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045章 鳴沙夜雨
穹頂飄著小雨。
鳴沙山,小雷音寺,山門前。
「不過師兄……」
凈蓮伸出一隻手。
神秀盯著那張斗笠下明滅不定的面孔,他的面容變得嚴肅起來,雙手拂袖,緩緩問道:「我與『道宣』之間的勝負……關係到了靈山的存亡?」
「所有人都有想法。」凈蓮淡淡道:「皇權壓制著你我,若是有可能,我也想一刀砍碎那尊皇座……」
雖是每年都召開,只不過今年的法會,與以往不同,自虛雲大師閉關,靈山的佛子陷入空位,整片靈山便隱約有著「風雨欲來」的感覺。
能夠觸動鳴沙山門願力感應的「佛像」。
捻火之人,下任佛子。
而虛雲大師的這句話……意思很明顯。
這位師兄什麼都好,就是太過鑽研佛法,以至於忽略了「領袖」的事情。
「靈山對於中州的情報很多,很密,三龍奪嫡的時候,唯獨對於『太子』,情報少之又少,根本無人留意他的『春風茶舍』,『紅樓』,事實上他才是最後的贏家……登頂天都之後,直接把西境握在手中,一步一步壓縮北境,同時應對東境,三年之後,大隋天下的棋盤,已經盡在他的掌控之中。」
……
「東境三聖山已經開始與琉璃山割裂距離。」
凈蓮微笑道:「論跡不論心,論心天下無完人。那位律宗律子若是上位了,恐怕就會真的付諸行動了,道宣這幾年雲遊東土,多次宣揚了痛惡皇權的看法……中州那邊已經留意到了。」
「因為許多複雜的原因……律宗的和-圖-書『道宣』如果取勝,會給靈山帶來很多麻煩,虛雲住持還在閉關,浴佛法會若是你敗了,那麼禪宗就真的無人能夠與他為敵了。」凈蓮的語速很快,他說話的時候,伸出一隻手來,按住腰間的三把古刀,緩緩道:「新一任的律宗律子,似乎有著當年那位的『想法』,哪怕沒有『佛子』的實位,擊敗你后,他仍然掌控了靈山大部分的力量……如今的大隋形勢很緊張,沒有人願意重演歷史。」
「神秀師兄。」
凈蓮的斗笠壓得很低,只露出白皙的下巴,雷光閃逝,神秀看清了師弟微微勾起的唇角。
神秀深吸一口氣,雙手合十,放空思緒,「我儘力而為。」
被他稱一聲「神秀師兄」的,是一個同樣年輕的僧人,他的面容生得溫善至極,雙手合十,認認真真揖了一禮,「許久不見……凈蓮師弟。」
他的面色忽然變得蒼白起來。
這位天都執掌者的慣用伎倆再一次生效了。
滿臉嚴肅的凈蓮,看著師兄。
太宗六百年壽誕,道宗的少年教宗前去賀壽,而佛門佛子空懸,使團慶賀,群龍無首,偌大佛門不免有「香火凋零」之意,然則並非如此,東土苦修者數萬,資質根骨上佳者更是數不勝數,只因虛雲大師閉死關,靈山的住持之權高懸不落,於是「佛子」之位,無法決定。
因為「靈山」這高高在上且獨一無二的存在——
他望向凈蓮的身旁,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問道:「什麼時候從那邊回來的?」
靈山的和圖書修行者本就稀少,真正能夠拜入「禪宗」,或者「律宗」的,更是少之又少。
凈蓮身旁身材矮小的持傘人也忍俊不禁笑了。
「砰」的一聲,握拳。
「只可惜,我做不到。」
「捻火」兒子,直接斷絕了律宗律子和禪宗禪子的希望……他們二人的修為和天資,皆是靈山這一輩中最強大的兩位,只不過能否「捻火」,全看先天。
小雷音寺的浴佛法會即將開始。
「不是神秀。」
「不錯……」斗笠人聲音沙啞道:「東境的破敗廟宇或許還會重鑄……如果道宣與韓約站在一條線的話,那麼……靈山就完了。」
雨水炸裂。
能夠成為靈山的弟子,便是這片浩袤疆域里每位苦修者的夢想……靈山內籠數百座山峰,單論山門之大,哪怕是中州的「珞珈山」,也完全不能與之相比。
再有七天,便是法會召開之時,鳴沙山已經聚攏了一大批苦修者,各自背負著「願力石像」,在東境長城之外,這片信仰的凈土,孕育著大量的願力。
律子和禪子,都不是佛子位置的繼承者。
「半個月前。」為凈蓮撐傘的,是一個身材矮小的黑衣人,他也戴著一座大斗笠,遮住面容,聲音沙啞的輕輕道:「接下來的浴佛法會,我們不方便出面……但是我們希望你能贏。」
四月初一。
神秀意識到了一些問題。
這位極其聰慧的禪子,立即就明白了師弟的意思。
這是「願力盛會」,而踏入山門的條件便是帶來「佛像」。
他緩緩m.hetubook.com.com說了四個字。
示敵以弱。
