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野火燎原
第043章 斬殺
寧奕微微轉頭,望向僅僅一牆之隔的千佛塔,那裡的心臟震顫,果然愈發沉重,他之前在暗道之處,想要直接轟碎石壁,看看佛塔里是何方神聖,後來想了想還是作罷,一步一步順藤摸瓜,先把蘭若寺的「姥姥」殺了,再看看她供奉的是什麼牛鬼神蛇。
還差最後一點,這滴心頭血,應該就可填充圓滿。
那株不可斬殺的老樹,大半具身軀,在沾染了劍氣的剎那,瞬間化為齏粉。
「寧……寧先生……」
他睜開雙眼。
寧奕一字一句平靜問道:「你要什麼?」
樹妖的藤蔓再度凝結,化作兩隻巨大手掌,將寧奕死死「攥在」掌中,掌心的枯木如血肉,被劍氣削地不斷飛濺崩碎,但即便如此,無窮無盡的生機翻滾而上,不斷順延手臂將掌心脈絡填滿。
這是地府的惡鬼,要送給世人的禮物嗎?
傅清風也看得怔住,她萬萬沒有想到,「寧臣」先生的修為,竟然強到了這種地步。
兩根手指併攏。
不可斬殺,不死,不滅……如果沒有其他的代價,那這就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不朽」。
「殺的就是你!」
「大千萬物有靈,世間劍氣有骨,我等執劍者,斬殺不可斬殺之物,不為其他,只為劈開人間的一線光明!」
她永不會死。
一句話。
穹頂一道落雷,寺內寺外,整座金華城,大雨滂沱如白晝,似乎有一道極其清亮的劍氣升起。
「我要你死!」
寧奕瞳孔收m.hetubook.com.com縮。
十二道掠陣的女子陰魂,見了這一幕,幾乎嚇呆了,不敢動彈,更不敢上前討死。
寧奕微微怔神之間。
「寧先生」三個字,打在心坎里,寧奕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株陰森老樹的聲音,響徹蘭若寺。
「寧臣……我知道你修為強,但你可知,這些陰魂,都是受我驅使。」
姥姥的身軀緩慢浮現而出,粗壯樹榦上,先是浮現一顆戴著碩大古髻的男人頭顱,然後是那襲熟悉的大紅袍,接著便是他摟著一具柔弱的紅紗女子身軀,懸在本尊身軀之前。
「我要你的一滴心頭血。」姥姥淡然道:「少了這滴血,你不會死,頂多修為大跌,日後還能修行回來。」
這隻是寧奕半年來的修行所得,老劍仙要他拎起劍,放下劍,心中都要有劍。
……
蘭若寺一片大寂。
千佛塔那位的復甦。
那張絕美面龐拚命搖頭。
懸在空中的寧奕,耳旁狂風呼嘯而至。
「別怕。我不會讓你死。」
一縷劍氣,瞬間將世間黑暗切開。
一抹亮光切割而過,整株妖木的本尊都被自上而下地剖開,那蓋攏在寧奕兩旁的枯敗掌心,瞬間炸開,氣浪滾滾。
兩撥勁風夾雜而來,在寧奕左右兩側的三尺之內支離破碎,劍氣兜轉如圓球,將寧奕頭頂腳底都包裹在內,保護得水泄不通,穹頂的磅礴大雨落在劍氣上,都被彈得四濺飛離。
這是m•hetubook•com•com徹底的虛無。
整座蘭若寺驟閃的白晝,都蒙上一層猩紅。
所幸「千佛塔」給了她無限的生命。
蘭若寺此刻只剩下三人,陰風被劍氣擋在外面,反而一片寂靜。
……
……
他左手緩慢抬起,周天一片昏黑。
他轉過頭來,一隻手按在劍柄上,已不準備再蓄力。
「不可斬殺之物?」
聲音斷斷續續。
煞氣凝結。
寧奕眯起雙眼,他本以為,影子只是某個,或者數個行動在光明之下的特殊生靈……但這一幕似乎推翻了自己的想象,「影子」能夠通過某種「儀式」,與生靈產生共鳴。
「寧臣,她的肉身就在我手上……我可以把肉身還給你。」
那摔倒砸塌蘭若寺與千佛塔相連的那座院牆,斷去臂膀根源,重新生出枯藤,掌心按在地上,將身軀支撐而起的「姥姥」,發出了一聲憤怒嘶吼。
「她們生前的肉身,都在我的體內,我一念之間,她們魂魄就得歸位,你若是殺了我,便等於殺了她們!」
懸在空中,風聲喧囂。
一整具妖身,幾乎都要被這一劍劈碎。
十二道掠在空中的女子陰魂,此刻神情都浮現痛苦之色。
那株拔地而起的人形古木,枝幹節節掠出,在空中化作兩道合十的巨大手掌。
從來就沒有枯木逢春。
蘭若寺地動天搖。
地面倒卷,好幾座寺廟,古殿,都拔地而起,破碎的石墩,獅座,以她為圓心,懸浮在空中,無數碎石和圖書如屑粒,不斷震顫,破碎再破碎。
劍修之路,路阻且長。
