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執劍者
第046章 風雪很大,人間很暖
寧奕面容帶著三分疲倦,揉了揉面頰,笑道:「周先生,來得這麼早?有心了……」
寧奕伸出手,穿過那張風中凜冽飄搖的符籙,握住了另外一隻手。
命運不可捉摸,無法猜測。
千層湖面,萬道粼光。
東境大澤一戰,韓約身死道消,琉璃盞不知去向……眼前的青燈,怪不得有些眼熟,此盞赫然就是琉璃盞。
但人間很暖。
他看著那頭對自己擠眉弄眼的大紅鳥,這賤鳥和吳道子四處招搖撞騙,盜墓行陵,也就罷了,還把自己名號用了,如今它倒是解脫了,成了天尊坐騎,聖山那些舊賬,可不得找自己來算?
還有寧奕的行為。
魂海中,電光火石一般,閃過了寂滅之時所發生的記憶……楚綃大限已至,命數也盡,卻被棺主的神跡,強行留在了風雪原中。
蜀山山門的石柱,風雪繚繞,此刻卻是纏繞一片熾熱猩紅的火焰,一隻巨大朱雀懸在高空之中,雖是妖身,但眉目神色與人類無異,頗有些耀武揚威的環顧一圈,嘿嘿直笑。
千手向寧奕投去一個詢問的目光。
周遊看著寧裴二人重逢畫面,心中湧現一股暖流,忍不住笑了……遙想上次見面,還是在靈山真武廟中。
……
「傻丫頭,這份驚喜,還喜歡嗎?」
忽而之間,腰間令牌震顫。
至於跟在寧奕身後的那位麻袍神秘人,則未引起他們的注意……沒有人知道這是誰,也沒有人在乎這人是誰。
但!
自己就算髮火也沒有用。
楞是開不了口,發不出一絲聲音。
還有呼呼呼的風雪聲和-圖-書,落在發梢,肌膚,冷冷的。
蜀山鐵劍山老龍山的兩位小山主,都來到了山門之前。
他望著那站在飛劍上,仍在猶豫,不敢邁步的女子,忍不住笑了。
瘦瘦小小的身影向前傾倒,被寧奕背起。
周雨水交給道宗,他大可放心,世上最養人的地方,無非就是靈山西嶺和天都。
「其實我大抵已猜到了……」
「歡迎回來。」
寧奕來到楚綃身前,緩緩蹲下身子,麻袍女孩面無表情,捧著琉璃盞的雙手環抱在胸前,頭顱垂落的那一刻,似乎有一陣微風掠過。
這是寧奕的聲音。
只是簡單的一字,卻動用了至道真理,言出法隨,這幫猴子們抓耳撓腮,在樹上急得上躥下跳,把腦門毛都快拔了,也沒有用。
那把纖細七星劍,如今還懸在周遊腰間。
齊銹雖然目盲,但在神念感知之中,卻將眼前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小寧如今身在何處?」
溫韜同樣目瞪口呆。
此乃收納神念,留存魂魄的無上至寶。
身上粘粘的雪屑,濃郁的生死寂滅氣息……
……
就算沒死。
披著黑色麻袍的瘦小身影,連頭也沒抬,只是輕輕從鼻尖里擠出一個嗯音,算是回應。
「我出去一趟。」
千手也驚嘆於此刻猴林的死寂,她回過頭,看到白髮道士神情平靜,豎起了一根手指,立在唇前。
目光望去。
至於先前寧奕和棺主的那番對話,她也都聽見了。
「只是覺得遺憾……師父等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才等到陸聖山主的消息……」
周遊?
https://www.hetubook.com.com他每次見到的,都是這二人的相互守護,以及等候。
天都的相見,用訣別來形容更恰當。後來周遊才知道,在自己蓮花道場對決之後,大隋天下迎來了赫赫有名的烈潮。
話音只出二字,就被周遊無奈打斷。
看來,道宗倒是識趣得很,那兩位閣老的守閣戒律,似乎在生死境周遊面前……並不適用了。
再上次,應該就是天都了。
令牌內的訊息,讓千手神情滿是驚訝。
「他娘的……這是什麼修行速度,這是古天尊轉世吧?」
千手這才發現,原來「楚綃」雙手所捧的,乃是一個頗為眼熟的燈盞。
「周先生,道宗之事,竟處理得如此之快?」千手也笑了,她知曉周遊不是在乎繁縟俗名之人,輕聲道:「本以為,單單拔罪之事,至少會耽擱一天。」
寧奕躍下飛劍,站在蜀山的風雪中。
伏在寧奕背上,閉眸的楚綃,此刻眼皮輕輕顫抖,緩緩睜開了雙眼。
這廝雖然年輕,但要論「折磨程度」……跟先前那個用劍的老頭比起來不遑多讓。
寧奕很不客氣地擺了擺手,一副地主模樣,笑道:「進山了進山了,丫頭該是等急了吧?」
楚綃聲音沙啞地笑了。
只是燈盞並不完整,隱約有破碎之後修補的痕迹。
終究是緣慳一面。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想讓這些猴子閉嘴,是一件多難的事情。
習慣了猴林的喧囂熱鬧。
她柔聲開口,「周天……」
千手輕聲一嘆,久久無言。
「徒兒……」
只是麻袍人駐
https://www.hetubook.com.com
足在後山符籙之前,沒有入內,而是有些猶豫。我也可以啊……周天尊,騎我!
