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022章 等待寧先生
他頹唐地坐在地上……等待真的是一件很讓人焦灼的事情,越落空,越磨人。
井寧父親沉默的離開了這裏。
真的不想再煎熬了,在大漠里苦苦等了十幾年,終於遇到了一個貴人,他怎可錯過?
沒有回應。
他在等待著那位寧先生……哪怕對方根本就沒有把自己放在心上。
「嚯!」井寧眼神發亮。
房間里始終是空空蕩蕩的一個人,井寧靠著石壁,瓦罐小爐裏面的火焰熄了,快要天亮之時,少年的神情滿是恍惚,淚流滿面的靠在牆壁上,失魂落魄。
「醒的這麼早?」
男人慾言又止,最終轉身,準備離開。
井寧很擔心,自己沒有等候的那一夜,寧先生回來了,但是他必須要給娘親掃屋,上香,這是每一周都會去做的事情……於是提心弔膽,路上一刻不停。
以前他沒殺過人,但他殺過很多雞,手法嫻熟,前前後後,不過井寧老爹睜開眼,簡單洗漱,披上外套來到后廚的功夫,少年已經在柴火灶台旁邊架起了一個小火爐,那隻宰殺乾淨的母雞在瓦罐的清水裡上下起伏,因為肉質足夠鮮嫩,所以只加了兩片薑片,井寧很耐心的拿勺子撇開雜質浮沫,然後蓋上瓦罐的蓋子,轉上了最小的火,慢慢煨燉。
到了鎮子,他發現了一件令人值得琢磨的事情……二當家被打碎的那一灘血肉,已經被清理的乾乾淨淨,這裏不久之前有人來過。
若是寧奕在,恐怕會忍不住笑出聲音。
hetubook.com•com井寧的嘴唇有些乾枯,他揭開一大早就煨燉好的雞湯瓦罐,煨湯講究火候,時長,這一天一夜過去,雞湯已經錯過了最鮮美的時候……井寧是一個很節省的人,但他此刻根本就沒有胃口。
井寧擅長的東西不多。
井寧一一回答。
井寧全都倒在了后廚的泔水木桶里。
鬆了一口氣。
他喃喃開口,「寧……寧先生。」
井寧如死灰一般的眼神,重新燃燒起來。
「如果我跟你說,我想把昨天那些人都殺死,你會不會很生氣?」
男人的一隻手,捆著白色綁帶,沒什麼力氣,吊在胸前,小臂的布條綳直,他的面色有些憔悴,醞釀了很久,也只是沙啞說了一句。
寧先生,可能真的走了……這世上千山萬水,不可能每座山頭都會回頭,哪怕他心中還有一些「僥倖」,心想住客棧的銀子對那位寧先生而言,根本就不重要,那兩位只是去周邊的地方遊山玩水了。
遠方風沙之中,有一男一女,緩慢「跋涉」而來,飛劍在沙地之中掠行,幾乎是須臾之間,便來到了客棧。
譏諷的聲音。
他先是抬頭望了一眼窗外,看到紙窗飄搖,外面還是一片寂靜,處於清晨萬物復甦的萌芽時刻,下意識鬆了一口氣,做客棧生意的,必須要起得夠早,自己晚上不睡覺倒沒什麼,之前跑夜路給娘上香,睡得少些,精氣神還算飽滿,只要在天亮之前趕回來,老爹也不會和-圖-書有所察覺。
他下意識伸出雙手,揉了揉眼。
「你總是這樣,對別人很寬容,人善被人欺,他們踩在你頭上,罵你,打你,羞辱你,你只是一味的忍讓。」
他最怕,自己跟寧先生去大漠的事情,被發現了。
端著瓦罐,裏面的雞湯已經涼了。
直到第七天。
遙遠的大漠那邊響起駝鈴。
從那天之後,他就再也沒和老爹說過一句話,兩個人在客棧里時時刻刻見面,雖為父子,卻形同路人,彼此如同死寂的沉默,讓兩人之間,拉開了一道天塹般的隔閡。
他沒有看到寧先生,客棧里來來往往,今兒很是忙碌。
仍然沒有。
好幾個時辰。
井寧有些絕望。
少年眯起雙眼,怔怔出神,將葯盞小口小口喝了下去。
井寧爬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井寧覺得有些頭痛,腦海里隱隱約約要炸了一樣。
井寧的回應是輕輕嗯了一聲。
井月神情複雜。
井寧傻乎乎笑了笑,摸了摸腦袋,把那壺煨燉的古葯倒在茶盞里,雙手捧著茶盞,坐在窗邊,看著悠悠風沙,遠方駝鈴響起,大漠的地平線升起一線曙光,腦海里的疼痛也隨之消散。
痛苦。
再睜開。
井寧父親安靜聽完之後,思考了一會,幽幽問道。
井寧清洗馬背,喂這些馬廄里的大東西吃草,在圈地的那一片雞籠里取出幾枚雞蛋,同時捉住一隻胡亂撲騰的老母雞,幾下宰殺了,燙掉雞毛,摘乾淨零零碎碎的殘餘,然後開https://m.hetubook.com.com膛剖腹,取掉雜質,清洗血水。
井寧晚上端著雞湯,來到了寧奕的房門口,他站了好久,雞湯在小爐里續著,少年進了屋門,卻不敢躺下,怕被寧先生認為是貪小便宜,品行不正的人物,於是吊著腳,靠在石壁上,雙手攏袖縮在胸前,等著寧奕回來……就這麼等了一夜,半夜額頭猛地下墜,讓他意識渾渾噩噩的驚醒,看到空蕩蕩的屋子,只覺得心裏一片空寂,冰涼。
這一夜,讓井寧明白了一件事情。
結果只住了一夜,第二夜就沒有再回來。
胸口滿是那種等待的焦灼。
之前寧奕問井寧,周遭有什麼好玩的。
在少年望眼欲穿的視線之中,忽然有沙子閃逝了一下。
……
井寧看著自己的父親,他大聲道:「如果你覺得自己沒有能力去反抗,那麼我以後會替你反抗!如果……你真的是我的父親,你不應該活得那麼憋屈,那樣只會讓人更看不起你!」
但都做得很好。
寧先生走了嗎?
