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368章 妖妃
葉紅拂不在乎什麼草原勢力,也不在乎荒人和大隋的關係,只在乎自己心意是否順暢。
寧奕秘術聚音之後,身後有一道嬌弱的聲音,緩緩響起。
可能就只有那微薄的,隨時可能破碎的記憶了。
小舂山的風聲由小變大。
「大可汗……」
母河是草原最富饒,最繁華的地域……出生在這裏的人,能夠得到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資源。他們喝最好的美酒,騎最好的駿馬,統御四方邊陲,而這些從未跌下過王座的權貴,又怎會真正將邊陲窮苦潦倒的貧賤荒人,與自己一視同仁?
「謝謝你……烏爾勒。」安嵐先是對寧奕揖了一禮。
或許……就此沉淪不醒,靈智湮滅。
有人說她動了妖術,惑亂金鹿王帳。
「事已至此……我不想辯解什麼。」
做不到的。
安嵐高高將咒言鏡捧起。
一滴眉心血,在咒言鏡上化開。
葉紅拂面無表情,幽幽問道:「要動手么?」
她不是荒人。
她已慢慢想起來了……自己魘妖啟靈之時,那些支離破碎的,如夢境中遊盪的記憶。
山頂上,關於「金鹿王妃」的爭執,已經陷入了最後的死寂。
而葉紅拂的這句話……不是在問白狼王。
對魘妖而言,「記憶」是這世上最奢侈的東西,在化形之前,你只是一縷虛無的精神,或許活在真實世界里,或許就只活在某一個人的夢中……而如何證明自己存在過?
也正是這枚鏡子……讓布局人「鏡妖君」和-圖-書掌控著母河的一舉一動,對邊陲情報瞭若指掌。
因為大先知的親和態度,幾位草原王姑息容忍了這場不合規矩的婚禮,而金鹿王帳此後十分太平。
金鹿王……又怎會不知?
怒斥聲音,在山頭響起。
但……始終存在。
她朗聲道:「今日,我將這顆心,拆開給你們看。」
十年前。
後者思考片刻后,傳音一句。
那條從小舂山頂俯瞰,盈滿整座眼幕的天啟之河,被野風割成數千塊數萬塊鏡子碎片。
傅力!
一語誅心。
如果他們知道金鹿王妃身為妖靈,那麼你的金鹿王,就當不下去了!
每一塊鏡子碎片,都倒映出一座完整的小舂山。
她輕輕掙脫了金鹿王的懷抱,越過寧奕和葉紅拂,來到那桿巨大的金鹿王旗之前,獨自一人,面對暴怒的六位草原王。
終究是沉默。
金甲男人,握著大旗,緩緩搖了搖頭。
波光粼粼。
事已至此,他不可能讓步。
正是這枚鏡子,讓龍皇殿能夠感應到自己的存在。
安嵐笑著拍了拍夫君胸膛,柔聲說了幾句私語。
安嵐不再柔軟,語氣變得堅定,帶著三分坦然的笑。
王妃極其賢淑,知是非明事理,從不多言,更不幹政。
安嵐捧著銅鏡的手指,微微顫抖。
……
之後……安嵐不是荒人的訊息,在草原王的高層心中,就不再是秘密。
這份因妒心生出的謠言,或許會因時間而沉寂,卻絕不會因時間而消散…hetubook.com.com…
這些唾罵聲音,也會在母河流傳開來……自己當年所遭遇的一切,會一樣不落的,映現在夫君身上。
「這枚鏡子,是魘妖一族的聖物『咒言鏡』。」
之後便是王妃柔柔弱弱的聲音,在山頂的大風中回蕩。
他問大先知,安嵐是否為妖。
幾位草原王如臨大敵。
還等?
葉紅拂望向寧奕。
寧奕帶著鷹團回到母河的整件事情,她都看在眼裡,如果草原人人稱頌的「烏爾勒」連處理今夜這種事務的實權都沒有……她不明白,寧奕送這些軍備還有什麼意義?
