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執劍者
第002章 塵緣
從東土遠行,一路抵達西嶺,車馬勞頓,用了整整五年的時間。
「道宗周遊,來取拔罪。」
少年望著高大白衫女子,聲音誠摯,道:「先天道胎……沒什麼用的。丟掉,也便丟掉了。」
只能活到這裏。
周遊的身上,已經沒有了一絲一毫的靈韻,所謂的先天道胎……在第三種轉世法門印證的那一刻,便消失殆盡。
山河千里,日夜如夢。
那麼……自己苦苦等待的那個人,也會出現在西嶺。
這道雷音,震響道宗。
他想要換一種活法。
……
他的身上空空如也,沒有星輝,沒有神性,什麼都沒有。
逼仄狹窄的馬車裡,女孩蜷縮在布褥里,嬌小的身子輕輕顫抖。
以凡人身份,渡過這五年塵緣?
聲落。
周遊知道扶搖想說什麼,想問什麼。
「扶搖……許久不見。」
他輕聲道:「不必多想,我不是在躲你……我只是以一個凡人的身份,渡過這五年的塵緣,僅此而已。」
比道宗更近一些的,是一位坐在雪山峽谷山頂的白衫女子。
周遊輕聲道:「等我取劍。」
少年輕輕道:「誰說,周遊一定要是先天道胎,一定要是懸在天上,腳不沾地的超世高人?如你所見,我現在只不過站在地上了……即便換了皮囊,我依舊是我,再退一步,即便我忘記了我是我,我仍然是我。」
白髮少年笑了笑,道:「已經到了。你睡一會兒,我去見個故人。」
即便時光回溯,重新再來一次。
真https://m.hetubook•com•com仙復甦,也救不回來了。
在頌佛之音的東土,菩薩不顯靈,佛祖不保佑,日子能過下去,多虧這位道祖願意「照拂」自己。
抬眼望去——
像是一根怎麼吹也吹不動的野草。
欲言又止的珞珈山主,神色複雜。
「總而言之……謝謝你等我。」
「全天下最美的雪景……」
她怎能想到,真的會有那麼一天,哥哥的重疾痊癒,帶著自己離開了東土。
蓮花道場,周遊借自己之手,由生入死,印證大道。
不為修道的修道,還叫修道嗎?
再加上……中州皇權不涉西嶺「內政」。
映入眼帘的,是刀劈斧鑿的雪山峽谷,氣勢渾厚,乍一眼望去,頗有些山神開道的神跡奇觀意味。
一縷磅礴劍芒,從三清閣方向拔地而起,直射穹頂。
周雨水微微頷首,像是在點頭,在頭顱低垂之後便沒有抬起,縮在被褥里,長長的睫毛掛著寒霜,昏昏沉沉地睡去。
於是周雨水在每個破廟安睡的夜裡,都在祈禱,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去一去大隋天下的西邊,看一眼那位真武大帝的廟,見一見西嶺的雪。
女孩聞言之後,神情一怔,那張蒼白的俏臉擠出了一抹笑意。
還要,再等等……等什麼?
周遊抬起雙臂,輕輕將妹妹托住。
……
一人坐在高山之巔,一人腳踩厚實雪地,一上一下。
正如他在真武廟前,與寧奕裴靈素告別時候所說的那樣。https://m.hetubook.com.com
扶搖怔了怔。
譬如沒有資質,偷偷翻越西境長城的流民。
只能從風雪瀰漫的惡山蹚水而行。
高山之巔的那個人,神情有些困惑。
周遊神色柔和,道:「欠你的那一戰,我會還回來,你還要……再等等。」
「我是。」
毗鄰道宗後背的雪山峽谷,穹頂一道落雷瞬間砸下,似乎有真正的天神在穹霄之頂俯瞰,握住神斧,狠狠砸下!
大隋天下五年來無人窺破的修為境界,被一語道破天機。
她也無法做到,像徐藏,周遊這樣……捨去自己最重要的東西。
徐藏和周遊是一類人,自己是另外一類。
「……或者不是,已經不重要了。」
周遊緩緩吐出二字。
「若不是今日見到了你,我已經忘記了……我叫周遊。」
道宗上下,漫天劍光,升騰而起。
找了五年,是不相信周遊死了。
周遊所說的,是自己永遠也無法理解的大道意境。
而下一刻。
扶搖帶著醉意,望向地面上幾乎快被風雪淹沒的那個小黑點。
她沒有發現哥哥話語中的異常。
不為長生的長生法,能得長生否?
仙姿道骨的白髮少年,聲如洪鐘。
風雪太大,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個大概輪廓,那是一個極美的身影。
對於自己這麼一個凡俗之人而言,這些念頭只能想一想,擱在心底就好,不要當真了。
他緩緩抬頭。
拋卻性命,扔掉道胎,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問。
她的命數盡https://www.hetubook.com.com了。
周遊神色輕鬆,微笑開口,道:「恭喜你,成功涅槃了。」
少年的身上,蕩漾出千絲萬縷的雪白波光,車廂寸寸破碎,那個命數將盡的女孩,被被褥包裹著,酣睡在夢境之中,萬千波光將她接引。
當年並駕齊驅的「神道劍」三人,她高居榜首,世人將她高高托舉而起……唯有扶搖心中知道。
未見仙劍,先見仙人!