姥姥施展妖身,多年前與那金身和尚,還有粗獷男人爭鬥之時,不說佔據上風,至少鬥了個五五開。
「轟隆隆」的巨雷撕裂蒼穹聲音,在金華城上空掀動風雲,蘭若寺的繁華廟宇,在這道光芒之下被照得亮如白晝,寺廟裡擱在枯井旁的水瓢被大風捲起,在空中「砰」的炸碎,生機勃勃的牆壁,在這剎那芳華的照耀下,重歸了死寂與枯敗。
剛剛那一劍劈開身軀的痛苦,極為誅心,她已經很久沒有嘗試過了,多年前的老和尚,拿破碎的佛像金身來普渡自己,險些成功的時候,便是這種感覺。
傅清風半跪坐在地上,她渾身分不清是鮮血,還是泥濘。
他能夠感到,與自己心神相連的那張符籙,此刻劇烈震顫起來,極為不穩,趴在地上的傅清風,紅紗陣陣被封吹起,神情無比痛苦,天地大風從體內生出,似是有一種冥冥之力,要把她吹走。
腦海里,執劍者的那句話響起。
鬼哭狼嚎。
這一劍並非是動用了「執劍者神性」的蓄力一劍。
「姥姥——」
細雪劍鞘,滾滾神雷。
寧奕神情平靜,右手按在劍柄上,細雪的神性此刻仍然沒有積蓄到巔峰。
寧奕沒有回頭。
寧奕面無表情,閉上雙眼。
傅清風的面容,覆上了一層冰霜。
陰陽交接的渾厚笑聲中,懸在空中的十二道陰魂,雙手捂住頭顱,那些容貌絕美的女子,https://www•hetubook•com•com面色猙獰,凄慘至極,求饒和呼喊都是無用,吞吸之下,瞬間化作一道又一道流光,掠入姥姥的身軀之中。
姥姥放聲長笑。
一道陰魂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身軀如煙霧一般,嗖然掠入姥姥身軀之中。
而類似「不可斬殺」的特質,也可以贈予……
天地劈開一道光芒。
寧奕的眼中,只有那道懸浮而立的大黑袍,還有「它」摟在手中的紅紗女子。
他不動也不閃。
寧奕的兩旁,視線重新開闊起來,兩條被劍氣卸下的巨大樹妖臂膀,哐當一聲砸落在地,濺起雨水如江水,噼里啪啦重新落在蘭若寺內,一片泥濘。
如今竟然被一劍劈成兩半?
姥姥望著寧奕,一隻手摟在那具柔軟的紅紗肉身肩頭,漠然開口道:「你若是再動手,傅清風一定會死在你的面前。」
他居高臨下望著寧奕,認真道:「你殺不了我,我也殺不了你。不如我們講和,我把傅清風還給你。」
說完。
風雷縈繞。
她的嘴唇無比蒼白,眼神迷離,抬起頭來,望著模糊不清的書生。
現在他有些明白了。
寧奕的衣袖,被身後哭得凄慘的女子拉扯。
陰風如春渡,她樹身上重新鑲滿數百顆鮮血淋漓的頭顱,老人婦女嬰兒孩童盡皆有之,此刻嗚咽長嘯,聲音如鬼哭,一度更勝之前。
被老樹「攥」在掌心,劍氣受到了極大的壓制。
壓得極低的陰雲,降下血色。
院牆龜裂,漆瓦破碎,這座寺廟內的一切早已https://www.hetubook.com.com經生鏽。
樹身乾枯如焦炭,她重新顫顫巍巍站了起來,妖風捲起,死去的頭顱吸入腹中,再一度有陰風掠來——
幾乎被砍成兩半的樹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嚎聲音,陰陽混雜,風雷在它身軀上流淌,化作無數小蛇四散逃離,浮現在樹身上的頭顱,面容,被雷霆小蛇沾染,頃刻之間便冒出滾滾黑煙,接著五官枯萎,化為膿包。
妖氣漸盛!
……
一切都只是假象。
如果能夠做到心如琉璃,不染塵垢,那插在韓約頭頂的「稚子」劍鞘,應該就可以拔出。
那柄稚子,他還沒資格動用。
內院的一整座院牆,都被巨大的身形撞塌,轟隆隆倒塌。
寧奕面色驟冷,瞬間落在地上,他懸在傅清風三尺的那張符籙,已經被陰風吹得幾近破碎,符紙一碰就碎,化作齏粉。
這一劍聲勢浩大,卻沒有殺死「姥姥」。
一抹劍氣匯聚在指尖。
姥姥的確是一具「不可斬殺」之身……剛剛自己灌輸劍氣的一指,沒有殺死她,便是最好的證明。
她笑了笑,擺手道:「你……不要管我……清風……沒事的……」
陰風肆虐!
今日這個書生的到來……反而是個好事,千佛塔只差最後一線就可以圓滿。
風雨吹動長袍,他的眼中再無任何一物,只剩一片黑暗。
「姥姥」最原本的那張醜陋面容,在樹頭凝聚而出,數百顆頭顱的嘶喊聲音,緩慢消停,最終寂靜下來。
而普天之下,所有「不可斬殺之物」,都與「影子」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