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野火燎原
第024章 送你一場造化
這根枯草,根本就不是什麼跟隨通天大能修行的寶器。
下一刻,老劍仙輕輕揮手,栓系在樹上的劍氣繩索「啪嗒」一聲斷開,那些猴子得到了自由,卻沒有圍上來,而是一股腦如潮水般湧向遠方。
那是極其稀罕的珍貴寶器,一般都是修行至陽功法的大人物,死後留下來的東西,譬如皇帝坐過的真龍皇座,再譬如靈山修行《大日如來真經》的活佛,死去之後焚燒得到的舍利子,指骨,等等……這些都可以稱作「大陽之物」,因為主人生前的功法緣故,自身沒有絲毫的陰寒。
毫無損傷。
但他舉起了那根枯草。
有過一個家……
葉長風眼神古怪,望著寧奕。
獅心王墓陵之後,這枚枯草救了他和吳道子一命,吳道子說,這是專門克殺鬼物的利器。
石壁通向未知之地。
寧奕盯著那面石壁。
寧奕的後背已經浸濕,在持續不斷的高壓下,他的力勁都已被抽干,此刻簸坐在地,神情很是疲倦……他很久沒有這麼狼狽過了,此刻的身體狀況,就像是徒步橫穿了千里戈壁大漠,嘴唇乾枯,再無更多的力氣。
葉長風的聲音很輕,很緩。
……
蜀山山主陸聖,的確有著培養出「大陽之物」的資格……
所有的聲音都停住了。
「後來我放棄了很多,只為修行,最終得道之後,回過頭來,那些人已不再了。」西海老祖宗搖了搖頭,笑道:「我本以為我不會後悔的……」
纏纏繞繞,曲曲折折。
但有些「人」,是不會死的。
那一夜,西海老祖和_圖_書宗輕描淡寫一筆略過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故事。
於是整片猴林的聲音,原本如海嘯一般湧來,去勢漸緩!
寧奕知道,西海老祖宗一輩子追尋的是什麼……境界通天,只差一步,就可以邁入那扇門內,永垂不朽的秘密,誰不想知道?
「看不出來歷,但不是枯草。」
寧奕抿起嘴唇,目光下意識挪移,白猿盡散的老林,在之前的沸亂之中,樹葉,殘枝,簌簌搖墜……一根柔軟的,慘白如月霜的毛髮,落在了寧奕的肩頭。
老人一隻手掌輕輕搭在寧奕的頭頂,他找了一輩子的「不朽」機緣,如今就擺在他的眼前。
葉長風看著甬道,神情很是複雜。
白袍老劍仙終於得到了久違的清凈。
老人溫聲細語道:「山上修行的時候,不入塵世,心如琉璃,無欲無求。」
葉長風搖了搖頭,一根手指凝聚了極其磅礴的劍氣,狠狠在草葉上一刮而過,凌厲的風聲響起。
此起彼伏的掠行聲音。
那是一根纏卷的,但是在神性灌輸之下,發出淡淡熒光的枯草。
「這世上沒有人是聖人,只要入世,總會有一些牽挂。」西海老祖宗取下那根枯草,將其輕輕放在寧奕的手上,道:「我下山之後,遇到了一些人,一些事,在短暫的歲月里,也有過一個家。」
別說是一根草,就算是一座小山頭,也能削去。
在這之後,寧奕就再也沒有動用過它,時間一長,他甚至都快要忘了,自己腰囊里,還躺著這麼一根不起眼的草葉。
回到天都后,他和-圖-書查閱了大量書籍,對於吳道子口中的「大陽之物」,有了一些了解。
他拎起那根白猿的毛。
……
葉長風感應到了這一幕,眯起雙眼,若有所思。
但是一根枯草,對抗千軍萬馬,這等仗勢,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一老一少,站在最後那面石壁面前。
似乎是有所意志傳遞而出。
恍若隔世。
「弟子一直以為……這是一根枯草。」寧奕的面色好了許多,他苦笑著倚在石壁上,將自己如何得到的過程說了一遍,之後察言觀色,看到西海老祖宗的神情有些恍惚,試探著輕輕道:「先生看出了什麼門道?」
漫長的生命,一定有漫長的故事。
那像是……一根枯草?
寧奕有些惘然。
「之所以枯黃,不是因為年歲太久變得枯黃……而是因為它本來就是這個顏色。」
頓時整座密林里,所有凶戾的目光,都望向了寧奕手中的那根草葉……後山的清風穿林打葉而來,那根枯草輕輕搖擺,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寧奕也曾想過,這枯草是什麼來歷?
「寧奕,你覺得……這是什麼?」
「不管怎麼樣,現在是『得救』了……」寧奕苦笑一聲,揉了揉額頭,那些尖銳的聲音消失之後,頓時得了清凈,一時之間還有些不太適應。
寧奕看著自家先生,有些不明所以。
據說道宗的古天尊亦是不滅的。
這輩子活到頭來,終於在此刻心境如稚子,不染一絲塵埃。
所謂的「大陽之物」!
