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野火燎原
第026章 寧師叔下山
這世上有相聚,就會有離別。
這些日子,白骨平原的反應很穩定,說明徐姑娘過得很安靜。
淡淡的熒光飛舞,螢火蟲在眼前繚繞。
是的……自己一直守口如瓶,是因為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
天劫之力,人力不可阻擋,但偏偏有人能夠阻擋……這就是逆天級別的實力了。
葉長風怔了怔。
寧奕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這個問題,他沉默以對,但沒有搖頭。
先生如此厚愛自己。
谷小雨不斷認真點頭。
寧奕和千手,一左一右,坐在大殿之中。
傳承已經開啟,還怕無法觸發嗎?
寧奕忽然想到了自己「神性」的來源,那位手握半片骨笛葉子,在皇城內修行靜養的徐姑娘。
這道模糊影像看不清男女,只能看到一個大概輪廓。
劍氣呼嘯。
黃衫小不點好奇道:「寧師叔,你和裴師……裴姐姐什麼時候成親啊?」
溫韜師兄在反覆確認「甘露先生」被老劍仙鎮壓在東境琉璃山下不能動彈的消息之後,拍著胸脯信誓旦旦說要替小師弟一雪前恥,孤身前赴東境,據說要一探鬼修的墓陵。
心境與觀想古卷搭上了一座橋樑。
三師兄尋覓道藏,老龍山人去樓空。
山上的修行已經圓滿。
「颯——」
如他所願。
寧奕則是沒有辜負老劍仙希望,今日終在觀想古卷中,找到了執劍者的傳承。
寧奕心湖裡多了一個傾開的入口,他找到了通向觀想卷的世界,不需要葉長風的神性庇護,也可以進入其中,只不過對神池的消耗不小。
他有種預感……離別的時間,不遠了。
葉長風溫聲道:「每個人都有秘密……不要把你所有的秘密都告訴別人,即便是我,也不要如此。」
寧奕始終沒有忘記,是那位深居宮中的皇帝,收下了這隻金絲籠雀。
長河徹開,熟悉的聲音,落在神魂之上。
寧奕有一個裝了些銀兩和衣服的行囊,不算沉重,但被黃衫少年郎背著。
……
他看出了一縷「衰老」的意味,這種「衰老」,是神魂上的衰老,人之大限將至。
……
還是說,要喊裴師姨?
然而在蜀山上空,還沒有來得及蓄勢,擱在老祖宗膝頭的那柄「稚子」便雀躍而出,一劍掠出。
探索古卷的進度一點一點推進。
藏經閣香火裊裊。
但徐姑娘背負著這麼多的神性……這究竟是一件好事,還是一件壞事?
感覺不太合適,似乎把那位年齡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裴姐姐,喊得太老了。
「是神性的緣故……讓先生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嗎?」
那位執劍者的聲音響起。
那把從銅人陣盡頭拔|出|來的「斷霜」。
他準備下山遠行一趟。
葉長風收回搭在寧奕頭www•hetubook.com.com頂的那隻手掌,神情有些複雜,既有欣慰,也有感慨。
他長長吸了一口氣,想要說些什麼。
一直沒有聲音的風雷山小不點,趕在最後一天講壇結束之前,渾身傷痕纍纍,風塵僕僕來到了小霜山,給寧奕準備了一份禮物。
老祖宗會駕馭那柄稚子,帶著寧奕往返大隋四境。
那柄稚子被他插在地上,並沒有拔出。
那顆高聳在世界之巔的古樹,是巨大的更正點,寧奕記得自己第一次覺醒時候的那條古河。
「果然……」寧奕的眼裡閃過了一抹苦澀,葉長風不斷以神性庇佑自己,這些神性無可避免的在自己行進途中溢散,星輝溢散尚可重修,神性溢散再想重修,難上加難。
千手聞仲閉關於藏經閣大殿,尋求破開涅槃的那一線機緣。
四面八方的樹頭,密密麻麻擠滿了白猿,水泄不通,此時此刻,目不轉睛盯著合攏的石壁,以及站在石壁前的黑袍少年。
兩個人沒有順著山路下山,而是來到了平頂山。
「那裡的神性很充裕,別擔心,我只是閉關一陣子。」西海老祖宗笑道:「如果真的有所謂的不朽……那麼當今世上,還有誰,比我更有資格參破這個秘密?」
入定之前,寧奕輕輕道:「先生,師姐此行觀想,能得破境機緣嗎?」
「走了啊。」
時間就這麼平淡如水的過去。
葉長風道:「生死有命,命之一字,終是不可抗,不可為,不可言說……」
他不缺神性,他自己本就擁有神性!
