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242章 決裂(二)
一輛馬車,緩慢駛出雪霧。
太子壽辰臨近,年關初過,天都皇城張燈結綵,舞獅炫龍,一副喜慶。
公孫也笑了,語調很輕,「最後的這些臟活,讓我來做吧。」
車隊繼續前行,緩緩掠入天都,此後再無聲音。
公孫也不再開口。
顧謙如今的服飾,衣帽,與之前截然不同……在以往,他是公孫越身旁最不起眼的捧簿人,負責默默的記錄文案,但如今,這位低調行事的「判官」,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力量。
張君令只是微微一笑。
漆黑的華蓋,隨風飄搖的車廂車簾,以及半截伸出車簾的大紅袖。
太子低下眉眼,凝視著那份文卷。
無人看見,他的雙手其實在顫抖,在見到顧謙之後,便開始輕微的顫抖,離開城門之後,仍然久久不能恢復平靜……
「太子讓你巡守南門……是有原因的。」
太子瞥了一眼,輕輕伸出兩根手指,將文卷攤開,映入眼帘的是一連串的人名,三司六部之中,大大小小,小到官階九品的駐城首領,大則……
但……在掌心皇血的加溫之下,不過片刻,那盞茶便重新冒起熱氣,甚至有沸騰之相。
昆海樓……這算是第五司?
顧謙蹙起眉頭,他的耳朵微微動了動,旋即抬起頭來,望向遠方,南門的大雪霧氣之中,似乎有什麼緩緩而來。
公孫笑了笑。
公孫越的馬車,以及出行任務的車隊,緩緩在南門城頭停下。
正是昆海樓。
天都大雪,燈籠高懸。
公https://m.hetubook•com.com孫越的髮絲掛滿白霜,笑著問道:「我還會有其他的結局么?」
公孫越去南疆執行任務,被迫離開天都一段時日。
兩人領命而去。
太子沉默了。
說著,從袖中取出了一卷文書。
公孫越沒有帶面紗,那張猙獰的面容在此刻寫滿了平靜,於是看起來也不那麼猙獰,反倒是有種超脫的淡然。
公孫越外出執行任務,太子設立昆海樓,以行特權,明面上乃是為自己的小師妹張君令提供一個住處,但事實上,如今搬空的那座書樓內,已經堆疊了許多文卷,這是一個實打實的實權職司。
大隋皇族,個個都是皇血的背負者,擁有著極其強大的修行天賦,即便被國事操勞,太子亦不曾放棄修行。
這裏已經發生了劇變……坐在車廂內的男人感覺異常敏銳,他嗅到了車廂兩旁,古樓古牆,那些陡變到已然陌生的氣機,這似乎已經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個天都了。
……
他輕聲開口,打了個招呼,卻沒有等到應有的回應。
顧謙與張君令並肩而行。
公孫越眯起雙眼,那張茶几上已落了一層薄雪,兩席茶位,兩盞茶水……正對自己的那盞茶,已經涼了。
他忽地一笑,之前所有的肅殺,冷冽,全都蕩然無存。
車廂內主人的意志,隔著風雪,傳遞到了身後……雪霧之中,綿延的車隊里,響起了密集的車軸停剎的聲音。
「正好活動活動筋骨m•hetubook•com•com。」
公孫越不冷不熱的回了一句。
他直視著太子,幽幽道:「殿下,公孫沒有朋友……從來就沒有。」
這一路上,沒什麼人阻攔。
再歸來。
張君令站在他身旁,雙手杵著青傘,輕柔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也笑了,道:「所以就有了真實存在的『昆海樓』。」
顧謙雙手按在城牆上,陷入了無聲的沉默。
面前擺著一張茶几。
不過壽辰之前,太子又召自己喝茶,而且分配了為期一個月的天都南門的巡守任務。
顧謙看著城樓下的臉,有些陌生。
刺骨酸寒。
凜冽罡風。
這是太子為顧謙訂製的魚紋袍,象徵著魚躍龍門之意——而伴隨著這襲官袍送出的禮物。
顧謙笑了笑,道:「以前是很好的朋友。」
顧謙瞳孔收縮。
繫上面紗。
這段時間,來了很多新人啊。
「第四司不是捕風捉影的東西,而是真實存在的。」顧謙認真開口,轉頭望向女子,道:「監察司的力量太大了,公孫的權力如果壓不住……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而我是最了解公孫的人。」
張君令面無表情道:「公孫越之前出的那樁任務,便在南方……他註定要在這段時間回城,也註定會從南門入城。」
太子坐在大雪裡,有兩位婢女為他撐起大傘。
說到這裏,就連顧謙自己,也微微一怔。
車廂繼續前行,向著皇宮。
兩個人的步伐不快,更像是在雪中漫步。
www.hetubook.com.com他掀開馬車車簾,向上看去。
城樓頭,黑色魚紋袍的顧謙,與大紅袍的公孫越,隔著蒼白的霜雪對視。
青絲束起,透過斗笠束成高馬尾,張君令那張栓系白巾的面容隱沒在白色絲紗之下,她輕聲開口,道:「有沒有想過,太子為何調遣你巡守南門?」
這一趟遠行,歸來之後,不知道自己的力量還剩多少?
