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293章 小妖(中)
就是學不會「騙人」。
老先生不為所動。
我恍然失神,不知不覺間,一字一字,把我這百年來的經歷,見聞,都說了出來。
那個「小道士」,只是我漫長生命當中的一個過客。
風乍起,吹皺一池清水。
心心念念。
攤開之後,黃紙的正面,圖案複雜,工整有序。
他從袖袍里取出了一張褶皺的黃紙,緩慢撫平。
妖族天下根本就不會在意小妖。
山池池旁,建著一座簡陋木屋,屋裡住著一位老人。
一路行路。
應該倒過來。
這世上的生靈修行,只不過為了凝聚一顆命星,人與妖,都是如此……當長夜來臨,天上繁星倒映,熠熠生輝。
老先生並沒有嘲笑我,而是神情平靜如常。
是玉門的陣法。
心想不知道伽羅點燃的那顆星辰,此刻躲在這座天幕的哪一處角落?
事實上,剛剛殺死他的時候,我並沒有覺得如何。
老先生伸出一隻手,指了指遠方的星辰大海。
老人問我,伽羅送我的禮物,是什麼?
我一直堅信,這就是伽羅給我的禮物。
從離開玉門的那一天起。
我真的會琴棋書畫,鼓瑟吹笙。
但偏偏她們相信了。
想要殺死一個人,最好的手段,是先得到他的心。
倒懸海是妖族的穹頂。
我的名字叫阿春,伽羅告訴我,萬物復甦的季節就叫做「春」。
我在這世上已經行走了數十年,上百年,碌碌無為,距離我的目標,遙遙無期。
可再仔細和-圖-書去想,我與伽羅……似乎也是一樣,我只是一株短穗柳,伽羅是一位妖君,我現在才緩緩明白,妖君這兩個字的分量。
如果說,對於那個小道士,我用了「偽裝」。
老人安安靜靜聽我說完。
所以當那老人摘了一朵紫蓮,來到我的身旁,問我在想些什麼的時候……我下意識便開口回答了他。
我回過頭來,看到了一雙難以用言語來形容的眼睛。
荒山的山頂,被我帶來的三頭樹妖,雙手撐地,目光投向遠方,身心沉浸在遙遠的北境倒懸海,像是迷失在了夢鄉里,神情獃滯。
北境長城修築得很長,隔著很遠,就能看見列陣在牆頭的無數陣法,懸挂猶如真龍身軀般連綿不絕的飛劍。
那樣禮物……
那裡是北境長城,亦是平妖司的根基所在,存在著比「金線符」強大一千倍一萬倍的感應聖物,就懸挂在長城穹頂,若是貿然前進,只消片刻,就會被神霞照拂,冰雪消融,就算是千年大妖,恐怕也抵不過一息功夫。
那麼對於這三個並沒有血緣關係的妖族同胞。
在大隋的玉門地底,妖君伽羅被關押之地,若是我們可以放出玉門地底的天狐,那麼北境倒懸海的那一邊,便會有大人物親自出手接引。
我接過黃紙,手指發顫,不敢置信,夢寐以求的玉門陣法圖錄,就這麼得到了。
象徵著北境太平的,則是「紫蓮花」。
那裡是所有妖的故鄉。
有一和圖書個詞,叫做「殺人誅心」。
我用了「欺騙」。
我不該如此。
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去破開玉門的陣法。
我猛地想到了大隋天下的傳聞。
取這個名字,是希望我的一生,四季如春。
……
猶如螢火撲朔,不見凋零。
把我們接回故鄉。
……
我帶著她們,繞路而行,走了一條最遠最偏僻的小道,為了能夠窺見倒懸海的一角,斂去全部氣息,與沒有修為的常人一樣,徒步走了好幾個月。
可時間越久,我越是後悔。
小荒山的山頂,篆養了一池清水,水裡是罕見的紫色蓮花。
大隋四境,唯獨北境沒有去過。
也從來就沒有所謂的「大人物」,能夠跨越那位太宗皇帝修築的北境長城……我口中的那些古老妖族,體內流淌著熾熱的初代血脈,它們早就湮滅在歲月長潮里,就像是「泉客」,曾經輝煌過一時,此後再也沒了音訊。
殺死小道士后,我時常會想,「喜歡」到底有沒有錯?