證明半年的努力,沒有白費。
這一次的觀想,並沒有動用自己的「神性」……這是寧奕找到了正確的辦法了?
他在追尋著自己記憶之中的那副畫面。
一天,一周,一個月。
……
葉長風披著寬大的白袍,笑著拍了拍寧奕肩頭。
老劍仙伸出一隻手,屈起兩根手指,在寧奕額頭前來了一個爆栗,輕微的「啪嗒」聲響,恰到好處的力度,砸得寧奕向後跌倒,剛剛站起來,又一屁股跌坐下去。
葉長風微怔,口中的「可喜可賀」還沒有說出口。
蜀山諸峰的弟子知道寧師叔要離開,送了很多東西,有些是書信,來不及一一拆開,便留在樓閣里一沓一沓放好,留待日後再閱。
先天金剛的谷小雨揉著腦袋,愁眉苦臉。
葉長風哈哈大笑,道:「等我回來!」
回去路上,一老一少並肩而行。
反而是寧奕主動要說,卻被老人制止。
寧奕拎著一盞孤燈,千里跋涉。
千百年來的執劍者,毫無例外,自身一定是兩座天下最強大的存在。
老龍山的溫韜不再隱居,而是出動身子,走訪西境各路名山和_圖_書大川,厚著臉皮拿自己尋來的「寶物」,來找葉老劍仙換取一些「禁地秘聞」。
西海老祖宗的神魂出現了第一次的不穩。
這也證明了,他的推演並沒有錯,觀想古卷里執劍者的傳承,並非是不可開啟的。
老劍仙聽到這個聲音,無聲笑了笑。
「颯——」
西境古城買美酒,東境山頭殺魔頭,北境的高原和倒懸大海,南疆十萬裡層巒疊嶂。
葉長風已經給了自己夠多——
隱宗的那些弟子,送了一些製作精細的糕點。
「知道疼就好。」葉長風沒好氣道:「別弄那些煽情的,噁心不噁心?」
第一個五百年破開了,之後的時間便越來越短,若不能成為不朽,那麼註定要死去。
他能夠看到那道模糊的執劍者影子,雙手杵劍,掌心疊加位置本來應該有一柄劍,但是劍器空空如也,於是那道模糊輪廓便站在大河中央,不動也不搖,不言也不語。
回到小霜山後,依舊是修行,開壇,休息。
成功了。
印有「大隋天下,劍氣行走」的厚格劍很久沒有動用過了,遠遠從小霜山掠來,此刻懸停在寧奕面前,俯下劍身。
他本來還有一些關於自己的猜想和疑惑,但是仔細一想,因果二字的確牽扯極大,西海老祖宗幫自己推演執劍者的那份造化,已經花費極大。
……
水面扭曲,一道模糊的影像出現,不是很久以前,寧奕曾經看到的那個王座女子。
鐵劍山的二師兄倒提劍器,插秧栽樹,老劍仙說,他距離星君境界還差一絲圓滿意境。
離別之前,寧奕在小霜山開了最後一次的講壇,整整三天三夜,這一次不僅僅是修行上的問題,劍氣境界,乃至神魂法門,都可以提問。
世間最難得,便是逍遙二字。
狂風撕扯。
如果那面石壁背後所連接的洞天,有什麼危險,自己跟在葉長風的身後,只會給老祖宗帶來麻煩。
寧奕睜開雙眼,沒有說話,起身之後,轉過身子,重新跪在蒲團上。
因為在那道聲音響起之後……寧奕並沒有看見更加廣闊的世界,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耗費如此大精力追尋的這件事情,是否真的值得?
……
觀想古卷的世界內。
……
「終於……成功了……」
神性是大能修行者最根基的「東西」。
鋪天蓋地的陰雲就此被劍氣湮滅。
每周一次的開壇講道,依舊在繼續,只不過時間由白天挪到了晚上,即便如此,小霜山仍然是人滿為患,諸多弟子,同門,挪出時間,前來聆聽寧奕的講道。
蜀山的千手師姐,這半年一直被瑣事纏身,就在前不久,第一次來了藏經閣大殿,坐在觀想古卷之前,神魂入定,這一坐就是十天,hetubook.com.com不喝水不吃飯,宛若石塑。
執意要送寧奕一程的谷小雨,有些不明白,為什麼寧師叔會帶自己來這個地方?
