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野火燎原
第021章 蟲兒飛,蟲兒飛
掌心也都是汗水。
這種許久未出現過的,有些尷尬的寂靜,終於被打破。
「亮亮的繁星相隨……」
寧奕肆無忌憚看著身旁齊肩的裴煩丫頭,後者目不轉睛看著前方,故作不知,面頰已經微微泛紅。
寧奕接過裴煩手中的油紙燈籠,拎在手中,細長竹竿微微上挑。
但裴煩希望就這麼一直走下去。
平頂山的風,雲,還有螢火。
曲調很柔,很輕……但莫名的,寧奕覺得這個聲音戳到了心底某處柔軟的角落,竟然聽出了一絲悲傷的意味。
「清白城荒郊,我下到墓底的時候,其實怕得要死,但我知道……你在上面等我。」
這不算什麼,但的確救了谷小雨一命。
她故作嗔怒道:「誰想等你啊。」
「蟲兒飛。」
陣法,符籙,劍意……
這一段路走得真漫長啊……寧奕心頭有些恍惚,他擦去掌心汗漬,想不明白,為什麼此時此刻的安靜,讓自己覺得前所未有的緊張。
輕快的身影在樹林里閃逝而過。
眯著細長雙瞳的貓兒嗅了嗅鼻子,聞到了一股子酸味,然後蹬蹬蹬跳起,離開了氣氛有些古怪的是非之地。
拎著燈籠的人也等了很久。
裴煩揉了揉眉心,紅色的光華閃逝。
每一次她都會等。
海底寢宮與麒麟廝殺的時候,那位從符籙之中脫身而出的女子劍仙,容貌之驚艷,讓寧奕有些失神。
寧奕皺起眉頭,他睜開雙眼,看到丫頭抱膝坐在草地上,四周飛來了許許多多的熒光。
蜀山的平頂山上,一片空曠。
「先生……」
燈籠的光芒,逐漸微弱,有一搭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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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煩抱著膝蓋,伸出一隻手,指尖在空中輕輕勾畫,劍氣如星火,鏗鏘遊走。
寧奕抿起嘴唇。
……
發現很好看之後,寧奕就沒有再挪過眼睛。
她望向頭頂,喃喃道:「努力修行,是因為我想知道當初的真相……但比起過去,其實我更在乎現在……」
裴旻大將軍死後的屍體不知去向,據說是留了一角衣袂,安葬在珞珈山。
漫天的螢火飛舞。
身旁的草屑被燈火照亮,青衫姑娘拎起燈籠,放到自己身側,蹲身壓了壓裙角,然後輕柔坐下。
「嗯。」
寧奕輕輕道:「這是他留下來的回憶?」
寧奕無聲笑了笑。
丫頭怔了怔。
四周很靜。
「小霜山,天都,紅山……」寧奕閉上雙眼,腦海里的場景一幕又一幕的浮現,流淌,他聲音沙啞笑道:「抱歉,總是讓你久等……」
「我見到了那個孩子,資質很好……很久以前,我們在西嶺救過他。」
一盞燈火搖曳。
被……被摟住了。
寬曠的平頂山上。
女孩唱到這裏,聲音漸小。
她有些沙啞地開口道:「我……要閉關一段時間。」
「去吧。」
寧奕擱下燈籠,月明星稀,他坐在山頂的草屑上,雙手繞在腦後,虛虛搭著。
寧奕看到了很多東西。
此刻坐在自己身旁的那個小姑娘,已經不能算是小姑娘,唇角翹起,眼神里掩蓋不住的笑意,春風吹過面頰。
「嗯……」寧奕輕輕應了一聲。
那個面黃肌瘦的小不點,到現在個頭還沒有長大www•hetubook.com.com,寧奕看著自己身旁顯得有些拘謹的青衫丫頭,忍不住笑了。
裴煩笑了笑,苦澀道:「山河萬里一劍藏,父親留給我的……其實有很多,我越是修行,越是發現,劍藏里不僅僅是藏劍。」
丫頭的肩頭輕輕一沉,寧奕一隻手搭在了上面。
寧奕頓了頓,回頭順著西海老祖宗的目光,怔怔望向那盞燈火。
很慢很慢。
大殿殿外,有一盞燈籠亮著。
寧奕望向自己身旁被撲朔燈火照映,明暗不定的女子面孔。
珞珈山如今的山主老人,與當年的裴旻,有著多年交情,早早便收下了將軍府年齡尚小的裴靈素作為親傳弟子,只等裴家女兒長大,拜入珞珈山。
「你曾問我,如今是什麼境界……」
她低下頭來,看著閉目躺在草屑上的少年,以為對方睡著了。
「嗒」的一聲。
寧奕觀想結束的時候,已是天黑。
「我也不知道,我如今算是處在什麼樣的境界……但我知道,父親留下來的劍藏,真的很強。」裴煩神情凝重,道:「如果我這次能夠順利破境,也許會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平頂山頂,看見蜀山遠方,巍巍山壁,怪石老松,雲霧飄渺。
「前方就快到了。」
青衫丫頭笑了笑,躺下身子,半邊面頰偏轉,看著寧奕的側臉,緩慢緩慢地挪移,最終貼地極近,皺了皺鼻子,聲音極輕地喃喃道:「還有半曲,下次有機會唱給你聽呀。」
撲朔的燭火在燈籠里燃燒,搖曳。
寧奕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這樣令人閑適的安靜了。
掌心的螢火蟲,裊裊飛起。
寧奕發現,丫頭確實很好看……自己以前竟然沒怎麼發覺?