那一天風沙很大,客棧很空,日過三竿,盛光刺目,井寧眯著雙眼,肩頭搭著毛巾,嘴裏叼著一根草屑,望著門外發獃。
他等了片刻,直到雞鳴聲起。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想要開口,說些什麼,最終只是沉默。
此刻竟然全都好了!
井寧打斷了他,平靜開口道:「我就知道你要這麼說。」
井寧都在忙碌之中度過。
他不想再煎熬了。
少年站在灶台旁邊,他看著自己父親蒼和*圖*書老的背影。
這小子純屬想多了……他從未點燃星火,身體里殘餘著太多的雜質,而寧奕的「生字卷」又是當世神物,運轉一圈,修補傷勢的時候,順帶洗精伐髓,將體內的污垢全都排去。
寧奕付了銀月客棧相當一大筆的銀子,那一錠銀子,足以包下一個月的客房。
接下來,還是如此。
一整個白天。
寧先生和裴姑娘,一直沒有回來。
……
痊癒之後的肌膚,結出了猩紅的痂,輕輕一揭便掉落,露出了白皙的皮膚。
一個人,越是渴望得到,越是容易失去。
那個男人嘆了口氣,「井寧,你還年輕,戾氣不要那麼重……」
一天,兩天,三天。
第四天的時候,他沒有去寧先生的屋子,下了很大的決心,放棄了那一夜的守候,一個人跑去瞭望月井古鎮。
為母親上香之時,井寧咬著牙做了一個決定,被「生字卷」洗髓伐骨之後,少年的身體變得強健了許多,離開之時,他抱著那塊牌位,還有小香爐,頂著風沙一路往回跑,一直跑到客棧,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寧先生有沒有回來……
像往常一樣下樓打理馬廄,老爹今日睡得比較沉,沒自己起得早。
少年捏了捏自己大腿,發現這不是夢,他連忙雙手撐著床榻跳下來,虎虎生風打了一套王八拳,在大漠的「那一架」打完之後,自己身上非但沒有落下傷勢,反而腿腳更加利落,行起路來步步生風。
少年將瓷盞,葯壺,清洗的乾乾淨淨,https://www.hetubook.com.com放回原位,然後躡手躡腳離開,退出房門的時候,他踮著腳尖,不敢發出聲音。
井寧傻傻抬起雙手手臂,翻來覆去的看。
少年怔住了。
井月的腳步忽然停住。
他憋了好多話想要說……他想要去鷹會,想要跟著寧先生後面學習,那種一瞬殺人的劍術,哪怕只學會皮毛,也應該足夠殺死鷹會的那幫惡人了吧。
黎明與曙光交接之時,井寧這個心思敏感的少年郎,一個人自怨自艾想了許多瑣碎的事情,收拾好心情之後,重新忙碌……但他並沒有放棄希望。
站在後廚旁邊的少年,緩緩蹲下來,雙手抱著膝蓋,把腦袋埋得很低,他痛苦的思考這個問題,喉嚨里發出掙扎的低沉吼聲。
「寧先生是神人啊。」
「包括你么?」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傷口,但低下頭來,少年的眼裡,不受控制的閃過駭然之色。
但事實上是……這一夜,寧奕和裴靈素,都沒有再回到這座客棧。
他腦海里忍不住想了許多未來……他大胆的跟寧先生提出自己的想法,無論對方是什麼想法,隨便教自己一點,也足夠「報仇」的了,他能吃苦,昨夜跟仲虎的廝殺也證明了自己,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願意。
他猛地收拳,深深吐出一口氣,喃喃道:「寧先生會不會是給我傳功了?」
那位寧先生不知道對自己用了什麼術法,渾身暖洋洋的,至於那些密密麻麻的傷口……被仲虎打的,被自己刀鋒誤傷的,還有被風沙割破的。
寧先生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