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171章 雨水,驚蟄
只可惜遇到了自己,十幾年前就在西嶺偷遍了全城。
臨近盂蘭盆節,氣候已然入伏,熱風吹拂。
寧奕深吸一口氣,鼻尖發酸,伸出一根手指,「只要一文錢,你可以慢慢還我。」
只不過他為了「緣分」準備的幾張符籙,卻是送不出去了。
這些人擺路邊攤賣東西,見風使舵,坐地起價,倒是有趣……寧奕其實也能理解,眾生有眾生的活法,他們為了生存,也有自己的方式和規則。
於是義正言辭。
身後傳來了寧奕的溫和聲音。
一對年輕男女,哪怕穿著樸素的黑袍白衣,仍然惹人醒眼。
要不是丫頭出馬,指不定自己要被路邊攤老闆指著鼻子嘲諷一通。
「你叫什麼名字?」
天清池主府邸的秘密,已經被破解,原本效果奇好的養魂池水,收效也越來越微弱,兩個人便離開了天清池。
這就是所謂的氣場么?
裴靈素噗嗤一笑。
頭也沒抬的下意識回答。
不看則已。
……
「窩窩頭,窩窩頭,一文錢四個,嘿嘿。」
說完之後,她扭頭就走。
「你哥哥需要藥材……我能治他的病。」
諸多擦肩而過,忍不住回首去看這對年輕男女的路人,冷不丁會打一個寒顫。
老人抬眼打量了一眼寧奕,看到這黑袍男人的容貌,氣質,鼓囊囊的腰包,就知道是位有錢的主兒,再加上旁邊還有位同行女子,他只看到半截白色紗裙裙擺,就知道……這小子多半是要買下來討女人歡心的。
星輝自
和*圖*書動在衣裙袖口間溢出,與熱氣兩相抵消。
弓腰男人盯准了自己。
靈山古城,清晨陽光灑落。
……
寧奕咳嗽著把臉湊近了一些,道:「便宜點唄?五百文賣了,咋樣?」
裴靈素蹲下身子,看著那個滿臉倔強的小不點。
這句話戳到了心坎里。
老人氣笑了,正準備說點什麼,眼角那位站在光明中的女子,此刻捻起裙角,緩緩蹲了下來。
露出破綻。
寧奕看穿了當前局面,佯裝不注意,與一個路人磕碰一下,故意發出一聲極輕的失神聲音。
「一兩……」
寧奕也怔住了。
裴丫頭披著一件輕薄的白色紗裙,露出小半截鎖骨,紗裙剪裁地很是得體,勒出盈盈一握的小蠻腰。
「不……能……偷。」
衣衫破爛的小女孩滿臉猶疑的轉頭,仍然驕傲,但生硬苦澀的吐出了一句話。
老人恍惚著點頭,又恍惚著送走這對男女。
靈山是東土最繁華的地帶,許多大隋境內的遊客,修行佛法的貴人,都會來此旅遊,居住……他這五十年來,卻從未見過像如今眼前女子這般容貌的人。
「這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寧奕笑著看著那個小傢伙。
其實不止是氣場,也不是星輝。
寧奕手中捻著玉佩,輕輕掂量之後,準備收入囊中。
老人舉起水囊喝著水,險些被氣的一口噴了出來。
他看清楚了咬住弓腰男人手掌的那個「小不點」,那個衣衫破爛,滿面泥污的小傢伙,眼瞳里和*圖*書一片純凈的黑色,深處帶著倔強。
但萬萬沒有想到,蹲在地攤前的男人,極其沒有風度的咕噥一聲,「就這破爛也值二兩?」
修行超過十境之後,哪怕故意遮掩氣息,也無法掩蓋打破「凡俗」界限后氣質的變化……如今的寧奕,在世俗間行走,頗有些「修道中人」的仙氣。
「我做這些不為了索求什麼,我不需要你們的可憐,也不需要你們的施捨。」
「我和我哥很窮,沒錢看病。」
「你是一個好人。」
「咔嚓」一聲!
