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305章 漆
兩襲白衣劍器對撞剎那,來自西海的年輕女子劍修保持著前沖之勢,繼續向前掠出了一截距離,速度減緩,然後單膝輕輕彎曲,一隻手插劍歸鞘。
他終於看清了朝露的出劍。
朝露面朝江水,身子一輕,「噗通」一聲栽倒在江水之中,腦後的束髮髮髻也被那記毫不憐香惜玉的「掌心雷」轟的破碎,導致長發瀑散。
朝露面色鐵青,她瞪著柳十一,咬牙切齒,恨而奈何不得,那個站在江面的白衣劍痴,仍是一副仰首沉迷端詳劍器的姿態,看起來對外界所發生的一切都置若罔聞。
她的思緒已經飄飄然天外。
柳十一沒有去擠壓,任由鮮血溢出,順延環形斷口溢散,染紅自己早已不凈的白衣。
柳十一抬起一隻手來,微微鬆手,那柄奪來的「殺人清露」,從他的掌心下墜,自行跌落,就要跌入灕江之時,劍痴輕輕以膝蓋一磕。
柳十一持劍斬下。
紙屑飄搖匯攏。
柳十一笑了笑,輕聲道:「劍還給你,劍術我拿走了。」
更何況,如今的心境,很是太平。
「滴露」掠回高空。
九境修士,對應劍氣三重境。
柳十一有些微惘地偏轉頭顱,困惑看著眼前,踏水而行,在一瞬間就「緩慢」貼近三尺之處的西海女子……他有些想不明白,人間人,最喜歡聽的,難道不就是誇讚?
就算他起了殺心,以自己體內的殘餘力量,恐怕也做不到乾淨利落的一擊掌心雷崩掉那位名叫「朝露」的窈窕女子。
「還能怎麼辦?」黑袍少年神情無奈,摘下自己的油紙傘,緩慢與丫頭并行,走到了柳十m.hetubook.com.com一的面前。
腦海里只有「嗡嗡」之音。
一滴殺人清露。
不僅毫髮無損……
他這一劍,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
只要跌下十境……那麼便可以了。
整片大江,雪氣鼓盪。
但也不算是一個遺憾。
站在灕江江面,抬起頭來,看著風雨呼嘯的漆黑雲層。
因為柳十一真摯的聲音,在灕江上回蕩。
柳十一微笑著輕聲念出了這柄快劍的名字。
越想越有可能。
兩人背對而立。
他體內的氣機,到了如今,打贏了西海徐來的座下弟子,終於是真真正正的油盡燈枯……竭盡了所有。
因為那柄「縷霞」已經出鞘,而且帶出了一蓬鞘內刮擦而出的熾亮火花。
柳十一看著不遠處的西海女子,那盞凝聚修為的「千機燈籠」,已經被自己斬碎。
站在起伏江水上的柳十一,面容如常,手腕輕抖,一道極快的劍影被他單手壓著斬下!
懸在女子腰側身後,被朝露按得劍尖抵起一角罩袍的「縷霞」,在江水咆哮之時拔劍出鞘。
柳十一身上,毫髮無損。
「一滴殺人清露,滴露。」
然後一滯。
劍湖宮命星大修行者。
柳十一握住「殺人清露」,看著咬牙面色通紅的西海女子劍修,認真解釋道:「朝露姑娘,不要誤會了……我先前誇的好看,不是在誇你。是你的劍。」
左右兩柄劍,是蓬萊島上相當珍稀和名貴的輕呂。
一隻衣袖內,只有三根手指。
之前掛在何處,如今便掛在何處。
朝露眯起雙眼,看著那襲單手拎劍,緩慢從江霧瀰漫
和*圖*書之中走出的白衣少年身影。
物歸原主。
遠方雷霆閃爍。
不僅僅是人間的人,就連一柄稍開靈智的劍器,都會因為受到誇讚而興奮喜悅。
一縷長生朝霞,一滴殺人清露,或許是來自於西海蓬萊島和大隋劍湖宮千百年來的密切聯繫……這兩柄快劍之間的「血緣關係」,就像是長生和大雪,相輔相成,相生相依,兩者之間,一主殺伐,一主保養。
正如自己所猜測的那樣,朝露的修為,正在以一種飛快的速度下跌……此刻已經跌下了十境。
兩旁山石,愈發高聳,逼仄。
灕江如白晝。
寧奕嘆了口氣。
這劍痴說話比劍氣還要刺耳。
柳十一輕聲喃喃。
時間仿若都變得凝滯,只有那一柄推劍前沖,身後大江如孔雀「緩慢」開屏的西海女子劍修。
灕江波瀾,江水起伏。
遠方保持著單手按壓劍柄,收劍歸鞘姿態的朝露,眼神的那點清明,逐漸消弭,變得一片渙散。
輕呂的劍鍔之處,刻著極小的字體,若是不動用修為,尋常人肉眼幾乎無法看清。
靈山有類似的記載,這一類的掌法,威力奇大無比。
這就是極致的「簡單」。
他的神情,看起來還相當的輕鬆。
她萬萬沒有想到,柳十一的這一手,是裴煩在灕江上渡船時候,一隻手輕輕拍打江面,用以自娛自樂的「掌心雷」。
西海女子的肅殺眼神,都被那蓬熾亮的劍氣火光所照亮。
柳十一微微仰首,緩慢伸出一臂,另外一隻手伸出,五指輕輕按壓,如摩挲美玉,抵在手臂臂彎之處,原本白皙的衣袖,緩慢浮現一道m•hetubook.com.com紅線,將衣袖切割為環形的兩半,劍鋒之快,令人後知后覺,直到鮮血湧出,都沒有痛苦產生。
即便跌境,亦是九境巔峰的朝露,聽到這一句話,耳根已然紅透,胸膛起伏,女子的嘶啞聲音一字一句而又語速極快地憤怒響起。
柳十一的背後,那位西海女子向前走了兩步,兀然失去了所有意識。
這其實是一個遺憾。
正如劍鍔上所刻錄的六個字,這是一滴殺人的露珠。
寧奕為身旁兩人撐開雨傘,彈開垂落打在傘面上的雨水珠子。
柳十一已經來不及去想那麼多了。
柳十一挑起眉尖,心想這位女子,如此憤怒……不會是誤會了吧?
