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019章 寧先生,帶我去殺人
井寧「憤怒」的爬起身子,他用力奪過寧奕手中的桃木劍,惱火咕噥道:「桃木劍就不是劍了?」
原來在望月井殺死赴死山二當家的,不是這位寧先生。
他做好準備了嗎?
……
「不是你口中的『窩囊廢』,替你擋下了這些,你還能站在這裏嗎?」
那種便宜的小玩意兒。
樂此不疲。
「因為你跟我說了幾句話……我對你笑了,我給你銀子了,你沒有要,所以我欠你什麼?」
「畢竟那小傢伙還挺俊氣的。」裴丫頭笑眯眯道:「我們以前不就是想成為現在這樣的人嗎,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你今兒在客棧沒動手,我倒是沒想到。」
那顆頭顱,在風中搖晃。
裴丫頭的面前環繞一圈白紗。
但是這一抹弧線,他卻永遠也忘不掉。
寧奕有些微怔。
他有些失神,背後背著的行囊散落開來,一些花里胡哨的破爛玩意兒都零散露出。
少年的聲音有些委屈,「誰知道您三更會不會在睡覺,是不是還有要緊的事情沒做,會不會把我忘掉?」
井寧嘴唇一片枯白。
「窩囊廢。」
寧奕嘆了口氣,淡淡道:「至於井寧這個少年,一切都好,就是少了點傲氣。」
寧奕苦笑一聲,他搖頭無奈道:「我被人羞辱過,我知道這種感覺……很不好受,這種痛苦不僅僅是一時存在,被侮辱的這一幕會始終在腦海里回放,一輩子都不會再忘記。」
寧奕揉了揉眉心。
丫頭頓了頓:「我覺得……挺好的。」
少年摔得七葷八素,在小沙坡上翻滾下和_圖_書去,他努力抓著身子,跌跌撞撞站起身子,看著大漠小沙丘上站立的一男一女。
袖裡飛劍,這是一位女子劍仙嗎?
「他有點像你。」
聲音忽然止住。
他還想拿回那張自己胡亂作畫的符籙,結果望向裴靈素,有些畏懼,嘀咕道:「那符……送給你,便宜你了。」
寧奕用力揉著眉頭,壓住額頭的青筋,咬牙道:「誰會在三更有重要的事情沒做?」
「因為我沒教你幾招劍術?」
「還是因為,我比他們強,打趴他們只是彈指功夫,所以我就站出來?」
寧奕蹲下身子,兩根手指捻起行囊里散落的一件細長物事。
幾乎是井寧跌下木樓的瞬間,沙地上已經多出了兩道身影。
「你猜他會不會赴約?」寧奕伸出一根手指,「不許動用神念。」
井寧憤怒的低吼一聲,像是一頭幼嫩的獅子,宣洩著自己心頭的怒火。
哪怕很便宜,裴靈素還是會鼓著一張臉蛋討價還價,而且享受著討價還價的樂趣。
他獨自一人忍受著嘲笑。
之所以「畏懼」。
「我說過,我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人。」寧奕注視著井寧,「你覺得我會挺身而出……憑什麼,為什麼?」
「喏,還你。」
她很喜歡買地攤貨。
井寧呸了一聲,哈哈笑道:「我以為你是什麼好人,不過也是個膽小怕事,見死不救的窩囊廢。」
外面的風沙很大,所以井寧的聲音也有些含糊。
寧奕沉默下來。
此時已是夜深。
被侮辱,被踐踏的時候,他也在笑。
裴靈素笑了m.hetubook.com.com笑,她很少看見寧奕會「多管閑事」,只不過在這個叫「井寧」的少年身上,她看到了原因。
井月。
「三更了。」寧奕有些恍惚,他眯起雙眼,看著窗外,大月皎皎。
「你看不慣你父親,你覺得他窩囊……可是如果不是他站出來,你想過你會是什麼結果嗎?」
寧奕的神情平靜至極。
那個少年已經跑遠。
「寧先生,我來了。」
寧奕的神情有些古怪。
井寧的父親。
兩人坐在桌前長談。
「咦——」裴靈素拉長了聲調,她故作嫌棄道:「還跟我賣關子呢。」
丫頭幽幽道:「如果錯過了你,再等下一個,不知道又要過多久。」
到了他與井寧約定的時候了。
寧奕的聲音繼續從沙丘的上方飄來。
鷹會仲虎,沙包大小的拳頭,打在身上的時候,他在笑。
在丫頭看來,買的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情,而壓價則會給人帶來很大的「成就感」。
但是當羞辱一個人,得不到回應,這樣的樂趣也不會長久。
艱難的聲音,從井寧的口中傳出,他趴在窗檯,努力攀著客棧,腳底搖搖晃晃,面色蒼白,「不用擔心我,這客棧我陪我爹一起蓋的……我很熟。」
「如果我當時出手了,以後他不一定會感謝我,我帶著他去殺人,他才會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
他的臉上,第一次笑容消失。
他居高臨下看著井寧,背後是一輪灼燙的大日,熾烈的光華將他的面容掩埋。
「還給我。」
他與這個姓寧的修行者,根本
https://m.hetubook.com.com毫無瓜葛……唯一牽繫在一起的,就是虛無縹緲的,隨時可能會斷裂的緣分。