接下來的重要之事——
一步踏出,便來到後山結界之外。
紅雀背上,赫然立著一位氣息熟悉的道袍年輕人。
整座後山毫無預兆地寂靜下來,讓裴靈素有些不太適應,她馭劍離開水簾,緩緩落在猴林盡頭。
寧奕輕聲道:「今天,你就可以離開後山了。」
無人關心她,她亦不關心所有人。
他一如切斬周雨水命運那般,輕輕以指尖斬過。
「別急……還沒結束呢。」
丫頭眼眶有些泛紅。
正在此時,一扇門戶打開。
「教宗親自出面,替我擺平了麻煩。」周遊微笑點頭,道:「生死之外,俱是小事。安置好雨水,我便來蜀山赴約。」
給齊銹一百個腦子,讓他往天外面想,他也想不到……再次相見,周遊已是生死道果境。
在寧奕面前,紅雀連忙收斂了先前的囂張氣焰,極其識趣的化為一隻小雀,人畜無害地落在白髮道士肩頭。
「劫,散。」
公孫越在蓮湖道場揭開了裴靈素的將軍府遺嗣身世,而彼時修行境界薄弱的寧奕,殊死一戰,被押入大牢。
一前一後,兩道身影,緩緩走出。
「在此見過前輩了。」
蜀山後山。
周遊福至心靈,指尖匯聚至道真理金線。
退一萬步。
寧奕扶著楚山主,來到丫頭身旁,伸出一隻手掌,揉了揉裴靈素腦袋。
等一等……燈盞?
這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夯貨,聒噪地要死,欺軟怕硬……當初葉老在後山之和*圖*書時,這幫夯貨才勉為其難安靜下來。
周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寧奕有些感慨。
裴靈素眉心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釋放了。
寧奕背著楚綃,踏入猴林,一路上嘰嘰喳喳,猴子們極有興緻地圍觀,只不過當後方那位白髮道士踏出小溪,來到林中,這些猴子便立馬安靜下來。
他望向白髮道士,揖了一禮。
在望向那襲黑袍的時候,他看到了千手未曾看到的東西。
周遊微微轉頭,寧奕竟然不在蜀山。
齊老二臉上寫滿震驚和懵逼。
她怔怔看著自己的雙手,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寧奕抱著她踩上飛劍,越過蜀山後山的那條小溪。
千手心頭始終籠罩的那股壓力,頓時煙消雲散。
便是他所答應寧奕的,要以至道真理,解開天道對裴靈素的束縛。
周遊以一縷心念低聲問好。
寧奕輕聲道:「接下來,要委屈一下前輩了。」
風雪很大。
周遊彷彿自帶一片沉默領域。
一個閃身。
她甚至來不及與丫頭多說一句,便連忙起身。
所到之處,鴉雀無聲。
靈魂棲居在身體中,就像是一個尚未出世的胎兒。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周雨水會受到道宗最高級別的厚待。
蜀山山門上空,出現了千手的大袍身影。
便在此時,寧奕背著楚山主,走出猴林。
丫頭怔怔看著眼前師父,然後不敢置信望向寧奕……
它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帶惡人……
寧奕則是對師姐露齒一笑,露出了一個放心的眼神。
周遊從鳥背上輕輕躍下。
整座大隋天下,除卻寥寥幾人知情hetubook.com.com,其他人都被蒙在鼓裡……齊銹一直以為,那位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紫霄宮宮主,死在了蓮湖道場的對決中。
「千手前輩。」周遊苦笑道:「天尊名號,擔當不得,實在是折煞我也。」
這六年來,她能聽到每一片葉落的聲音。
她本以為,此生都無緣再與師尊見面……
山門處的蜀山弟子們,看到小師叔回來了,便是一陣欣喜慶祝。
於是他們看著白髮道士,越看越害怕,紛紛避退三尺。
溫韜看著那頭耀武揚威的大紅鳥,恨不得摘下道冠狠狠給這廝來一記,越想越氣,心道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給周遊當坐騎嗎?
跨越了十年的相見。
千手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只是眼前紫山山主,為何有些陌生?
四人一路前行,來到後山結界之處,陸聖所留的,這張能攔涅槃境下的符籙,攔不住任何一人。
靈山相見,寧奕為這丫頭求葯治病,耗費心機。
原來是周遊踏入猴林之時,便如春風一般,輕輕吹出了「噓」這一字音。
眼瞳中,有迷茫,有困惑,但以極快速度,逐漸變得清醒。
裴靈素腳步踉蹌,跌了出去,跌倒了某人的懷裡。
蜀山山門,已經是人山人海,隱宗的弟子長老幾乎全都出動,圍觀這極其震撼的一副畫面——
天地一線,被符籙分割開來。
師姐剛剛的反應。
而且,自己沒來由緊張起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道瘦小身影,那身影披著厚大黑色麻袍,雙手擱在胸前,似乎捧著什麼……一路緩步前行,不言不語,只是沉默。
裴靈素坐在山頂,草屑落葉,徐徐飄落在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