寧奕順著西海老祖宗的話語,自然而然的,想到hetubook.com.com了一種可能。
盯住草葉的白猿們,眼神里的凶戾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淺淡的迷惘,困惑。
兩根手指,各拎一端……然後微微發力,這根白猿的毛髮被緩慢綳直,舉到了葉長風老先生的面前。
片刻之後,這位西海老祖宗揉了揉耳朵,猴子的戾鳴真的沒有再度發出……整片猴林,安靜得落針可聞,與先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雙手輕扯,那根綳直的白猿毛髮頃刻之間斷為兩段。
那根長得很像「草葉」的東西,質地堅韌如浸過熱水的野草根。
猴潮洶湧,遠遠避開寧奕所在的位置。
寧奕嘴唇有些乾涸,他盯著那面石壁的裂縫,心中生出了一股強烈的預感,冥冥之中的直覺,指引著他,鬼使神差摸向了自己的腰囊。
西海老祖宗接過枯草,他一根手指輕輕捻著草葉,端詳了很久。
一點也沒有。
葉長風端詳著這根蜷曲的「草葉」,將其輕輕舉起,指尖劍氣翻湧,將枯黃草葉照得蒼白。
整座後山,溪水倒映的剪影被不斷踏碎,短短的十幾個呼吸之後,恢復了絕對的寂靜。
老劍仙的手指有些顫抖,他笑了笑,將那根毛髮填入了石壁的溝壑里。
在青山府邸墓陵下,面對獅心王千軍萬馬的陰潮衝擊之時,寧奕曾動用過它。
那柄名為「稚子」的劍器,懸在腰間,輕輕震顫。
他有些疑惑抬起頭來。
老人輕輕道:「寧奕,其實我騙了你。」
「我走過大隋,妖族兩座天下,見過許多大陽之物,就算是靈山佛陀的www.hetubook•com•com長明燈,陽氣強盛勝過此物,但也需要山下眾生供奉香火,否則陽氣與神性都會彌散……」西海老祖宗神情凝重,望向眼前的石壁,喃喃道:「寧奕,你說你得到它的時候,被壓在山縫底下不知道多久,這裏無人供奉,更無人念經,這根枯草的陽氣,怎會千百年來都不曾溢散?」
猴林中的猴子,望向這根草葉的目光里……先是惘然,它們在此地居住了太久,壽命悠長,有些記憶刻骨銘心,只不過太久之後便被掩埋,此刻再一次想起。
但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先生……」寧奕怔怔抬起頭來。
除此以外,並無任何區別。
寧奕很是及時的,從自己腰囊之中,取出了一根……枯黃的,髮捲的霜草。
所有的修行者,境界再高,神性都會緩慢消散。
「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寧奕以一種很無奈的眼神,望向自己手中的枯草,事實上……他從腰囊里取出這樣物事,完全是一個巧合,在誤入蜀山後山禁地的時候,他本以為這隻是一根普通的,夾在山壁縫隙之中的草葉。
倒懸在樹頭搖晃的白猿,怔怔瞪大雙眼,抿緊嘴唇,不敢置信瞪著那個位於樹林最深處,此刻跌坐在地的黑袍少年。
這根枯草的主人是誰?竟然具有如此磅礴的陽氣?
一枯黃,一慘白。
不貪不戀不嗔不怒不喜不悲。
等了許久,寧奕身旁的老祖宗沒有挪步。
據說靈山的佛陀是不會死的。
整座樹林的白猿都感應到了,大氣也不敢出,頭顱骨不斷輕擺,牙齒打顫,極度不安,拚命和-圖-書想要掙脫劍氣的束縛。
墓陵之中多是邪氣,大陽之物用以辟邪,驅寒,鎮壓鬼魅。
兩人距離極近,葉長風出手毫無顧忌,劍氣捲來的勁風吹得寧奕睜不開眼……所有的劍氣擦著「大陽之物」的表面,如犁地一般掠過——
西海老祖宗的修為,這一指劍氣下去,涅槃境的大能,皮肉也要刮掉三層。
他轉過身子,站在石壁之前,指了指那根恰到好處,可以把枯草嵌入其中的縫隙。
那根草葉輕輕搖曳。
「條條框框,無數規矩,選自己喜歡的那一條路去走。」葉長風握住寧奕的手,那根枯草被寧奕不由自主「攥」住。
所有白猿的目光,都凝聚在寧奕手中的「大陽之物」上。
第二面石壁開啟。
如今也不需要言語。
這就是所有人都會死的緣故。
「寧奕,我的時間不多,在離開之前,我要送你一場造化。」
出乎意料的,心裏未生絲毫動搖。
在獅心王墓陵之時,千萬陰兵沖陣掠殺,陰潮洶湧,激發了這根枯草的凶性,自行點燃三尺範圍。
西海老祖宗一隻手拽著寧奕的后領,眼神陰沉,劍氣還沒有來得及劈斬出去,餘光瞥見,寧奕奮力舉起自己手中的那根纖細如毫毛的物事——
大陽之物!
彎彎曲曲,折折繞繞。
枯草現。
寧奕瞳孔收縮。
神池大顫,猴林的尖銳聲音來襲之前。
「破開大限之前,我時常會想,如果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我會放棄很多機緣,人生不在於活得多漫長,而是在於……活得是否喜歡。」
寧奕沒有言語。
得到與失去是相依相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