顧謙有些苦惱地拽了拽髮絲,嘆氣道:「現在也是。」
沉默了很久。
太子開懷笑道:「攘外必先安內,公孫懂我。」
張君令哦了一聲。
她沒有繼續去追問什麼。
太子又笑道:「不過我這人,偏偏看不得浪費……茶水涼了,還能再熱。」
公孫深吸了一口氣,他眼中最後一絲的柔軟也瞬間褪去,重新化為冷酷無情的閻王,雙手恢復穩定,當馬車停下,他踏入皇宮,在海公公的帶領下來到了宮內一處庭院。
文卷只有一半。
城樓頭,一位披著黑色長袍的男人,眺望身下。
話挑開了。
官袍上黑紋水波蕩漾,沉浮若海,一條雪白魚尾躍出。
李白蛟伸出一隻手,親昵地拍了拍公孫越的肩頭,看著面紗下的那雙眼,笑著承諾道:「別擔心,本殿答應你,你會活得好好的……本殿知道你還有一個朋友,他也不會有事。」
又有兩人前來。
顧謙語調平靜,雖然四下無人,但他久居三司,深知天都皆為皇族耳目……即便如此,仍然用了「利用」這兩個字。
公孫越柔聲道:「我為殿hetubook.com.com下準備了一份大禮……」
「撕啦!」
原來如此。
雖然他無法與父皇相比。
「太子想利用我制衡公孫。」
公孫越笑了笑,道:「殿下,離公孫休息的時候恐怕還早。」
太子輕輕擱下沸騰的茶水杯,感興趣的哦了一聲,正襟危坐,擺出了聆聽的姿態。
太子笑道:「公孫先生,似乎來得有些晚了……答應顧謙為你備的茶,也有些涼了。」
「不止這些。」
「甲字組,帶十人,從紅符街北邊開始巡守,一個時辰換班。丙字組,八人小隊,圍繞南門隨即盤查,針對大隋通緝令,嚴格檢驗入城人士的戶籍,檔案。」
風雪之中的年輕殿下,神情冷漠地揮了揮手,兩位婢女收起大傘,踏著小碎步離開,整座庭院恢復了死寂……兩個人就這麼隔著茶案對視。
太子輕聲慰問道:「公孫先生遠去南疆,此行辛苦了,要不休息一段時日?」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小廝。
「另一半似乎遺落在府。」公孫越輕輕道:「之前離開天都,走得匆忙,調查也做得不全,不敢獻于殿下……這些日子,算是完工,才敢獻上。文卷上的這些人,已有實證,可證明他們與東境有所勾結,皆為蛀蟲,敗壞朝堂風氣,有失明君綱領。」
李白蛟面無表情道:「你人在南疆,還做出了這份文書,你不怕我判你死罪?」
這是太子的用意么?
於是袖口的風雪被指尖撕裂。
李白蛟哈哈一笑,道:「是這個理,若是飢了渴了,包子餿了也能吃,茶水hetubook.com.com涼了也能喝。可若是飽了,這些東西,便要倒掉了。」
公孫越唇角微動,他坐了下來,一飲而盡,聲音沙啞笑道:「茶水涼了……也能再喝。」
「此番盛日,不可有失。」
一條條命令發布下去——
顧謙平靜吩咐著自己的手下,昆海樓目前的使者,大多都是春風閣的暗子,這些人隱藏在市井之中……在返回天都,入宮與太子喝了三次茶后,他便得到了這麼一隻訓練有素的精銳力量,目前還沒開始正式的搜刮情報,或者執行任務。
「恭喜陞官。」
說完,便放下車簾。
……
「許久不見。」
張君令的腰間仍然別著那把青傘,只不過靈山一行,傘骨已經被她抽走,送給寧奕,如今的這把青傘就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油紙傘。
他伸出一隻手,掌心溢散出駭人的光芒。
城樓頭游掠著昆海樓的使者,這些人隱隱約約形成了一張密集的網,而這張網的中心,正是顧謙和張君令。
顧謙低垂眉眼,神情看起來有些迷惘,又有些失落。
公孫陷入了沉默。
公孫越眯起雙眼。
太子把棋局擴大,造成了一環又一環的影響,利用自己去牽制公孫越,那麼又用什麼來牽制自己呢?
「呼——呼——」
顧謙沉默地凝視著那輛馬車,大雪之中,那截伸出車簾的紅色衣袖,似乎是在乘涼,紅色衣袖的主人,似乎不覺嚴寒,五指輕輕收攏扇風——
大雪被他的十指揉搓地崩潰,化為細密的雪屑,從城頭簌簌落下,張君令的聲音輕輕響起。
入了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