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野火燎原
第044章 蜀山,寧奕
劍氣摧枯拉朽。
他語速極快,說了一遍經過。
那眸子里,不是書生意氣。
「就在前幾天……我認識了一個很好看的書生,名字叫寧臣。如果我真的是大戶人家的千金,無論家規多麼森嚴,我一定會逃出去,陪他一起,看看外面的世界……」
被劍氣擋在外面。
寧奕的指尖,很快就覆蓋一層青霜。
蘭若寺一面牆壁坍塌,那株被劍氣擊中的古樹,無數枝幹被劍氣打得支離破碎,滂沱飛去,大風吹過,湮滅成徹底的虛無。
他的神魂鋪展開來,將整座千佛塔籠罩其中,尋龍經的經文符籙,在他腦海里流淌……他要找到「傅清風」的肉身所在,也要找到「姥姥」的棲身之所。
這柄刀沾了傅清風一絲鮮血,此刻作為容器極為合適。
塔內梵音陣陣,繚繞耳中。
「我好冷……好冷啊……」
兩個人靠得很近,但並不曖昧,這個動作出現的剎那,傅清風便意識到了不對……她忽然想到了什麼,焦急道:「我有一件事……想要對你說。」
蘭若寺安靜下來,穹頂的大雨和雷霆,在寧奕的那一劍后,重新安息,在泥坑裡打轉的落葉,枯花,倒映出兩個依偎之人的影子。
面前瞬間有一陣勁風。
在執劍者劍氣之下,都只不過是可笑的笑話。
寧奕深深吸了一口氣,道:「那封信,我看過了。」
「我……不是什麼大戶人家……」傅清風的眼神帶著一抹灰暗,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是緩慢,喉嚨里的聲音已是艱澀無比,道:「寧臣和_圖_書……我沒有騙你……」
片刻之後。
說完之後,姥姥眼神裡帶著無邊怨念,盯著自己掌心的女子,「傅清風」是自己最欣賞的人,肉身埋在佛塔里,等到功成圓滿,他本想給傅清風也分一杯羹……
「來者何人?」
緊接著,塔身忽然震顫一二。
……
「寧先生,人生為何如此痛苦?」
「寧先生,人生為何如此痛苦?」
若是自己真拿一滴心頭血去交換,也換不回真身。
做了這些,寧奕本意是希望傅清風能好受一些。
但指尖觸碰到傅清風的肌膚,寧奕就知道自己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她身上的溫度,比寒冬大雪還要冰冷,即便寧奕燃起星輝,金剛體魄也感應到了入骨之寒。
不是眼前這個修為境界極高,能夠一劍崩塌古寺的「陌生人」。
「不……」
「寧臣……寧先生……」
她滿面笑容,聲音極輕地問道。
命運從來就是這般。
蘭若寺上空綻放一團血霧,這具老妖的人形肉身,被打得四散飛濺。
他沉沉呼吸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救下來的「傅清風」……那具紅紗肉身,面目看不真切,那個成精的樹妖心思極詐,從來就沒有說過一句真話。
「葉先生對我說,世上最難償還是因果。」
他一劍出鞘,明明殺死了那隻老樹妖,奪回了傅清風的身子,怎麼還會這樣?
寧奕緩緩落地,來到傅清風面前。
古佛眸光忽然亮起,漠然的渾厚聲音,如黃鐘大呂,敲響方圓。
這座寺一直https://www.hetubook.com.com很安靜。
姥姥瞳孔收縮。
但今日的安靜不太一樣,風聲雨聲落葉聲,都逐漸拋在腦後。
寧奕懷中的女子,剛剛抬起的手臂,便啪嗒一聲,濺起泥水,垂落在地。
黑袍年輕人擰起眉頭,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
在亂墳崗林中……她見到的「寧臣」,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瘦弱書生,也是個能說出「知我者為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偶爾蕩氣迴腸的讀書人。
寧奕目光望向僅有一牆之隔的那座高聳佛塔。
寧奕分出一抹心神。
傅清風怔怔看著這張柔和的清俊面龐,她似乎看出了一些端倪。
佛塔內若是有傅清風的肉身,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姥姥」的肉身,還懸浮停留在空中,大紅袍隨風搖曳。
他平靜道:「你說,我在聽。」
什麼陰魂。
寧奕瞬間出現在了「姥姥」的面前,他一劍切下那條殘餘的臂膀,揮袖攬過那個冰冷的紅紗女子肉身,木然道:「我送你最後一程。」
金壁普渡,千佛飛天。
這就是四周一切如此安靜的緣故。
姥姥身後的石壁被人一劍崩塌,煙塵滾滾之中,站著一道面無表情的黑袍年輕身影。
陰魂本就虛弱,風兒一吹,就像是花蕊上剝落的花瓣。
……
四面石壁,佛光大綻,一尊尊羅漢金光閃耀,此地猶如靈山大雷音寺。
先前「古霍」的鎮雷刀器。
傅清風只是笑了笑。
佛音被劍氣打斷!
