯槁的柳枝交錯化形,掌心還帶著三分龜裂,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就像是記憶當中聽過的「人類」女子,這道聲音聽起來很是曼妙。
阿春的面頰上,一側猶有滑落的淚痕。
「請問,什麼叫活著?」
她默默地想……若是萬物有靈者皆為妖。
「阿春是你的名字,我覺得很好聽。春天是萬物復甦的季節,也是你出生的季節。」那聲音帶著三分得意,道:「你會在這裏渡過第一個春天,也會渡過第二個,第三個……直到你成為一位完整啟靈的妖,或許你有機會離開這裏。」
狐狸怔住了。
扁平狹長的狐狸頭顱,頸骨之後,就只剩下一具乾枯的骨架……除了九條大尾,其餘的皮毛,全都被「人族」所扒掉。
就像是冰與火不能共存。
她看著「花枝招展」,蓬鬆柔軟,將四周遮掩嚴嚴實實的大尾。
短穗柳是人親手栽下的。
「你『啟靈』了。」
他懶洋洋睜開雙眼,收斂了目中的壓迫。
九尾九火,是天狐所能修行到的最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