它們極其安靜,面面相覷,看著這個實力高的沒邊的老頭,終於走進了石壁的那一面洞天中,神情說不出來的複雜,有一些遺憾,還有一些困惑。
那些雷劫之盛大,放到南疆,足以移平一整座琉璃山頭,劈得滿山鬼修鬼哭狼嚎,三魂七魄化為齏粉。
葉長風以推演之術,推出觀想古卷之中存在的那一份「造化」。
寧奕當然沒有要,一件也沒有。
山頂一縷勁風襲來。
風雷山的小不點,終於長了一些個頭,純粹靠著極大的毅力和耐心,捶爛了第一個銅人的胸膛,拳樁有所成就,十八銅人不再是靜立不動,而是出手疾徐如風,再從風雷山頭過,谷小雨時常被銅人揍得鼻青臉腫,齜牙咧嘴,金剛體魄也有些扛不住銅人的聯合「毆打」。
「蜀山很溫暖,我很喜歡這裏。」
這一次的寧奕出現在觀想古卷世界,拎著燈籠,不再像是之前那般緩慢行走,而是盯著漫天風沙,不斷狂奔,這半年來,寧奕的神魂強度得到了極大的錘鍊,若是再讓他回到白鹿洞書院藏劍山下,對上那位手持「飛瀑連珠琴」專修神魂殺法的琴君聲聲慢,就算神魂對拼稍有不敵,但絕不會像上次那樣「雲里霧裡」,深陷神魂世界而不自知。
千手師姐的氣機一度沉寂如雕塑,這幅觀想卷中,師姐見到了什麼,外人無從得知。有人曾經在這裏得到了破開生死的指引,晉入涅槃的希望,有人則是一無所獲……
心湖神池沸騰,那塊獅心王結晶被寧奕的意念所撼動,極其不甘願的剝離開來,抽絲剝繭般送出「神性」,頃刻之間,整座神池的神性如潮水般溢出,絲絲縷縷匯聚如龍捲,向著穹頂飛去。
然而那道聲音只是說了一句話,就再沒有了後續。
找到了入口。
葉長風一隻手搭在少年頭頂。
「先生,開始之前,我還有一問。」
只是那些神性就在自己的心湖之中,隔著一層不知名的「薄紗」,無法進入這座世界。
只不過隱約之間,瞥見葉長風鬢髮的蒼白,寧奕心中總會有一些難過,苦澀。
二師兄齊銹困在命星與星君之間,鐵劍山鎖山,一片冷清。
他需要神性。
平頂山上的谷小雨,看一人一劍,掠過大月,站在漫天熒光之中,拚命揮手。
寧奕回過頭來,他看著站在自己身後的先生,葉長風破開大限之後,曾經說過,以他的道行,歲月的侵蝕,已經不會讓他有衰老,枯竭的老化特徵……然而這些日子過去,寧奕發現,老祖宗的面容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消瘦,精m.hetubook.com.com神亦是如此。
寧奕沉默了。
天地一線潮。
寧奕給了谷小雨一個腦瓜崩,沒好氣道:「不該問的別問。」
這是他最後一次來到藏經閣大殿,這半年沒有白費,他在葉老先生的幫助下,找到了那條古河的位置,在觀想古卷世界之中,遙遙可以看見大漠黃沙飛揚,只需要走完這一截路……就到了寧奕想找的「終點」。
盤坐在殿上的少年,長長吐出一口氣,輕輕呢喃道。
「好痛……」寧奕倒吸涼氣,揉著自己的腦門。
師姐,師兄的聲音,都很少響起了。
逍遙遊。
反過來推測,想要成為所謂的「不朽」,是不是就要擁有無與倫比的「神性」?
逆天而為,絕非易事。
怎可辜負?
帶著一絲感慨。
一老一少,比起「先生」和「弟子」,更像是家人。
「上一任執劍者跟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葉長風眨了眨眼,笑道:「當我想要問什麼的時候,他一概拒絕回答,他還說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規矩。寧奕……到了我這等境界,知曉因果之可怕,若執劍者冥冥之中有所定律,那麼你我遵從便好。」
這隻金絲籠雀,到底被視作寵物,還是獵物?