此刻寧奕腦海里翻來覆去,回想的,儘是傅
和_圖_書清風的那一句話。
……
寧奕順著傅清風的目光,望向佛塔。
「我都知道的。」寧奕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歉意,他能找到這裏,是因為自己給的那枚「香囊」,他如今是大隋十境之下無敵手的修士,裝作一個書生,其實是欺騙了她。
傅清風怔了怔。
這一劍,不僅僅毀去了他修行多年的肉身,還斷去了他與千佛塔的聯繫……「永生」的力量無法傳遞而來,他惘然看著自己斷去的那條臂膀。
來不及回答。
傅清風怔了怔。
姥姥抬起頭來,看著那尊古佛,道:「尊上,我們還差最後一些才能功成,那人就要殺來了……怎麼辦?」
寧奕抱著那具紅紗肉身,蹲下身子,他輕輕道:「沒事了……」
傅清風攥了攥寧奕衣袖。
那個氣息漸小的女子,伸出一隻手,想要觸碰「寧奕」,懸在半空中,不再前進。
寧奕聲音極輕,也帶著一絲痛苦,沙啞道:「對不起。這些都是假的。」
不可抗,不可為。
「尊上……」姥姥的頭顱浮出地面,他的手中還拎著一個披著紅紗的女子,整具身子浮現而出,他聲音極慘,渾厚如男人,「外面來了個不得了的人,我的身子被毀了。」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寧奕注意到了傅清風的些微動作。
他目光怔怔向下移動,看見了自己被打得洞穿的大半具肉身,罡風吹過,洞口血肉模糊,劍氣焚燒,這些血燃起了虛無之火……
佛像的胸口,塔尖的風雷匯聚至此,塔內的香火,梵音,也都朝著此地飄來。
和圖書這一切的結局……還未落定。
趴伏在地的紅紗女子,神情蒼白,雙手勉強撐起,她體內的痛苦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加強烈……傅清風抬起頭來,瞥了一眼佛塔的方向,自己的心頭像是被人掐住。
「在佛塔里么?」寧奕深深吸了一口氣,神情陰沉。
寧奕的髮絲被雨淋濕,垂落下來。
她看著那雙從未如此接近的眼眸。
黑煙飛掠,在地面鼓起一個膿包,這個膿包速度極快,潛行至佛像之前,才微微停滯。
他將古刀別在腰間,他撕下了自己的書生麵皮,將其放入腰囊。
香火飄搖。
「蜀山,寧奕。」
什麼鬼哭。
那書生恐怕也有相對應的神魂手段。
一場謊言。
這是……為何?
另外一根手指按在眉心。
傅清風搖了搖頭,鼓起一口氣,笑道:「不用啦……寧先生,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他站起身子,伸出一隻手來,那蘭若寺深處的供奉古殿,響起風雷之音,一道雷光瞬息便掠入掌心。
黑雲翻湧。
虛彌的梵音就此破碎。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一幕。
寧奕問心有愧,人無三六九等,但心念有善惡之分,他能做到如今這一步,的的確確是「利用」了傅清風……那個會在篝火堆旁邊擺一隻燈籠,靜靜聽女子彈琴的書生,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觀想古卷的磅礴神魂,強行凝聚著還未徹底散去的「傅清風」魂魄,將其緩緩注入這柄刀器之中。
疾風驟雨。
如今這就只是一具尋常肉身,她努力召著那縷魂魄,但受到了極大的阻m.hetubook.com.com攔。
「姥姥……很狡猾的……他的肉身在佛塔里。」傅清風神情黯然,指了指佛塔方向,然後低下頭來,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紅紗肉身,虛弱道:「寧臣……這不是我的身子。」
一尊一尊的羅漢,列陣其中,接著是菩薩,再接著……便是整座東境大澤,所有靈山古廟裡都沒有供奉的「佛陀」像。
指尖的符籙在散發柔和的溫度,儘力化散「傅清風」的寒意。
寧奕抿起嘴唇搖了搖頭,他放下那具「傅清風」的肉身,一隻手掌心貼著「溫玉符」,輕輕托起傅清風脖頸,另外一隻手,豎起一根手指,擱在她唇前,示意她不要開口。
……
拈花而笑的古佛,笑容恬淡,神情萬年不變。
古佛沒有回答,而是以沉默對待。
女子笑著細眯起雙眼,輕輕呢喃。
他怔了怔,眼神有些惘然。
她搖頭道:「只可惜……我生在這蘭若寺……命運,從來就由不得我。」
千佛塔上空,一縷精芒。
而是凌厲的劍氣。
寧奕兩根手指擦過,將這柄刀器的雷霆抹除乾乾淨淨,化為一柄凡刀。
白骨平原,神池翻騰。
……
「你等等我。」他就要起身,語氣冷厲道:「推了這塔,我也要幫你拿回肉身。」
胸口一下一下,穩定而又堅韌地跳動。
寧奕眼神里閃過一抹複雜,他看著地上那具飛散的紅色流紗,喃喃道:「我幫你擺脫這場命運。」
這縷精芒在塔頂匯聚,風雷縈繞,浩然正氣注入其中,整座塔身如金剛琉璃,不染絲毫塵垢。
寧奕將傅清風的模樣記在腦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