不知是不是錯覺……
這一路上,寧奕已經買了好幾塊玉佩,初衷很簡單,當初離開清白城的時候,兩個人就蹲在路邊攤上選玉,西嶺的城裡一直沒遇到「好心人」,如今來了靈山,今非昔比,寧奕想要印證一下當年的想法。
寧奕會心一笑。
只不過走了兩步。
寧奕停下了從腰囊里取出銀子的動作。
女孩平靜開口。
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個月。
「我……我叫周雨水。我哥叫周驚蟄。」
「哇啊……疼死我了!」
「我我我……」
「這老頭真夠奸的,跟西嶺那些奸商有的一拼。」寧奕手裡掂量著那塊玉佩,嘖嘖道:「東佛西道,徐藏說的果然沒錯……兩廝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弓腰男人先是一怔,然後看清了咬著自己的孩童模樣,氣得七竅生煙:「又是你!又他娘是你!你跟了我三天了,你不讓我偷,我欠你哥的那些藥材怎麼還!」
要過和*圖*書上普通人的生活。
……
大千世界,因果造化,雖說並非是好人就有好報,惡人就食惡果,但一飲一啄皆有天定,卻是真的。
……
寧奕鬱悶道:「大劍仙個屁,我連影子都砍得死,卻砍不動這老頭假貨的價錢,丟死人了。」
在寧奕吐出一個「滾」字之後,那個弓腰男人陪笑著乾淨利落的滾出了十萬八千裡外。
自上一次丫頭大睡了四天,一切的癥狀,似乎都出現了好轉。
化身為靈山千萬眾生中,最平凡的人,找了一家客棧。
那個被寧奕認為是「黃雀」的小孩,此刻也快速貼上了弓腰男人……然而卻不是偷東西。
小不點嘴裏還帶著血污,她披著破爛麻袍,面容柔和但眼神鋒利,像是一隻謹慎的小貓,汗毛乍起,躲開了裴靈素伸出的手。
丫頭笑道:「你一位大劍仙,還蹲在路邊攤砍價呢?」
剛剛那位路邊攤大爺,錯過了一樁小造化。
也正在此刻,那個弓腰男人快步上前,一隻手輕輕拽住玉佩纖繩,動作極快,電光火石之間,準備抽手離開。
「老闆,這塊玉佩怎麼賣?」寧奕笑著蹲下身子,捻起一塊紅色玉佩,問道。
雖然他的確是黑商,但這小子更黑!
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對半砍!
……
白帝的殺念,真正釋放出來,若是沒有涅槃出手相攔,那麼方圓數里都將被冰凍,化為一片冰天雪地,而這些龐大的殺意被聚攏在丫頭的魂宮之中,不斷發酵……即便m.hetubook•com•com寧奕用「生字卷」鎮壓,也無濟於事。
眾生有眾生相,眾生有眾生福。
相依為命的年幼兄妹……
街頭叫賣的小販,川流不息的人潮。
丫頭輕聲道:「怎麼?」
只要接近這位白衣女子,便會感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冷意」。
弓腰男人準備鬆手,但奈何手掌被咬住,玉佩也被他攥住……寧奕回身冷冷看著他,人贓並獲。
裴靈素的容貌,已經徹底長開了,冰肌玉骨,杏眼桃腮,笑起來有兩個淺淡的梨渦,與寧奕在紅山寢宮看到的那位女子劍仙,已經沒有區別……能夠讓妖族天下姜麟都一見傾心的女子,走在尋常街道上,如何不引人注目?
她不再嗜睡,興緻勃勃拉著寧奕,要在盂蘭盆節開展的最後一段時間,把靈山逛一圈。
如此……多要點,應該沒問題吧?
「真是見了鬼了!你還想當活菩薩不成?」弓腰男人狠狠抬起手來,一個巴掌就要落下去,半空中被一隻有力的手臂攔下。
至於那個小不點……則是把男人當成了「狩獵目標」。
是個小女孩。
而是「神魂」的緣故。
寧奕摸著鼻子悻悻道:「本以為靈山這些修佛的人,行走在這些古城裡,耳濡目染的,民風也會好一些,沒想到啊沒想到……剛剛那位大爺要是便宜點賣我,我一感動,指不定要送他好幾張護身符籙,保他跟郭大路一樣,幾十年平安喜樂衣食無憂。」
丫頭的容貌,就更不用說了。
二兩銀子也不算多。
一看……便是hetubook.com.com一陣恍惚。
五百文賣了,他只能賺四百文了。
那個小不點,衣衫破爛,踩著一雙草履,吊在弓腰男人的身後,偏偏腳步極輕,像是幽靈,而且體型瘦削,在人潮之中就像是一顆黃豆米粒,基本上不會隨著肩頭交撞而停頓,絲毫沒有被那個大人察覺。
她的神覺足夠敏銳,不用回頭,也能看見,有一大一小,在人潮之中,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始終跟在他們二人身後……大的身材佝僂,三十來歲,神情畏縮,看起來與尋常路人無異,而至於那個小的。
也不僅僅是他一位……
「糖葫蘆,糖葫蘆,不甜不要錢的糖葫蘆,快來看一看,瞧一瞧。」
「一口價,二兩銀子。」
他翻來覆去捻著紅色玉佩,沒好氣道:「老闆你不地道啊,我在靈山住了二十年,也沒見哪家假玉佩賣二兩的……要不。」
擺小攤的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兩個小賊,不知道在這偌大靈山城裡轉悠,每天能撈多少錢財。
……
忽然頓了頓。
小女孩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來。
他忽然挑了挑眉尖,故意留著半塊玉佩,露在腰囊之外,紅色纖繩掛墜搖晃,隨風搖擺。
千里迢迢來到靈山,卻沒有把這裏的景色看一遍。
她的身子也停住了。
女子笑意盈盈,「老人家,這塊玉佩就按您之前說的,一兩賣了唄?」
在靈山行走,再戴斗笠,遮掩面容,實在沒有必要。
他一口張大嘴巴,咬在了弓腰男人的手掌之上。
「我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