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046章 杖殺
他把目光投向那把抵在佛像上的傘。
這位律子的身材極其高大,一身布衣被內里賁起的肌肉撐得幾乎要裂開……那根金剛禪杖深深插入大地,頂端的金冠還沾染著殷紅的鮮血,看起來像是猩紅的琉璃。
拔刀。
道宣眯起雙眼,他的面前是一道璀璨壓過整個世界的刀光。
大地上。
一道瘦削黑影,踩在禪杖之上。
狂風呼嘯,黑袍年輕男人整個身子都被掀翻,在空中轉了一大圈,狠狠向著佛像擲出——
果然是他。
律子面無表情開口。
只看面相,就知道這位「律子」,是一位金剛般不動如山的狠毅角色。
沛不可擋!
道宣面無表情,開始在這片茂密高林中奔跑,身後的那尊佛像摧枯拉朽,將一切阻攔在面前的物事全都擊塌……只聽聲勢,甚至給人一種錯覺。
「咔嚓」一聲。
「朋友?」
那道黑袍影子,瞬間來至律宗律子的面前。
至少此刻,是來不及拔刀了。
他的脖頸前有一抹寒光。
這一刀很快。
他布質衣袍上還殘留著斑駁的血腥……身前身後,十數具屍體躺在血泊之中,這些屍體的死相相當凄慘,身軀殘缺不全,頭顱被打碎,四肢被打斷,那場疾風驟雨沖走了大地上的血腥,但是因為先前的那場「屠殺」太過慘烈。
緊接著就是「蓬」的一聲。
而那尊佛像,也逐漸開始了「加速」——
熾烈金光之中,黑袍斗笠年輕男人的第二刀,在狂風之中燃燒hetubook.com.com沸騰,就此被格在頭頂三尺之外。
叢林密影之中,黑袍如穿花蝴蝶,步伐輕盈而迅捷。
時候不多了。
這道瘦削影子,腳踩禪杖掠行而出,而隔著數里地的律宗道宣大師兄,猛地收攏掌心五指,那根禪杖轟隆隆拔出山壁,重新化為一道雷霆。
律子神情平靜,「一切如常。」
「還有……師兄你身上的血腥味,從哪來的?」
那根堅韌麻繩瞬間擰實,繃緊!
有一隻形體堪比山嶺的巨人,在此地撒野奔跑。
所以道宣的身旁,仍是一片修羅地獄般的場景。
石屑破碎的聲音。
五官凌厲而堅韌,眼神深邃而沉默。
而此地……距離鳴沙山也不遠。
「想我當年離開東土的時候,師兄還不是這副模樣……」凈蓮嘖嘖感嘆道:「如今快要十年未見,律宗近百年來,應該都沒出過像師兄這般驚艷的天才,這身金剛體魄,同境之中誰人能破?」
那尊巨大的佛像即將撞向「凈蓮」的時候,他的背後出現了一位身材矮小同樣披著巨大黑袍的「男人」,撐開沉重大傘,格擋在凈蓮的背後,這個矮小男人雙腳踩在大地之上,以傘尖狠狠戳向那尊巨大佛像的頭顱。
凈蓮腰間的第三把刀。
他啞然笑道:「放心,傘劍戳不壞佛陀。」
矮小男人黑袍下的面容一片沉著,只不過雙腳瞬間便深陷地面,整個人被釘入大地,身子保持前傾,卻止和_圖_書不住後撤趨勢,雙手攥攏傘柄,支住三角姿態,兩三個呼吸便被巨大的陰翳淹沒——
道宣看清了來者的面孔。
道宣就這麼開始了奔跑。
「唔……從一個朋友那看到的,覺得很有意思,就自己做了一把,的確很好用。」凈蓮拔出那把黑傘,遞交給身旁的矮小男人,那個不露面容的傢伙抬手便是一圈漆黑符籙,將黑傘層層束起,重新背在身後。
眼前是那尊巨大佛像飛駛帶來的陰翳。
禪杖格開第一道刀光。
掠出長林,數十丈外踩出最後一腳的黑袍年輕人,自此之後再無借力,整個人如長虹一般壓倒之勢迎面砸來,而雙手拔刀卻像是閨秀女子,極其陰柔且花哨,但唯獨身處刀光之中,才知道其刀意凜冽,料峭殺意。
但這尊佛像的飛駛勢態竟然極速驟降,被大傘抵住頭頂之後,轟隆隆的雷鳴聲音逐漸熄滅。
他奔跑的姿勢並未停滯,一隻手拽拉符籙麻繩,另外一隻手攥攏錫杖,奔跑之時擰腰提胯,陡然將那根錫杖投擲出去——
「收刀收刀,他有佛門大金剛體魄,砍也砍不死。」凈蓮哈哈一笑,那根抵在胸口的禪杖勁氣實在太沉,壓得他有些說不出話,說出這句話后,那個矮小男人便極其聽話的收回長刀,瞬間刀光入鞘,而禪杖也同一時間的鬆開。
他的腰間還有第三把刀。
黑袍年輕男人無奈的嘆息一聲。
這一擲,如力士在高台拉開龍角大弓,錫杖轟的一聲和_圖_書掀捲風雷,射入長林之中!