而如今的周遊,讓自己覺得陌生,渾身上下與之前唯一的相似之處,就是一頭白髮,而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凡俗累贅」。
自幼年時,便與自己困在東土靈山的哥哥,怎會在西嶺有故人?
扶搖神色一震。
這不是一個修行之人。
掀開車簾。
那個凡俗少女……已經快要死了,不是受了風寒,也不是得了重病。
陸地起伏,一襲白衫,摟抱少女,山峽破碎的雪岩不斷撞擊,拼湊成為一條百丈高低的巨大岩蛇,將他托舉而起,逶迤而行。
掌中半壺酒,蒸騰出一片瓢潑白霧。
道宗就在眼前。
自己認識的周遊,是先天道胎,是獨來獨往的紫霄宮主,與塵世間沒有半分牽挂,更沒有絲毫羈絆。
她被戲稱是「瘋女人」,而這兩個人……才是真正的瘋子。
扶搖在這一刻,都很確信……這個白髮少年的身上,沒有星輝,沒有神性,是一個普普通通,平淡無奇的凡人。
……
若做蚍蜉,朝生暮死……亦無憾爾。
更準確地說,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介凡俗。
「轟和_圖_書」的一聲!
女子黑瞳墨發,渾身上下只有黑白二色,她的肌膚比衣衫白,也比風雪白,就這麼孤零零一人,獨坐于雪山之巔,大風吹動向前潑灑的白衫,推動她跌下山谷……然而身形巍巍,看似搖搖欲墜,但始終穩若磐石。
「而現在……我的困惑,更多了。」
峽谷之中,一線險道,風雪倒灌,洶湧如潮。
「凡俗之人,行走紅塵。」
她不能理解此刻地面上白髮少年的狀態……隱約猜到周遊沒死之後,她推演多次,最終接近了「第三種長生法」的真相。
扶搖望向他身後,那節車廂。
她聲音沙啞,問道:「你……還是周遊嗎?」
扶搖盯著雪中的少年,久久沉默。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
在這一刻,她心中最深的那個困惑,終於解開了。
並沒有更多的話語。
道宗花費了巨額銀兩鋪就了一條平坦大道,從西境長城直抵宗門,這條道路自然不是什麼人都走得了的。
為何他的修為,沒有絲毫增漲?
羌山,天都,劍湖宮,珞珈山……來此赴會,只為目睹拔罪真容的劍修,聞此震動,連忙踩在飛劍之上,拔高相望,看到這一幕者,無不心神震顫,如遭雷擊。
扶搖聲音沙啞道:「蓮花道場那一戰,已成我的執念。我有……太多太多的困惑。」
等了五年,是在等周遊現身。
「這一趟來西嶺,便是了結塵緣的最後一程。」
她顫聲笑道:「已經看到雪了……哥,我們快要到了嗎?」
大雪紛飛,巍峨蔓延數里的山岩被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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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開。「開山。」
「我找了你五年,又等了你五年。」
少年神色恍惚,笑道:「這五年,我忘記了許多事情。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后種種,譬如今日生。」
扶搖心神震顫,這二字一出,遙遙之上,大道感應,旋即生效……這是,言出法隨!
這一番話。
因為她知道,如果拔罪會在太和大典上問世。
……
扶搖知道,周遊口中的「她」,那個躺在車廂里的凡俗少女,便是他這一世的妹妹,留在凡間的羈絆。
扶搖嘴唇乾枯,她不得不承認……比起自己來,徐藏才是真瘋子,周遊才是真道痴。
他成功轉世了……但失去了先天道胎,也失去了修為?
少年回頭望向車廂,聲音有些黯然,道:「或許是因為第三種長生法的影響,她的壽元已所剩無幾……凡俗性命,短如曇花,這一世因果道緣因她而起,因她而結,我來到道宗,便是替她了卻最後的願望。」
扶搖掠下雪山,風雷呼嘯,轉瞬之間,一襲高大白衫,來到了少年面前十丈之外。
「不為求道,只為砥心。」
少年從車廂內鑽了出來,風雪如刀,割破衣衫,撞在肌膚上,卻發出一連串如玉石般啷噹作響的清脆聲音。
她笑了。
她聽懂了,似乎又沒聽懂。
可是,她也知道。
十年的重逢。
西嶺路險,境界不夠的修行者御劍而行需謹慎觀察天氣。
在靈山的真武廟裡,生活了很久。
可是……這十年過去。
何扶搖貴為珞珈山主,甘願自降身份,來西嶺慶賀太和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