「嗖」的一聲。
是的。
客棧的屋閣內,只有丫頭和寧奕兩個人。
寧奕有些惱火,「誰讓你爬窗了?不是說好三更在樓下等著的?」
「也不僅僅是因為他……」寧奕笑著解釋道:「還有一個別的原因。」
他根本就沒看清……直接就被打得跌到地上。
井寧看不清他的臉。
有人就是以羞辱弱者為樂。
「他的父親,很不容易。」丫頭回想著踏入銀月客棧到現在,那個不顯山不露水的掌柜,總是一副笑臉,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客棧能在大漠開如此之久,與這掌柜的隱忍脫不開關係。
而是這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井寧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燈火搖曳。
這就是井寧父親的聰明之處,相反,井寧並沒有明白這個道理……他越是反抗,越是倔強,那些惡徒就越喜歡把他拽到泥濘里,打得一身泥污。
……
大漠黃沙。
但是這個時候,他有些笑不出來了……銀月客棧的掌柜,緩緩弓起脊背,半蹲在地上像是一具行屍走肉,他默默捂住自己的傷口,一瘸一拐,在地上收集著仲虎灑下來的銀票,那隻還算完好的手掌一直顫抖。
是因為剛剛那把飛劍的速度太快了。
「不要就算了。」丫頭的話音剛落,這個雞賊的少年就一把把符籙掠了過來,塞入自己的腰囊里,這一次他長了個心眼,沒有與其他符籙混在一起,特地找了個空的兜囊,小心翼翼塞了https://www•hetubook.com.com進去。
丫頭袖袍里掠出一柄玲瓏飛劍,劍身不出鞘,但毫無花哨的撞在窗口,叩砸出一小塊木屑,井寧頓時失去了扶力,身軀向後跌了下來,大字型跌倒在風沙之中。
只覺得他是一束光。
少年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無從反駁。
井寧怔了怔。
「桃木劍?你以為是去降妖除魔的?」寧奕沒好氣道:「帶這個做什麼?」
……
井寧一路狂奔,直到他跑不動了,雙手按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他在大漠。」
寧奕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冷。
……
黑袍紛飛,白紗輕舞。
他抬起頭來,看到了一道漆黑的細長影子,迎面打來,直接將他擊倒在地。
丫頭也忍不住笑了,她手指顫抖的拎起一張符紙,上面的墨跡剛剛乾涸,顯然是前不久才刻上去的,「鬼畫符?你畫的?」
裴靈素俏臉一紅,原本一隻手摘著白色帷帽準備帶上,此刻忽然抬起另外一隻手,沒好氣的冷哼一聲。
「有一點點看到自己當初的影子,不是很多。」
丫頭提著音調哦了一聲,有些疑惑。
寧奕皺起眉頭,他緩緩回頭,看著一顆露在窗外的頭顱。
寧奕面無表情,將細雪劍鞘插入沙丘尖頭一點點,單手杵劍。
哪怕……這並不意味著你此刻的心情。
如果你無法給予還擊,那麼就報以微笑。
井寧瞪大雙眼,還在猶豫。
寧奕賣了個關子,笑道:「現在不告訴你,你要是覺得這地兒無趣,咱倆明後天就可以走,順手幫一幫這孩子,之後還要趕路去東土。」和_圖_書
井寧的大腦逐漸恢復了理智。
他認真望向寧奕。
桌上,黃燈下,擺著攤開的紅布包裹,丫頭笑意盈盈的把玩著包裹里的細碎物事,一件紅玉發簪,好幾串瑪瑙手串,還有看起來就十分廉價的玉質項鏈,哪怕去了天都之後,錢財已經不再是丫頭擔心的問題……她仍然沒有浪費的習慣。
臉被打腫的時候,他在笑。
這一日過得很有趣,正午之後,寧奕和丫頭二人馭劍來了那座綠洲城,看了戲班表演,四處閑逛,又買了一些瑣碎玩意兒,重新回到了客棧。
「寧先生,帶我去殺人吧。」
「你可以衝動,可以熱血,可以不顧一切。」寧奕漠然道:「但你需要明白,在做出這些舉措的時候,你要賭上一些東西。」
「你口口聲聲說不想成為他那樣的人……但你遠遠不如他,因為你連『承擔後果』的勇氣也沒有。」寧奕毫不客氣的譏諷道:「你自己惹出的禍事,卻奢望會有別人替你擺平,如果你父親不出面,你自己做好了承擔最壞後果的準備了嗎?」
裴靈素笑意盈盈,以指尖勾動星輝,在符籙上輕輕描了兩筆,遞還給井寧。
寧奕平靜道:「如果你不怕死,我可以讓你學到一些東西。」
他看著小沙丘上,那團灼燙的光。
連續的問句,讓井寧的面色愈發蒼白。
兩人不知何時,來到了井寧的面前。
粗糙的沙粒拍打在井寧的面頰上,這位少年郎的面容,其實還算俊俏,他的容顏一點也沒遺傳自己的父親……不難想象,他的母親一定是個很好看的女子。
丫頭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