明明只有兩隻手……他卻帶了三把刀。
那雙飽含笑意但深處一片嚴寒的雙眼,直視著律子。
凡人拖動巨大佛像的景象……極具震撼力!
……
這位律宗的年輕領袖,緩緩站起身子,他的身旁立著一根禪杖。
這一刀的遞斬,就讓道宣明白了,眼前的傢伙到底是誰。
他一把攥攏地上沾染泥濘的麻繩,伴隨起身動作,緩緩踏出一步。
下斬。
刀光翻滾著砍在禪杖之上,清冽的罡氣與橫插|進來的禪杖截截碰撞,迸發出穿金裂石的尖銳聲音。
凈蓮的後背抵靠在佛像石塑的頭頂,手中的雙刀「啷噹」落地。
道宣的耳朵微微一顫。
誰也不知道,這第三把刀該怎麼拔出,該在什麼時候拔出。
他無奈抬起雙手,笑道:「我認輸我認輸……果然還是打不過你。」
大佛只剩下一顆頭顱,但即便如此,也近乎於一座小山頭。
道宣的面孔,與那張斗笠幾乎貼在一起。
「凈蓮,好久不見。」
兩隻手握住兩把刀,年輕男人的黑袍鋪展開來,他被架在了空中。
凈蓮笑著指了指佛像,然後向上推了推斗笠,露出大半的面容。
那根禪杖在最終時刻到來,橫切進入兩人的三尺範圍之中,「鐺」的一聲,硬生生接下這記刀斬。
耳旁是洪流般越來越近的爆碎聲音。
道宣拔出禪杖,伸出一隻手,擦了擦自己的面頰。
他的頭頂,無數鳥雀飛起,漫天的嘶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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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蓋蒼穹。黑暗來襲。
電光火石之間。
從高空俯瞰,一石驚起千層浪!
……
「鏘!」
一面巨大的斗笠,斗笠下露出半張略有些蒼白的面頰,以及微微勾勒笑意的唇角。
道宣鬆開那拽著佛像的麻繩,因為慣性的作用,那尊在地上飛快滑掠如浪潮起伏的佛像頭顱,繼續前行,兩人就像是被推到了懸崖邊角之上,道宣完全放棄了防禦,他空出的那隻手在瞬息之間便抬起,掌心燃燒著赤金色的佛門「卍」字印決。
道宣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破曉黎明。
這位律子在佛像頭顱之下猶如螻蟻一般,但拖行之時面不改色,腳步生風,速度隱約還有加快的趨勢,耳旁是呼嘯撕碎的破風聲音。
道宣的聲音剛剛響起,就被凈蓮不動聲色的打斷,「我說師兄……這尊佛像里,如此龐大的願力,從哪尋來的啊?」
道宣單臂發力。
但可惜,不夠快。
整片茂密叢林,被這根錫杖撕裂,一道錐形裂口不斷蔓延,最終這根勢大力沉的錫杖,在鑿碎數十株巨木之後,釘在一面陡峭山壁之上。
凈蓮落在地上,他笑眯眯的撿起雙刀插回鞘內,揖了一禮,指了指北方,「從那邊剛剛回來,特意來參加此次浴佛法會……道宣師兄別來無恙?」
一根禪杖從空中探出,抵在黑袍年輕男人的胸口位置。
第二聲清脆拔刀出鞘之音——
他要趕往「小雷音寺」。
「唰——」
黑袍年輕人的身軀忽然「不受控www.hetubook.com.com制」的扭轉,他的眼神陡然變了。
大地傳來「轟隆隆」因摩擦而起的震動聲音,遠方的陰影之中,「緩慢」駛出一尊巨大的佛像,在這根經受符籙加持的麻繩拽動之下,于大地上開始滑掠。
大雨已停。
道宣蹲下身子——
身後的那根禪杖,就當真宛若雷霆,周遭勁氣粗壯如龍蛇,無視地形障礙的推進,一來一回,無數巨木崩碎。
被他抽了出來,此刻正在懸在道宣的脖頸位置。
道宣仍然是那副木然面孔。
「噗」的一聲。
作為律宗的律子,他自然知道……這大隋天下,有一個人,是慣用傘劍的。
黑袍飄忽而起。
道宣的目光從「凈蓮」身上挪走。
出刀要殺人,刀光閃過眼帘之時,那人的頭顱便要落地……而這一位的刀法雖然飽含殺意,卻明顯還不夠層次。
「這就是師兄拿來參加法會的『東西』了?」凈蓮眯起雙眼,他的目光望去,那尊佛像頭顱之中蟄藏著洶洶願力火焰,整座小雷音寺入寺的修行者,幾乎沒有一人,帶來的佛像可與這尊石塑媲美。
極快的刀法。
「這把傘……」律子沉聲道:「傘劍?」
撐傘聲音。
在佛像去勢停滯之後,那柄大黑傘的力勁便不再需要,此刻傘柄被一隻靴子踩住,靴子主人的姿態像是酩酊大醉的醉漢,腳踩黑傘,符籙觸發之後傘面收攏,而上半身則是回馬刺槍一般。
聽了這句話。
風雷滾盪——
黑袍年輕男人拍了拍身上灰塵,意識到道宣神情陰沉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