「西嶺大雪,每天我回到廟裡的時候,總會看到你的笑臉。」
「我不在乎這些的……寧奕……」
髮絲微揚。
葉長風看著倚在大殿殿外柱,那道拎著燈籠的青衫身影,意味深長道:「寧奕,丫頭是個好姑娘。」
寧奕怔了怔。
「我帶你去一個很好看的地方,就在蜀山。」
「閉關……是破境?」
丫頭笑了笑,拍了拍手掌,平鋪而出的劍氣瞬間收斂。
那盞燈籠等了很久。
裴煩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很低,粉拳攥攏在衣袖內。
短短的一截路,走得好像過了一年,十年。
寧奕無奈的聲音響起,這條平頂山的樹林的確有些太擠了,只能讓一人通過,兩個人需要稍微擠一擠。
「黑黑的天空低垂……」
裴煩腦海里一片空白。
「我想,是的……」裴煩忽然笑了笑,道:「我看到了爹,娘,也看到了將軍府燃燒的那場大火,如今的這一切,都化為虛無了。」
直到寧奕開口。
兩人走出密密麻麻的樹林,來到山頂,眼前豁然開朗。
離開大殿,兩人沒有回小霜山。
寧奕神情凝重。
一盞燈籠,照亮一男一女的兩道影子。
很久沒有這樣仔細,細緻,認認真真……去看丫頭的臉蛋了。
老劍仙笑著拍了拍寧奕的腦袋,掌心落下來的時候很溫暖。
裴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女孩的臉蛋揚起,輕輕道:「我給你哼一首歌……很久以前,在將軍府的時候,我娘教我的。」
「喵嗚」的一聲。
他知道丫頭什麼都學,但不知道……丫頭什麼都學得如此之好。
星星點點。
……
夜幕籠罩,燈火依稀,仍然蔚為壯觀。
「你在思念誰?」
女孩的呼吸在男孩面頰旁變得均勻。
於是拎著燈籠的一男一女,就有些奇怪。
「你,你笑什麼?」
……
現在看來,丫頭再過幾年,會比自己在寢宮見到的女子劍仙模樣,更加好看。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安靜地能夠聽見呼吸,鼻息……
裴煩丫頭已經不能算是丫頭了……當初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在西嶺大雪裡撿破爛的那個小丫頭啊,如今終於算是長大了。
「鐵劍山的時候,我在閉關……」裴煩先開了口。
「修行劍藏之時,我像是追溯到了他生活的年代,感同身受地體會著快樂,痛苦,我能夠看到北境的將軍府,看到沉淵君,千觴君,胤柔……還有徐藏。」裴煩輕輕呢喃,道:「我站在院子的角落,像是從遠方歲月穿梭回去的旅客,看著羊角辮的那個小丫頭抓著糖葫蘆滿院子亂跑。」
寧奕有些恍惚。
漫長而又短暫。
所以他沒有看見。
空靈的聲音響起。
「你已經讓我大吃一驚了……」寧奕苦笑一聲,道:「你的修行太快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夠跟曹燃比肩。」
「有些擠……」
寧奕鬆開搭在丫頭肩頭的手掌,掌心密密麻麻都是汗,他故作淡定地笑了一聲,「哈……你看,很快嘛,到了。」
www•hetubook•com.com平頂山上空,一柄由一柄的劍器魚貫而出,然而並沒有驚動其餘山頭的修行者,在距離不過丈余,另外一扇門戶就憑空出現,吞沒掠出的劍器。
寧奕閉上了雙眼。
寧奕睜開雙眼,伸出一隻手。
她的語氣有一絲痛苦,伸出一隻手,指尖揉搓著眉心的「大紅棗」,輕聲喃喃道:「與父親留給我的『劍藏』有關……我有一種預感,劍藏的深處,可能藏著天都血夜的真相。」
「天下之大,何處是家……以前我覺得,西嶺菩薩廟雖然小,但是很溫暖,後來我覺得,小霜也很溫暖。」寧奕頓了頓,徐徐開口,不緩不慢,道:「現在我才明白,有人的地方才有家。」
「蜀山有師姐,師兄,葉先生……」躺在平頂山的黑袍少年,語氣輕柔道:「還有徐藏,還有趙蕤先生,還有很多值得留戀和眷戀的。」
蜀山的山道,涼風吹過,樹影婆娑。
她看著身旁微闔雙眼,似睡未睡的那個人。
不施粉黛,玉腮泛紅。
「想要追溯真相,隱隱約約的預感,指向了珞珈山。」丫頭長長吐出一口氣來,她艱難搖了搖頭,從往事的沉浸之中醒來,疲倦道:「天都血夜之後,北境大將軍府一夜枯榮,我爹的衣冠冢……就在珞珈山。」
漫無目的。
……
過了很久。
西嶺的大雪天,他們雖然苦命,但不算惡人,只不過在雪天里發現一個快要凍死的孩童,帶回廟裡餵了一些飽腹食物,還有熱乎的羊奶。
裴煩看著寧奕,低聲咕噥了一句。
不是這一次了。
短暫的停頓。
兩人走在蜀山的山路上,四周是隨風搖曳的長葉,飛閃的螢火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