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219章 無悔
寧奕的聲音繼續傳來。
寧奕抬起頭,直視牢籠里的黑袍,道:「陸聖山主揮劍斬情,是這個原因么?」
鮮血生煙,與虛無的因果交融。
「我可沒說他揮劍斬情了……」
這就是陸聖先生,贈劍紫山的原因么?
寧奕沉默片刻。
猴子的黑袍似乎在抖動。
猴子雙手抬起,繞在腦後,似乎是習慣了臂彎里架著某樣東西,只不過此刻空蕩蕩的,有些彆扭。
猴子大大咧咧擺了擺手,道:「天劫盯上了你的小媳婦,不用整那些文縐縐的詞,老子聽得懂。」
猴子眼神平靜地看著寧奕,試圖從後者的臉上看到一絲動搖。
猴子淡淡道:「我看走眼了,你小子比陸聖還貪……之前的老實模樣都是裝的。」
光明,是無窮無盡的。
自己答應猴子要辦的事情,連八字都沒一撇,已經麻煩了不止一回。
寧奕取走自己的純陽氣機,這才多久?
寧奕盯著猴子,一字一句,沉聲道:「我想請前輩再出一次手,再救一次人!」
猴子雙手虛枕,在籠牢里踱步,緩緩開口:「幫你一次,已是破例。至於再幫你一次……也沒什麼不可以,凡俗生靈能遇到什麼劫難?你師姐的『不祥』已經快到頂了。」
猴子呵呵一笑,道:「還真是……患難見真情啊。」
背對寧奕的那尊石猴,有些僵硬。
「世上最難渡是何劫?情劫。」
天地大寂,雷劫的聲音全部都被後山的陣法擋住。
大風吹動鬢髮。
「我可以滾……但在那之前,我有話要說。」
只和-圖-書不過寧奕先開口,打破了平靜。
寧奕的神情隱約有些發白。
「前輩……我是來道謝的。」
寧奕一怔。
他搖了搖頭,平靜道:「對不起。前輩,我做不到。」
他呵呵笑道:「前輩的酒遲早會喝完。」
「寧奕,你是在山外面開藥館,專門救死扶傷的?」猴子冷著臉問道。
他身上和藹的氣勢陡然收攏,「我是何意?」
又回來了。
而奇點的背後,山腹之內,更是寂靜無聲,最盡頭的那座「籠牢」,無數天光繚繞,早已沒了白晝和黑夜……只見一縷又一縷的光華,隨著猴子的呼吸,化為游魚,與生滅海潮一起,掠入他的腹中。
猴子想也不想,直接道:「不幫。滾。」
寧奕咬牙道:「本來不想麻煩前輩,但實在事出突然。」
他很清楚,猴子被關在籠牢里,千年都沒有看過外面風景,心情糟糕透頂。
坐在石棺上的猴子,忽然皺起眉頭,他有些厭煩地回過頭來,黑袍被風吹動,露出面頰上乾癟枯黃的毛髮。
寧奕沉默片刻,道:「剛剛成的親,香還點著沒熄。」
總不成是專程道謝的?
他瞥了寧奕一眼。
盤坐在籠牢前的年輕人,似乎陷入了沉思。
「大隋天下關於陸聖先生的傳聞雖然很少,但還是有的。諸般風采,的確驚艷。但關於『斷情』二字,卻是聞所未聞。」寧奕坐在地上,眼觀鼻鼻觀心,聲音有些自嘲,笑道:「第一次離開之後,我特地去找了一些古籍……甚至偷偷背著溫韜,m.hetubook.com.com把老龍山的經文翻了個底朝天。」
無事不登三寶殿。
「感謝前輩出手,我師姐平安渡劫……但劫力並未完全退散。」
他小心翼翼的察言觀色,發現猴子雖然面露不快,但卻沒有完全失去耐心,當下連忙開口。
寧奕與猴子直視。
他沉默了很久,聲音略微顫抖,把手札上的一句話念了出來。
嗤然一聲。
聲音雖柔,卻斬釘截鐵。
寧奕看著那尊石猴,認真道:「陸聖先生留給楚綃的那柄紅傘,劍骨已歸,合攏之後,烙有『等吾』二字。這是因為那兩個字,楚綃前輩等了他五百年……他一去不復返,絕不是因為背信棄義,而是真正的遇到了意外。」
這不朽之路,當真如此絕情?
