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093章 判官
顧謙無奈的停住腳步,同時伸出一隻手,捏著書簿,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
天都皇城冷冷凄凄,有不知從何吹落的雨傘掠過長街,還有喵嗚喵嗚的聲音閃逝。
顧謙心領神會,咳嗽一聲,道:「屬下從未如此的……精神。」
不過也是,蓮花閣如今人才凋落,兩位大司首在天都政變內出了意外……這青衣姑娘,恐怕是受了太子詔令,才知道外界發生了劇變。
兩個人並肩而立,孤零零的風雨吹動街道的水花,濺在顧謙黑袍的下擺。
青衣撐傘人神情沒有波動的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顧謙只能隨她一同停住腳步。
其實顧謙是一個很謹慎的人,但人實在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有些人總是繃著弦,總是一本正經,難免遇到幾個人,會迸出幾句平時說不出來的話。
撐傘人若有所思。
撐傘人思忖片刻,緩緩道:「我曾聽聞,這三年來,天都城內出現了一個令百官聞風喪膽的人物……殺人如麻,手染鮮血,喚他之名,能止嬰兒夜啼。」
顧謙摟緊了白色書簿,感嘆道:「他們都喊我……判官。」
她默默把「顧謙」這個名字記下來。
以往這種大事,不都是把自己趕得遠遠的,今兒破天荒喊著自己,公孫倒是清閑,只管接,不管送。
今夜是一個例外,一個大大的例外……太子召見「異人」,身份不明來歷不明,三司六部的諸位大人盡皆不知情,只有公孫提前知曉,負責來接,其他的大司首都只有一張來歷不明www.hetubook.com.com的詔令,能做的只有猜測。
「公孫越。」
他胡思亂想著。
顧謙又笑道:「一般女子,也不會用『苦蓮』這種香水。」
顧謙微微傾斜傘面,將黑傘抵住大風,笑道:「算是猜出來的。」
女子沉默了。
載著兩個人一同出發的車子,回去的時候只有公孫越一個人。
女子厭惡道:「再猜,我就讓你再也張不了嘴。」
隔著白紗的凝視。
接的全是得罪人的活。
公孫輕柔道:「殿下在等他。」
走在皇宮門前,金甲侍衛叉戟而立,隨著顧謙取出令牌而各自左右後退,讓出道路。
陳年舊事了。
接下來她要與太子見面。
太子喝茶下棋,找文官,公孫讓自己送「撐傘人」一程……想必也是得了殿下的提醒。
看來袁淳先生的這位女弟子,隱世太久,消息實在不靈通。
「顧謙……我記住你的名字了。」
皇城院牆,千年斑駁。
顧謙無奈笑了笑,很奇怪自己此刻心中生出的那種古怪感覺……
顧謙繼續道:「袁淳先生的『苦蓮』配方,可以清心靜氣,提高打坐效率,除了那份孤本,也只有幾位弟子知曉……平妖司的兩位大司首如今下落不明,曹燃不在天都皇城,閣下的身份其實已經昭然。」
懷中捧著書簿的顧謙,站起身子,輕輕笑了笑。
猜?
「好嘞。」
兩個人已經走出了一截距離。
公孫搖了搖頭,淡然道:「太子下棋,看的人不要太多。你過去,就足夠了。」www.hetubook.com.com
「閣下辛苦了。」
青衣女子忽然開口,問道:「剛剛離開的那個人,跟你什麼關係?」
「我相信你。從不生疑。」
顧謙沉默。
顧謙撐著雨傘,在原地怔了小一會,回頭去看,只看到雨水裡一個朦朧模糊的黑色馬車倒影,古舊的城牆街道在雨水裡斑駁搖曳,他回過神,把瑣碎的思緒全都排開,望向面前的青衣撐傘人,揖禮道:「在下顧謙,現任執法司持令使者,姑娘且隨我走。」
收傘而立的顧謙,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青衣撐傘人點了點頭,走到顧謙的身旁。
顧謙深深吸了一口氣,意識到了一些更深層次的東西,道:「您不跟著一起過去?」
顧謙感嘆道:「您也說了,要流傳出去才行,更何況我沒有記錄,只是記性好,所以記得住,只要守口如瓶,那便不會出事。」
重新上路。
青衣女子挑了挑細長眉毛,那張寬大白紗遮住雙眼,卻遮不住那雙帶著英氣的眉毛,「就是他……查出將軍府舊案,把寧奕送上天都刑場?」
顧謙忍不住嘆了口氣。
顧謙內心腹誹,真是困得不行啊,還以為自己就能回去睡覺了,沒想到公孫偷懶,把活撂給自己了。
顧謙樂了,自嘲笑道:「天都城內,只有一個顧謙。」
撐傘人蹙起眉頭。
好像瞎子真的能夠看得見一樣。
青衣女子將傘面下墜一些,遮住自己「哭笑不得」的神情,傘下傳來冷冷的聲音:「准你回答我的問題。」
