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279章 鐵律為誰而明
像是死人復甦的時候,胸腔迸發出強有力的跳動聲音。
二皇子忽然開口,他的聲音有些恍惚,也有些疲倦,於是聲音放得很緩,笑著重複道:「再……等一等。」
一陣微風吹過,李長壽的衣袍被吹動,這位小閣老停住了側寫,也停住了後退……因為寧奕不再前進,於是兩人便僵持在五十丈的距離。
李長壽笑著搖了搖頭,舉起那隻流血的手,白袍都被染紅。
連何帷也隨之一怔。
他緩聲道:「阿壽,我知道你為殿下布局,心思縝密,妙計無雙。但是今夜把杜某家人也牽扯進來,不太好吧。」
一場完全不公平的,境界上的碾壓。
寧奕沒有遞劍。
是光明……太強烈了么?
杜淳沉默了片刻,道:「這是殿下的意思嗎?」
這裏曾經戰死過不知數量的甲士,鮮血將大地染紅,而赤土之下,就是李長壽的先祖,平南王一脈在這裏擁有著至高無上的話語權……而這座古老的禁忌陣紋,就是李長壽開啟今夜殺局的真正籌碼。
而漫長的歲月里,歷代坐在皇座上的人都會思考一個問題。
女童眯起雙眼,努力逼迫自己望向光明,或許是這具無垢幼子的身子不夠強大,她在凝視片刻之後,竟然覺得自己身體有灼燒的痛苦感。
何帷瞥了一眼,上面記載著徐清焰和寧奕行蹤的斷跡點,以及失蹤的地段,與綠柳街案件的確完美符合……何帷神情難看地將案卷遞給夫君,而杜威根本就沒有看。
——凝望深淵之人,深淵還以凝望。
無威脅。
屋檐上的羊角辮女童,神情陰沉,道:「我不喜歡那張符紙。」和圖書
李長壽笑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這些人只是為了讓我更好的對你『側寫』,但現在看來,已經沒有意義了……你可以在不暴露任何手段的情況下斬殺束薪君,那一招劍法很不錯,道宗案卷里記載著徐藏也用過。叫『砸劍』?毫無章法的劍招,單單憑藉力量便可以讓人無法招架。」
這是由於多方勢力混雜,而造就的一個「意外」,自己的父親永遠消失在長陵里,如果不考慮結果,就事論事而言……老三拼盡全力發動的挑戰,只是一個荒誕的笑話,聯合了道宗和靈山對於父皇的衝擊完全失敗了。
才會令人覺得「恐懼」……即便你已經看穿了一切,但眼中顯示的是「無」。
「我賭上了平南王一脈的皇權。」小閣老柔聲道:「寧奕死了,那麼這就是殿下的意思。」
他知道,鐵律也在注視著他。
這是一場屠殺。
「再等一等——」
寧奕拎著細雪,他殺盡道宗死士,以及小無量山劍修,連呼吸都沒有紊亂。
若隱若現的壓迫感,讓寧奕平靜的心湖生出焦躁,他確認自己的神念鋪滿了山嶺,即便是一隻老鼠,也躲不開自己的感應。
……
想要殺死寧奕,就要試探出他的極限,然後動用比他極限更強大的力量,完成擊殺。
杜淳將懷中的案卷遞給娘親。
李長壽笑了笑,月光折射下,他的面色比平時更蒼白,一隻袖子還在靜謐地滴血,沒有人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放血的,直到這座大陣升起……小閣老的背後同時傳來了破風聲音,接到了杜淳訓令的中年夫婦終於趕到了www•hetubook•com.com閻惜嶺。
寧奕的腳底,仍然滾燙的鮮血,停止向下滲透的趨勢,化為一顆顆凝固的血珠,顆粒分明的升起。
「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他謙遜地指了指遠方山嶺遍野的屍體,笑道:「杜先生,您看不出來嗎?今夜我們不對付寧奕,他也不會放過我們。」
李長壽看著寧奕,在那一劍遞出之後,他得到了自己困惑問題的答案,看著持劍的黑袍年輕男人,笑道:「所有人都被你的命星騙了啊。」
李長壽微微一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沒有回答李長壽關於境界的問題,而是輕聲問道:「你還有人嗎,我還可以繼續殺。」
李長壽站在原地,等了一會。
他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沒有人知道他的內心是真的惋惜還是慶幸,至少在這一步他賭贏了。
寧奕所展露出的殺傷力,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月還很亮。」
李長壽笑了。
而古怪的一點,就是寧奕在外人面前,哪怕是歷經靈山的幾場大戰,諸多強敵,最多也只展露過一顆命星。
光明皇帝留下的那隻「眼」,世世代代眷顧著古城的氣運,揭發著天都的罪惡,維護著皇族的特權,只要這張符紙還在運轉,那麼無論多麼漆黑的長夜,「天都」都能看得見。
但李長壽還是這麼嘗試了,而擺在他眼前的結果是,寧奕一劍擊垮了整座劍陣,而且將小無量山連同束薪君在內的五十個人,全部斬殺。
「能。」
「轟!」的一聲。
「你是星君。」
天都皇城無秘密,這一切都得益於那張至高無上的符籙。