不朽神靈,已經無需進食。
風氣一滯。
猴子極其聰明,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只是笑道:「關於陸聖所做的事情,我不知道,也不關心。至於他離開這裏之後所做的決定,更是與我無關,那都是他遵從本心的產物……我只不過把大道最冷酷的一面,提前展示給你們,僅此而已。」
寧奕有些尷尬了。
猴子淡然道:「若想修成不朽,要斷絕凡塵情慾,斬斷一切牽挂,不可與人間有一絲一毫的糾葛……你如今儘管折騰,只要走到最後一步,與紅塵糾纏越多,便越難成就果位。」
但他仍然沒有動,從坐下來的那一刻,寧奕就沒有挪過位子了,他沉默地坐在籠牢上,比猴子更像是一座石雕。
寧奕也不尷尬,笑道:「https://www.hetubook•com.com我還想請前輩幫個忙。」
寧奕只剩下離開這一條道路了。
猴子愣住了。
想了想,本來想用未婚妻,但寧奕想到了自己和丫頭已經在風雷山的石窟里簡單的拜堂成親,有師姐見證。
「無悔。」
那雙赤火金睛,盯著剛剛離開山洞不久的黑袍男人。
再三叨擾,實在並非本願……但事已至此。
轉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凌厲。
黑袍隱沒下,似乎燃起了兩團幽焰。
寧奕皺著眉頭,「前輩……何意?」
他的聲音無比冷靜。
猴子說這些話的時候,面色輕鬆。
狂風席捲的洞窟。
「前輩不願提陸聖先生的舊事,是有原因的吧。」
寧奕咬了咬牙,道:「晚輩寧奕,只修心意二字,若要我拋棄丫頭,寧某做不到……即便前方大道斷路,我亦不會後悔。此番來求前輩出手,該說的都說了,若前輩仍是不願,寧某扭頭便走,絕無二話。」
一片死寂。
剩下的事情,似乎變得很簡單了。
寧奕一笑,陡然拔劍,以細雪割開手腕,立下神魂之誓。
猴子心思通明,冷笑一聲道:「我的酒還沒喝完。」
「寧墮大道萬劫不復,不願背負籠牢而生。」
猴子停住腳步。
於是他用了「道侶」兩個字,方便猴子理解。
寧奕已沒有退路可言。
他重新躍回石棺,再也沒有聲音。
這位前輩,先前提過一嘴,說最煩的就是聒噪。
寧奕看到了猴子的反應。
寧奕擦了擦額角的汗。
寧奕聞言抬起頭,他剛剛站在山壁外,沉思了很hetubook.com.com久,才選擇入內,已經把許多事情都想明白了,進入山洞,二話不說,坐在了籠牢之前,把細雪橫在膝蓋上。
黑暗亦是如此。
這些光線……正是組成大陣籠牢的源力,就這麼一點一點被猴子吞食。可惜的是,猴子吞吐光明的動作,已經不知道重複持續了多少年,這座籠牢未曾受到絲毫損壞,仍然堅不可摧。
上一次入後山,是求自己救他師姐,借了一縷純陽氣機,估摸著這個功夫,剛剛把人救回來,立馬又來了。
寧奕的指尖攥得發青,他盤坐在地,輕聲道:「答應前輩的事情,寧某一定做到。命搭上也會辦成。」
猴子心裏可精著呢。
另一方。
猴子笑著問道:「屁股長蘚了?不會走路了?難道要我親自請你離開?」
「想要我出手救你那位小媳婦,可以,但我信不過你的一句誓言……這世上有太多人,信誓旦旦的立下諾言,要做某件事情,那時候他們以為自己能夠做到。但當真正要履行誓言的時候,也是他們,由衷的發現,自己真的無法兌現諾言。」猴子神情淡然,道:「我要你斬斷情絲,修行太上章法,一心求道,確保大道無阻……你做得到么?」
「世間有舍才有得!」猴子目光死死鎖在寧奕身上,他無意間泄露出一縷氣機,滲出牢籠,那股恐怖的威壓,頓時再臨。
這般境遇,任人也不能心境太平。
「即便終生無望不朽,亦無後悔?」
短暫的寂靜。
紫山封山。
寧奕感受著神海都被壓垮的威勢,神情蒼白。
他盯著寧奕。
https://m.hetubook.com.com猴子哦了一聲,意興闌珊,也懶得再看地上男人了。
猴子面無表情,轉了個身,坐在石棺上,居高臨下看著寧奕。
若不能太上忘情,便不能得證大道!
寧奕眨了眨眼,很是厚顏無恥的嘆了口氣。
猴子忽然來了興趣,他看著寧奕,挑眉道:「你才多大,二十齣頭……就有媳婦了?」
「太上忘情……了斷塵緣。」
他跳下石棺,睥睨俯瞰,「你小子這個年齡就找了道侶,以後修行能走多遠,答應我的事情能辦到么?」
他盯著寧奕,實在想不明白,這小子腦袋裡到底是什麼構造,怎麼就跟正常人不一樣。
「我翻到了一本手札。」寧奕輕聲道:「上面有陸聖先生當年寫的一些文字,說他結交了一位『朋友』,關係甚篤,整日喝酒……不知道是不是前輩。」
但他一動也沒動,屁股都沒挪一下,像是生根了一樣坐在石地上。
楚綃閉關。
寧奕道:「如今這道雷劫,盯上我的未婚……盯上了我的道侶。」
果然。
前腳剛踏出山洞,這小子後腳又來了。
猴子仍然在笑,「我要你做的事情,修行境界不夠,命搭上也辦不成。」
坐在石棺上的猴子緩緩回頭,露出一雙攝人心魄的雙眼。
自己出了一口純陽氣機,救了一條涅槃的命!
關於當年舊事,只能通過古籍上的一些文字去追查。
寧奕嘆了口氣,硬著頭皮道:「但不瞞您說,這次特意來呢,當然不止是道謝這麼簡單……」
「我去你大爺的……」猴子臉色難看,很接地氣的罵道:「你怎麼還有臉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