撐傘的女子,抬起頭來,隔著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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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風雨飄搖雷霆呼嘯的上空。他面帶微笑,眼觀鼻鼻觀心,聽了這句警告之後打定主意修閉口禪。
大風起。
他彎腰躬身。
「姑娘是蓮花閣袁老先生的傳人……老先生的紫蓮花分身行走北境,公布與眾的弟子,加上曹燃,也就三位。」顧謙的聲音,說是試探,不如說是一種自娛自樂的推斷,他一邊撐傘,掀起靠著女子的那一面,一邊小心翼翼觀察著青衣姑娘面部神情的微小變化,喃喃道:「天都皇城有袁老先生的『陣法』,姑娘可以輕鬆穿過大陣入牆,那麼至少是繼承了袁先生的『陣法』之道。」
顧謙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雨中,半邊眉毛挑起,半邊眉毛壓下,神情有些古怪,有些複雜,獨自咀嚼著公孫這句明顯大藏深意的話……噠噠噠的馬蹄聲音響起,身後的馬車已經啟程,漸行漸遠。
青衣女子的白紗布未曾卸下,她聲音冷淡道:「太子身邊都是你這種人?」
「姑娘不要動怒。」顧謙是個極其謹慎,而且敏感的人,他連忙咳嗽著笑道:「我們都是替殿下做事,只不過身份被拆穿了,何必要動手,我保證此事與『苦蓮撰本』一樣,絕不會泄露出去……今夜之後,你我應當也不會碰面。」
甚至想要在這雨里翻個跟斗。
趕走了屋脊上的二司執法者,公孫意興闌珊,對顧謙說道:「我回去歇息,你送他一程,送到宮內,玉屏閣,不要再讓這位大人穿牆而行了,容易引起非議。」
顧謙微笑道:「天都城內的『閻羅王』和圖書。就是剛剛離開的那個人了。」
「夠了。」
「蓮花閣的袁淳先生,曾經在秘閣內留下了一份撰本,記載了畢生留下的陣法,符籙,藥物,這份撰本極其珍貴,宮內有資格翻閱觀看的,不超過雙手之數。」顧謙伸出一隻手,輕輕點了點自己腦門一側,輕柔笑道:「有幸看了一遍,然後記了下來。」
他總覺得……這位青衣女子,給自己一種奇特的感覺。
然後年輕男人試探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他望向公孫,那張黑色面紗下的猙獰面容,若隱若現,眼神倒是平靜如澄澈湖面,輕柔如三月春風的話語恰到好處的又提點了一句,「殿下可能要請這位喝茶,下棋,缺個記棋譜的,所以讓你帶上書簿……實在困了,你也可以回去休息。」
說完。
撐傘人喃喃道:「一般女子的確不會用『苦蓮』……但正常人不會知道『苦蓮』是什麼。」
在廟堂百官的眼中來看,公孫越在殿下的身邊深得重視,但事實上並非如此,若是真得聖眷,公孫也不至於做的儘是「焚身之事」,太子殿下把臟活累活全都丟給了公孫越。
「姑娘的意思是我不是正常人……」顧謙只能苦笑道:「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我的確不是正常人。」
「其實,還有另外一個稱呼。」
冷冰冰的聲音打斷了顧謙。
青衣女子有些動容,她一隻手攥著青傘,絲絲縷縷的殺念順延傘柄,隱約有傾瀉之勢。
撐傘人皺眉道:「問你話呢?」
撐傘人面容微動,忽然好奇道:「你怎麼知道我是女的?」
兩旁的金甲侍衛,不m.hetubook.com.com敢以目光直視這一男一女……比起那位不知來歷氣息境界深不可測的青衣女子,他們要更加畏懼一旁白白凈凈的年輕男人。
披著大紅袍的男人,伸出一隻手,按了按顧謙肩頭,接力登上馬車的同時,在年輕男人耳邊留了一句話。
大雨之中,公孫披著大紅袍,背負雙手,看著青衣撐傘人,微微點了點頭,笑道。
青傘微微抬起,傘下那張極其白皙的面孔,雙眼明明被白紗蒙住,但仍然能夠看得出來,她做了「凝視」這個動作。
顧謙又有些感嘆的想,「寧奕」真的很出名啊,連這閉關多年的女子,都知曉這位蜀山小師叔的存在。
乾淨利落的說完最後兩個字,顧謙乖乖閉嘴。
他的耳旁傳來了袁淳女弟子有些柔和的聲音。
顧謙神情一凜。
天知道這個提示讓顧謙多開心。
撐傘人忽然頓住腳步。
一掃疲態。
接的只有得罪人的活。
顧謙老老實實道:「那人是我的上司,也是我的朋友。」
「閣下的身上實在是太乾淨了。」顧謙很老實的說道:「一般男子,沒有這種癖好。很難做到趕路千里,身上不沾風塵,哪怕是羌山的那位謫仙人,在行路匆忙的時候,也不會那麼注重形象……」
落葉翻飛。
「你說的是一般男子。」撐傘人語調木然的回應。
撐傘人微笑道:「私自記錄孤本撰本,若是流傳出去……是要砍頭的。」
想著想著,顧謙一隻手撐著傘,調整了書簿的位置,夾在腋下,另外一隻手揉了揉眼,清掃了面頰上的疲態,「好,知道了。送去玉屏閣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