日落日出,燈火點熄。
閑下來的日子居多。
他甚至做好了忍受巨大痛苦的準備。
「果然,又再見了啊……寧奕。」
然後自己的神魂,體魄,會得到錘鍊,增強。
半年之後。
「先生,此行定會平安。」
他當然知道,這裡有自己的師父,二師叔,三師叔,還有……那位曾經跟寧師叔一起在西嶺大雪裡救了自己的裴姐姐。
後續的摸索,還需要一段時間。
葉長風笑了笑,道:「無須放在心上,聽你昨日所說……今天似乎就可以功成了?」
藏經閣內日光如梭。
至於之後發生了什麼,葉長風絕口不問。
寧奕本以為,自己會得到某種指引,某道醍醐灌頂的機緣。
黑白大氅坐在蒲團上,寧奕坐下之後,看見身旁不遠處的師姐閉目養神,雙手搭在丹田之處,心境極沉,身上道袍無風輕輕飄搖,不仔細看,看不出些微的異動。
谷小雨屏住呼吸。
寧奕心境複雜,拔出「稚子」,默默離開,沒有理會這些不能開口的生靈。
寧奕並不藏私,有時候西海那位老祖宗傳授的一些劍意,他也會無私分享出去,給大家共同觀摩,一起學習。
寧奕並沒有動用葉長風神魂的那盞燈籠,而是試圖以自己的神魂肉身,來抵擋觀想古卷里的風沙,沙石割面,神魂小人的面頰瞬間撕開數道血口。
寧奕回到小霜山,並沒有過多停留,而是收拾行囊,整理好一些下山所需要的物事。
……
春去秋來,蜀山後山。
寧奕眼神凝重https://m.hetubook.com.com,認真道:「好。」
「嗯。」寧奕重重嗯了一聲,他默默攥攏雙拳,深吸一口氣,道:「開始吧。」
但葉老劍仙是值得信任的人。
涅槃,向死而生。
莽莽雪原。
……
寧奕輕輕開口道:「這裡有我很重要的人。」
老人擺了擺手,走入石壁之中,石壁重新合攏……寧奕忍住了跟隨而去的念頭,看著空空蕩蕩的石壁。
陰雲盪散,天地重回朗朗乾坤。
第二面石壁前,寧奕揖了一個大禮。
他看著葉長風,覺得老人的確瘦了許多,神性的彌散,才是大能死去的原因,若是神性不足,即便成為涅槃,也會慢慢「老去」。
二師兄的鐵劍山封山,這意味著瞎子齊銹真的要踏入星君境界了。
寧奕試著再度觀想。
帶著寧奕找到傳承之後,閑散的日子過了一個月余。
寧奕時常有些恍惚,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沒有踏上修行之路的時候。
寧奕抬起頭來,遠方的大河,一條神性龍捲破開水面。
……
如果找到古河,那麼便是自己找到執劍者傳承,「功德圓滿」的時刻。
丫頭仍未出關。
寧奕沉默下來。
寧奕輕聲笑道:「先生還未帶我去妖族天下呢。」
找到執劍者傳承,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事實上,寧奕並不如何高興。
一老一少,每日清晨前來,傍晚離去。
寧奕忽然覺得,蜀山安靜了許多。
這位修為通天之境的老祖宗,清凈了大半輩子,在自己壽命的最後階段,選擇落腳在蜀山,與自己欣賞青睞的年輕人一起度過閑適的散漫生活。
寧奕知道這個道理。
就這樣,丫頭閉關的日子里,寧奕每天去藏經閣推進觀想古卷。
整座蜀山上空,原本晴空萬里,忽然之間陰雲密布,雷霆閃逝。
這一幕很美。
陪在老祖宗身旁的寧奕抬起頭來,一眼就認了出來,這些憑空匯聚而來的雷霆,翻滾如老龍,並非是偶然,而是向著葉長風來的。
離開蜀山的那天晚上,繁星滿天。
寧奕接過行囊,輕輕躍上厚格劍,劍身一沉,接著疾射而出。
「神性……神性……」寧奕的身軀在大風中奔跑。
小霜山開壇的時候,人越來越多。
寧奕在十境之下,便以一種「逆天而行」的方式,開啟了執劍者的傳承……至於傳承的內容是什麼,這已不重要了。
看風雷山的小不點一拳一拳捶打著銅人。
涅槃境界大限五百年,若想要活過壽元大限,便好似從閻王手中搶過命簿改寫。
還有西海老祖宗送的印刻「太平」二字的保命符籙。
寧奕揉著腦袋,嘿嘿笑了笑,沒有說話。
……
藏經閣的觀想古卷,金光散開。
老祖宗打碎逼迫大限的劫雲后,寧奕便知道,離別的那一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