無,意味著沒hetubook.com.com有。
而是精準而有力,沒有浪費的擊倒。
一隻袖袍不斷滴血的李長壽,輕聲道:「二位,寧奕就是綠柳街的元兇,情報和案卷都已經確鑿。」
他望向杜威,柔聲而笑:「這是殿下的意思。」
二皇子雙手枕在腦後,平靜地注視著「鐵律」。
李白鯨笑道:「你不是想站在光明下嗎?這張符紙……就是光明。」
而正是如此。
寧奕沉默不語。
那麼他絕不會出劍,而是會逃。
何帷心肝一顫,抬起頭死死盯住拎劍的黑袍年輕男人。
閻惜嶺是一座古戰場。
「爹……娘……」杜淳聲音顫抖,倚靠在何帷懷中,「寧奕要殺我……他要殺我……」
哪怕只是短暫的,那麼一下。
關於「策殺」寧奕,布下今夜殺局,李長壽做了許多的推演,甚至犧牲了自己的一部分壽元……他始終有些問題無法得到解答,譬如當他推演「大衍劍陣」對寧奕的威脅時……竟然得出了無的答案。
那就是。
在天海樓戰役之時,天都皇城對於寧奕準確的實力評估就是命星三重天。
何帷無比心疼看著狼狽受傷的孩子,拿袖子替兒子擦去唇角血污。
伴隨著那一道轟鳴——
杜威抬起一隻手,輕輕按在道侶肩頭,他木然問道:「平南王一脈的皇權,在天都也能釋放光芒嗎?」
何帷拎著拂塵,一臉陰沉站起身,肅殺道:「杜威,今夜你不想插手,現在就可以走。我絕不走……誰動吾兒,吾便殺誰!」
李長壽手裡的棋子有限,他向來是一個追求完美,絕不浪費的人,能夠用一拳的力量擊倒敵人,就絕不會動用第二拳…https://www.hetubook.com.com…而面對寧奕這麼一個對手,他殫精竭慮的布局,所追求的絕不只是擊倒。
遙坐東境的這些年,他復盤了天都烈潮的那一日,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
如果束薪君能夠清楚感知到寧奕真正的殺力。
而從整場布局來看。
道宗道者,赴死死士,以及被李長壽蒙在鼓裡的小無量山劍修,都是引誘自己上鉤的工具……真正的殺意隱而不發,極有耐心地等著自己失去耐心的那一刻。
……
「寧奕,今夜很長,這隻是一個開始。」
李長壽笑著後退,這一次他啟動了自己埋在山嶺里的陣法,一張張融化的符紙深入地底,如熔岩一般滲透,如樹狀脈絡層層疊疊,匯聚到地底的核心,似乎注入了一枚巨大的心臟之中。
……
之所以能造就最終的結果,天都那一日上演的每一場「好戲」都是不可缺失的一環,從蓮花道場的通緝令,到最終長陵的坐化……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環,正是「鐵律」的閉合。
距離自己感應到那股殺意已經很久了。
又或者是巨大戰鼓擂響的轟鳴。
「你真是一個敏銳的人,感覺到了什麼?」李長壽微笑道:「如此收斂的殺人,還能如此冷靜的不來殺我。像你這樣的年輕妖孽,也會畏懼未知的『死亡』么?不如放手來試一試,接下來我不後退了,你試試看,能不能一劍殺死我?」
李長壽也是很強大的修行者。
「如果沒有把握,我怎會邀請你來入局呢?為了今夜……我賭上了平南王一脈的皇權。」
……
小閣老輕聲開口道:「今夜鐵律為我而明。」
坐在屋檐上的二皇子,輕聲道:「沒有人和_圖_書比我更了解那張符紙……只要『鐵律』還在,那麼無論出現什麼意外,天都永遠是天都。」
埋藏在閻惜嶺下的古老屍骨,以及古戰場的煞氣,洶湧澎湃地衝破地表,形成一道道猩紅的血柱,而之前被寧奕劍氣所殺的那些人,在此刻成為了這座大陣的運轉核心。
他抬起頭,看到四面八方不斷有血液懸浮升空,勾畫出紅拂河古老的禁制,平南二字猩紅而又灼目的閃爍。
閻惜嶺屍橫遍野,鮮血浸染,而造就這一切的人,衣衫未曾染血,雖著黑袍,卻比白衣更加乾淨。
這就是他側寫到如今唯一得到的具體情報。
無,也意味著全部,填滿了每一處,隨時可能會出現——
寧奕也笑了。
杜淳聽到了「咚」的一聲。
這句話很重要。
長風浩蕩,雷霆停歇。
那張遙遠的,掛在天頂穹霄之上的符籙,隔著天塹般的距離,穩定地散發著光芒,在光明皇帝的「鐵律」之下,一切的外道皇權都將蟄伏。
束薪君執掌大衍劍陣,嘗試擊殺寧奕,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勝算。
很顯然,紅拂河裡的某個人,也是這麼教導李長壽的。
小閣老虛無地握住一把鑰匙,無數鮮血匯聚,將這座大陣開啟,閻惜嶺無數神鬼咆哮,陰煞席捲。
閻惜嶺的殺局看起來很複雜,但其實很簡單。
在徐藏一開始教導寧奕練劍的時候,告訴他,五十丈是一個很微妙的距離,在大部分修行者沒有突破「感知」極限之前,這就是一個人能夠應對任何危機第一時間做出應激的「安全距離」。
杜威只是面無表情瞥了一眼不成器的兒子,輕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鐵律為誰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