拔劍的那一刻。
沒有藏劍,他不懂藏劍,努力地去揣摩去觀察去學習……在灕江廝殺至此,他也沒有學會西海那邊的藏劍之術。
也是一柄極快的出鞘劍。
無數道影子淺淡浮現,重合在一起。
在遠方觀戰的寧奕和裴煩,聽到了這一句話,面面相覷。
「朝露姑娘,你其實也很好看。」
朝露面色一片鐵青。
江水濺開,江霧瀰漫。
「呼……結束了。」
一左一右,其一名為「縷霞」,另外一名「滴露」,相生相輔,相依相成。
並沒有取她的性命。
剛剛的那一瞬間,所有的畫面在腦海里定格。
可……那位西海女子,為何如此憤怒?
如果沒有記錯……他剛剛當著朝露的面,誇讚這柄先前自己還不知名諱的劍器好看。
「千機術」的斂氣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就算燈籠破碎,想要重新回到十境,也並非沒有一點可能……只是如https://www•hetubook.com•com今的局勢,還容得自己繼續蓄勢嗎?
天地之間,萬籟俱寂。
江面剎那擴散一道數十丈的半圓弧形——
整條灕江大江上,都能聽見自己那柄佩劍的「歡鳴」。
瓢潑雨絲連點成線。
源源不斷汲取星輝的油紙燈籠,被「長氣」自江底掠出,燈下黑般極其輕鬆的戳穿戳碎,好不容易才斂至十境的星輝,如瀑布一瀉,傾盪而出,浩浩蕩蕩。
若是用力一些,直接將一顆頭顱都以掌心雷霆震碎,也不是難事。
很有意思的劍名。
那人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陰森低笑,腰間別著一柄木劍,另外一邊是一柄狹長古劍。
他笑著問道:「天黑了,我沒力氣了,怎麼辦?」
不過,眼前那位西海女子的肌膚像是玉石琥珀般玲瓏剔透,之前被大部分的罩袍所遮擋,如今罩袍破碎,隱約春光乍泄,別有一番風景。
劍氣對撞的那一瞬間,兩人擦肩而過,來自劍湖的白衣劍痴,在關鍵時候收了「殺人清露」,滿腔的劍氣和殺氣,頃刻間蕩然無存,換做以一種自己毫無防備的近身掌法,就這麼以掌心按在自己的後腦……
譬如自己掌中的「滴露」,在受到了自己的誇讚之後,大受鼓舞,作為主人的自己,能夠輕鬆感覺到劍器的情緒。
也看懂了藏劍之處的所在。
一道劍光如滴水劃過,剎那無影無蹤。
天地昏暗。
江面上攔在三人面前的,是一道戴著斗笠,渾身泥濘的漆黑影子。
來自西海蓬萊的出鞘劍術,極快的劃破了自己的至簡一劍,擦著自己的手臂而過。
劍作「滴露」飛快。
柳十一沒有回頭,隨意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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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袖袍,「倏忽」一聲,那柄輕呂劍器瞬息掠回站在江面背對自己的女子腰側。她背後的油紙燈籠,汲水如龍,破碎紙屑隨江風飄搖,氣機已經攀升至頂點,藏在袖中的「縷霞」,隨時可能在下個瞬間從鞘中拔出。
「柳十一你這個混蛋!」
一擊震出,擊在腦後,或是其他的重要部位,不需要多深厚的功力,都可以極為輕鬆地使人神念飄忽。
他從上到下,再從下到上,看了一遍眼前的西海女子劍修,然後拿著一種認真的語氣開口。
只不過此刻,朝露只是腳步踉蹌。
柳十一看著漆黑的陰雲,事到如今……他竟然沒有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
然後他揚起手中的輕呂,微笑道:「它現在是我的了。」
柳十一隻是擊昏了她。
字字誅心。
蘇漆。
當那位來自西海蓬萊的女子劍修,沒有了引以為傲的境界碾壓,還有裙擺袍邊下的貼身符籙……那麼便算不上棘手。
天心漆黑,下起了陰雨。
想到朝露的「裙擺袍邊」,柳十一微微蹙眉,他腦海里一片澄明的劍意當中,竟然不再清澈,不受控制的,切轉出自己撕碎罩袍找尋藏劍位置的那一幕幕畫面……為了拿到一柄「稱心如意」的快劍,他「精心策劃」了如今的一切。
極脆的金石撞擊聲音閃逝而過,那道擴散開來的江面半圓弧形,被一劍破開,去勢未散,繼續前沖,鑿入灕江,在其背後濺起三四道滔天水柱。
待到一切平靜。
大珠小珠落玉盤。
灕江大潮,劍氣長鳴。
西海女子摸向右手邊空空如也的懸劍部位。
「天要黑了……」
西海女子瞬間拔劍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