平妖司烙刻在玉門的陣法,相當機密,我嘗試過竊取陣法圖紙,以失敗告終。
從一株短穗柳,啟靈到現在,我學會了太多,看到了太多,這些本不該屬於一株未開靈智的短穗柳。
殺人,誅心。
我從西嶺小道士的手上,救出了三頭樹妖,教她們化形,教她們做「人」,可惜她們天性愚笨,不會開口,也不會人模人樣說話,一開口就結巴,啟靈程度甚是愚鈍,更不用說
https://m.hetubook.com.com,學會我教她們的那些手段,只知道緩慢修行。
我躺在荒山山頭。
我帶著她們,去了一趟北境,路上顛簸,行得很慢,但是運氣很好。
智慧。
我修行了百年之久,境界仍然低微,但所幸啟靈之後,還算聰穎,明白了一個道理。
最終登上了一座荒山,山上的風景極好。
那人站在北境長城城頭,一人便抵過千萬,所向披靡,煌煌若天神下凡,妖族天下,無一人可以阻擋。
永遠數不清,也永遠找不盡。
我怔了怔,心底咯噔一聲。
倒懸海的海水相隔,本該永不相見的兩座天下,所有的修行者抬起頭來,所看到的,卻並沒有任何差別。
「先生,我殺過人。」咬了咬牙,我於心有愧,把西嶺的事情說了出來。
以及,我真的想要看看他的心。
「生死之事,因果來定。你殺過人,可你也被人險些打散過魂魄,也經歷過妖身破裂之痛……今日,我給你這張圖紙,並不意味著我會幫你,你可能會死在北境,中州,明天,或者明年,從這裏離開,你我便再也不會見面。」老先生注視著我,「妖君伽羅給你的禮物,並不如你所想的那樣……如果知道了結局,可能會很痛苦,你確定還要去嘗試嗎?」
「若是你願意離開大隋,我可以出手,送你去往妖族天下。」
我告訴她們,大隋的盡頭,有一座浩瀚的海洋。
代表著北境極致武力的,是一個叫「裴旻」的名www.hetubook.com.com字。
我覺得這個詞不太妥當。
……
殺死一個人,我本該心如止水。
所以,對三頭樹妖說的話……是我第一次說謊。
背面,則是破解之法。
誅心殺人。
說她們笨,她們也不笨,她們知道「故鄉」的含義,也知道為什麼自己在這座天下寸步難行,平妖司和道宗都想緝拿妖靈,啟靈之後,想要安穩太平,就只能逃離這座天下。
先誅心,再殺人。
我雖是小妖,可也是妖。
大隋的星辰在我頭頂閃爍。
紫色蓮花的背後,據說乃是大隋的國師袁淳先生……
我有些惘然。
以往的時候,我的修行境界不夠,如今身邊有了幫手,就算再遇到當年的麻袍道者,靈山苦修者,或者是中州的那個劍修,也絕不會再像上次那般狼狽。
捏碎了心,人自然就死了。
我說的這些話,簡直就是一派胡言……換做任何一人,都不會相信。
在西嶺,我救了她們,所以她們義無反顧的相信我。
我怔了怔。
我學習了陣法,符籙,但是難窺大道。
我看著與自己並肩的老先生,山頂飛揚的蓮花,光華破碎,隨風而散,絲絲縷縷湧來。
……
夜幕倒垂。
我似乎做錯了什麼。
伽羅……伽羅……
我說完了一切,怔怔看著老人。
伽羅還好嗎?
相見至今,他竟然沒有出手打殺我,也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殺念。
我低垂眉眼,輕聲道:「是智慧。」
如痴如魔。
遠遠望去,金鐘倒扣,一派和-圖-書恢弘。
在伽羅漫長的歲月里,我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攥攏圖紙,深深揖禮。
不知為何,我生不起絲毫的殺心。
那老人似乎獨自一人生活,在這座荒山上,打理著滿池紫蓮,怡然自得。
帶伽羅離開。
說到北境倒懸海的時候,我看見她們眼中的光芒,於是我告訴她們,在遙遠的妖族天下,有著振翅可以切割萬丈海水的鯤鵬,張口可以吞下半顆太陽的金烏,擁有著永恆漫長數十萬年的建木。
我要殺人,殺一位老人,只不過是一念之間,翻掌的事。
殺死小道士的時候,我並沒有對他說過任何一句假話。
雖說與傳說中的「袁淳先生」相比,只是凡俗的智慧……我偷偷看了一眼老人。
我得不出答案。
我並不喜歡他……
老先生溫潤如玉,柔聲道:「拿好。」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片浩瀚大海。
我給那三頭樹妖取了名字,補全了四個季節。
紫色蓮花漫天飛舞。
更何況,人族邊疆的北方,還有一個叫做「裴旻」的男人。
在這座山上,竟然能夠遠遠看見遠方的星辰大海。
因為這實在是一個太容易回答的問題。
他喜歡我,我不喜歡他。
星辰千萬,仍是星辰千萬,不會多一顆,不會少一顆。
這是何等的術法?
我在想什麼?
我的腦海里,就只有一件事情。
她們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能學會。
他忽然開口問道:「你說伽羅他給了你一樣禮物,是什麼?」
慈祥,柔和,溫暖,無須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