「是。我是魘妖……」
或許能夢醒啟靈。
婆婆媽媽的,不像個男人。
潮汐起伏。
而是在問寧奕。
時間越長,聲音越小。
又或是,鏡子倒映的圓月。
出賣同僚。
小舂山頭,被這層血色霧氣所籠罩,如鏡花水月一般夢幻。
金鹿王神色微變,鬆開了她。
剩下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了。
她是一頭大妖。
安嵐輕輕屏住呼吸,在這一刻下定了決心。
安嵐那張不老的嬌俏的容顏,便如一面清澈鏡子……倒映出這座草原王帳人心所藏的嫉妒,卑鄙,醜陋。
金鹿王妃安嵐,那個嬌弱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今夜,便讓我給諸位一個交代。」
指尖燃燒幽幽血焰。
「這是我……啟靈以來,所有記憶。」
她頂著獵獵狂風,身子如紙般薄弱,隨時可能會風吹散……金鹿王連hetubook.com.com忙起身,將她護在懷中。
自己男人,可是一方王旗之主,可是要成為下一任大可汗的雄主。
王妃輕輕抬手,風聲繚繞之中,一縷靈光掠入掌心。
「人與妖,不兩立。千古廝殺,萬年仇恨。」安嵐指尖觸摸著咒言鏡,濺起點點水紋,她笑著搖了搖頭,「我從未隱瞞過我不是荒人的訊息……關於我的出身,其實你們早就知道,不是么?」
葉紅拂面色如常,心底忍不住腹誹了一句。
逐漸恢復理智的大可汗,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
女子雙手環臂,修長指尖輕輕敲打著劍柄流蘇,目光投向寧奕。
「因為你,我才有獨自面對這一切的機會。」
「別急著出手,再等一等。」
金鹿王不顧七大王旗的共同反對,迎娶了一位妖妃。
所有的誹謗聲音,都因為大先知的態度而消失,那位登高望重的「草原聖賢」,親自主張著操辦了金鹿王和王妃的大婚。
「烏爾勒……」
謠言在草原四處傳遞。
大婚之時,好幾位草原王都直接出面反對。
這一句話,讓六位草原王面色瞬間變了。
泄露情報。
王妃併攏中指食指,指尖輕輕在咒言鏡鏡面上劃過。
而王帳內同樣出身權貴的善妒女子,妒忌安嵐容顏,妒忌邊陲女子高攀金枝,又怎能接受這樣一個血脈卑賤,來路不明的異鄉人,當上王妃?
私通妖域。
黑獅王握著長刀,神色鐵青,滿面陰沉。
「妖妃,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m•hetubook•com•com嗤的一聲。
那枚鯤鵬大聖煉製的寶鏡,展開一副蕩漾神魂的圖卷——
但並不難看,這種白色,猶如月光一般,讓此刻的王妃,生出一種看起來不太真實的凄美。
只不過那時候……大先知仍在。
結果寧奕像是有讀心術一般,瞥了自己一眼,再度傳音道。
如果今夜因為此事打起來了……那她就要好好教訓一下,這群養不熟的白眼狼。
只要寧奕說出「打」這個字,她就會毫不猶豫的動手。
「偏見就是偏見,又怎會因為一個人的努力,而挪動絲毫?」
她的目光略微掃轉一圈,看見了那幾位面露憎惡的草原王,以及山下星星點點的火光,荒人正在向著「小舂山」集結。
「剩下的,就交給我,好么?」安嵐柔柔笑了。
安嵐的面色愈發「蒼白」了。
這場風波,越演越烈,已經向著不可遏制的事態進行發展。
大先知如實告之。
大可汗便找了大先知,詢問聖賢,金鹿王帳准王妃安嵐的身份。
這枚伴隨她一起漂流到草原的鏡子,不是凡物,她怎會不知?
鏡面蕩漾出一層又一層漣漪。
「諸位……」
早在她被傅力接回母河之時,就有無數非議,無數鄙夷,無數唾棄、謾罵、誹謗、侮辱……這裏從未有人真正接納過她。
……
長夜無聲,烈風凜冽。
寧奕的身後,一位摟抱長劍的紅袍身影,徐徐從黑暗中走出。
安嵐以指尖血液,刺落在自己眉心之處,雪白肌膚瞬間倒開,猩紅血液hetubook.com.com落在地面,生出滾燙的霧煙。
他準備開口,卻觸及安嵐回望的眼神,心頭一窒。
「邊陲高台,險些告破……多少兄弟喪命疆域,多少屍骨埋入黃沙?」大可汗攥攏雙拳,不去看安嵐,反而望向金鹿王,字字誅心:「傅力,現在迷途知返,還來得及。金鹿王領的兄弟們,還不知道此事——」
有人譏諷她不是完璧之身,是在北方邊陲,被妖族凌|辱后拋棄的賤貨。
像是只存在於夢境里的游魘。
「你一定覺得我不夠乾脆,拖泥帶水。這一架,現在還打不得。現在出手,打贏容易收場難……既然來到這裏,鷹團騎團就一定要在母河紮根。」
那幾位草原王在此刻竟然都無言反駁。
她輕輕摩挲銅鏡,聲音溫暖,又有些苦澀。
千年夢啟,方能生出靈智的魘妖。
安嵐的耳旁,回蕩起當年的謾罵,譏諷。
她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指著胸口,道:「這二十年來,人心善惡,早已看清楚。我從前覺得,只要我做得夠好,早晚會有一天,讓你們接受……但今日才明白,我錯了。」
流言蜚語仍在,但王妃從不理會,更不動怒,於是這些謠言不攻自破,自生自滅,漸熄漸消。
她笑得很真摯。
之後的十年。
他說到這裏,戛然而止。
那些罵她妖妃的謠言,不算是污衊了……今夜之後,那些唾罵聲音會再度喧囂而起,而且會比以往更加熱烈。
「人心中的偏見……是一座大山。」
遊盪人間,不知從何而生,不知向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