雷光閃逝,緊接著就是大雨滂沱。
那位律宗的律子,辯法,神魂,體魄,修為,俱是同輩之中佼佼者。
「靈山就完了?」
一路離開,半個時辰亦是沉默,然後持傘的小個子忽然開口問道:「你覺得呢?」
沒有人知道太子的底牌,沒有人知道太子的想法,天都的洪流之下,似乎還有無數人在徘徊,搖曳在站隊的問題之中……太子要看到的就是這一切。
神秀微微一怔。
「你不會真的以為……憑藉琉璃山,再加上靈山,就能夠對抗大隋的皇族?」凈蓮有些無語,他抬起頭來,看著遠方穹頂飄零成線的雨絲,喃喃道:「太子是一個很厲害的角色,他甚至不想動用自己的力量清除琉璃山……這就是他止戈三年的原因。」
攥攏一蓬雨水。
「然而太子還在等待……他在等待其他人的態度,到了這個時候,局勢似乎還不明了,二皇子似乎還有一戰之力……而太子放任東境拉攏盟友,就是想看清楚,還有多少敵人,一口氣跳出來。」
兩大派系,糾纏多年,當初律宗曾一度勢大,掀起過對大隋境內的「戰爭」,也就是被史書抹去的那段過往……大澤那三千座破敗佛廟,證明了佛門由盛轉衰的那場戰爭,律宗的理念曾一度激進,只不過經此一戰,被那位皇帝打壓地低到了塵埃里。
凈蓮笑了笑,伸出一隻手,將斗笠按壓的更低,「確實許久不見……師兄已經尊為『禪宗禪子』。」
神https://m.hetubook.com.com秀無奈道:「師弟……」
神秀翻了個白眼,道:「我遲早有一天拿棒槌敲死你丫的。」
神秀的瞳孔猛地收縮,他下意識重複著對方的話。
……
佛門把「捻火」看做佛陀菩薩的轉世。
「所以……只是懷疑。」
他忽然笑了。
此次的浴佛法會,非同小可。
他回過神來,凝視著自己的師兄。
這襲寬大的黑袍,看起來不像是東土的風格,只不過與中州也相差極遠,衣袍邊緣沾染著粗糲的殺氣,而披著黑袍的年輕男人,身上也並沒有佛門的靜心之氣。
禪宗與律宗,爭執不下。
「全都捏死。」
仍然有人認為太子的「才能」,「想法」,「理念」,都不是李白鯨的對手。
佛門的修行,與中州不太一樣。
獨善其身,可無法成為佛門的領袖啊。
仍然有人認為太子是弱者。
就此分別。
重新戴上斗笠的凈蓮,搖了搖頭。
細膩的雨花被一柄撐開的黑傘擋住,厚重的傘面濺起雪白的水靈氣,在小雷音寺這片星輝純凈之地,百草豐茂,萬物琉璃,除卻靈山的幾座主峰,便只剩下「小雷音寺」,算得上是佛門的聖地了。
披著黑袍的年輕人,戴著寬大斗笠,拿著沙啞的嗓音開口,他的腰間懸著三把古刀,下壓的斗笠遮住了年輕男人的面容。
浴佛法會,是整片東土的盛會,不僅僅是靈山子弟,其他佛宗散修,出身無名的,亦能來此盛會,只要能夠踏入小雷音寺的鳴沙山山門便是。
凈蓮收斂笑容,緩緩道:「哪怕只是懷https://m.hetubook.com.com疑,哪怕只有一絲可能,也不能掉以輕心……所以,你要贏下與『道宣』對決。」
「轟」的一聲。
過了許久許久,這才慢慢緩過一口氣。
他喃喃道:「如今的中州,太子正在和二皇子對立,而東境琉璃山已經數次派遣使團來靈山,甚至還找到過我。」
神秀有些訝異地看著自己的師弟,早年時候曾經一起去殿內抄寫經文,不知何時,凈蓮師弟竟然變成了這樣的人……說出這等「大逆」之語。
與此地格格不入……但卻又十分相融。
「然後許久不見,順便嚇唬一下師兄,沒想到你還是一如既往的淳樸。」凈蓮伸出一隻手摘下斗笠,露出那張白皙俊秀的面龐,然後拍了拍師兄肩頭,「其實是我背後的『那位』,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了小道消息……懷疑兩宗之中,有人與東境勾結,所以讓我倆來小雷音寺查一查。」
神秀的反應很快。
雨水摻雜著年輕男人的肅殺聲音。
「北境沉淵君在天海樓戰爭之後,元氣大傷。」
大雨之中,三人擦肩而過。
虛雲大師閉關前留下一句話。
律宗和禪宗的兩位年輕「領袖」,爭鬥激烈,難分高低,本來靈山的佛子之位,該從他們二人之中選出……只不過虛雲大師閉關前所說的那句話,改變了這一切。
神秀皺起眉頭,「你是說……道宣對境內有想法。」
浮屠山十萬佛像,三千世界,佛陀菩薩的神念久居於此。
他有些疑惑道:「等等……這一切,都要建立在道宣與琉璃山聯手的情況之下,你們已經掌握證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