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執劍者
第102章 墜落之城
這是師尊送給他,最貴重的禮物。
火鳳怔住了,一股巨大的壓迫感瞬間降臨,似乎有什麼東西砸下來了,落在了大師兄的脊背之上,整座懸浮巨城,原先還能保持高出天坑一線,此刻「轟隆隆」開始了下墜,而那道與天坑幾乎重合的邊緣長線,則是「緩慢」歸於虛彌。
斷去一條手臂,對火鳳而言,不算什麼。
天坑凹陷處熾熱的火雨鋪展開來。
「師尊,我來看你了。」
老人的笑聲依舊,只不過多了三分悲涼,哀悼。
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這是師徒二人五年來的第一次見面。
誰會不相信這樣一個人所說的話?
火鳳笑了笑,語氣輕鬆。
若是灞都弟子膽敢動身,勢必會遭遇伏殺……
「只是我……無法看到這樣的畫面了……」
就像是……斷去了自己與師尊之間,最後那縷還算穩定的因果聯繫。
從今往後,再也無法飛升!
火鳳攤開手掌,黯淡的瞳孔中倒映出更加黯淡的天凰翼破碎刀鋒。
一雙慘白沒有瞳仁的眸子,就這麼木然盯著火鳳。
在黃金城,那株巨木的葉海縫隙之中。
熾火燃燒,照耀整座黑暗深淵。
事實上這些年來,灞都城一直以這般緩慢而均勻的速度飛升……
灞都城上空蕩漾出萬道波紋,撐起一座倒扣圓罩的妖力屏障。
火鳳挑起眉頭,眼瞳中的黯淡徐徐燃燒化為熾烈之火。
這位東妖域皇帝試圖吞併天下,五年來在南域布下層層殺意。
火鳳終於知道自己為何而戰——
「火鳳,我最驕傲的弟子,你會成為妖族天下新的『皇帝』!」
他緩緩睜眼,望向身下。
m.hetubook•com.com在這一刻,他彷彿看到了火鳳的未來,這位精通卦算之術的老者,在見到火鳳的那一刻,心中空缺的某個部分,得到了填補和圓滿。
「這傷勢中,有人族大能者的氣息……」
這一切的速度,實在太快!
在這一刻,纏繞多日的心魘,被連根拔除了。
為了灞都。
「大師兄?」
「嗤」的一聲。
一抹從天頂抵入地底的滅殺之芒,就這麼貫穿天地。
而在屏障之上——
於是他選擇動身來到了這裏。
而如今,則是稍有不同。
天凰翼陡然張開!
巨城在咆哮。
腳下是無垠深淵。
而斷去天凰翼。
這位「重傷」至難以出山的皇帝,將整座芥子山都搬到了南妖域,他緩緩直起腰背,從躬身彎腰置放米粒的狀態中恢復,那襲雪白儒衫隨風飄搖。
火鳳緩緩點頭,凝重道:「而且那個人還不是沉淵。」
然而,這件堅不可摧的先天靈寶,只剩下一半……另外一半被徹底擊碎,那些破碎的翎羽碎片,被火鳳一枚不落的撿了回來。
灞都老城主帶著呵斥語氣,剛剛開口,聲音便戛然而止。
他輕聲且堅定:「師尊,要不了多久,我就能破境,成為『生死道果』……到那時候,師尊,我會帶你離開這裏,我會讓灞都城重新飛升!」
也是如願以償的笑。
事實上,這並不是一件輕鬆之事。
老人怔怔看著這熾火燃燒的一幕,在這一刻,他痴迷於火鳳身上絢爛無雙的光芒,笑聲穿透凜冽罡風,回蕩在天坑邊緣滾滾的泥濘瀑布中。
「這裡是白帝為灞都選擇的『墳和圖書場』,一片寂滅,沒有一絲光明,這裏……與我當年看到的畫面一模一樣。」
神念無法捕捉。
「我曾在推演命運之時,不小心窺見了一角未來的卦讖……」
可火鳳心中深處,卻無法安寧。
飛升之城,墜落深淵。
生死一線之間。
灞都老城主看著自己的弟子,他輕輕笑了,是欣慰的笑,讚賞的笑。
而灞都,也再也沒有飛升之希望。
須臾納于芥子,有無量之重,無量之威。
灞都老城主望向身下。
火鳳緩緩向著灞都城底部掠去。
老人面容笑意凝固了。
這顆纖細微弱到肉眼幾乎無法看見的米粒,放到手掌上,想要用兩根手指捻握,都頗有些難度。
他眯起雙眼,望向那幽暗無垠的天坑深處……有一股熟悉的,似曾相識的森冷之意,從深淵盡頭傳來。
他語調緩慢,將龍綃宮經歷徐徐說了一遍。
老城主嘴唇乾枯,望向自己弟子,喃喃道:「大隋,有新的生死道果誕生了?」
一襲紅袍,就懸浮在天坑與巨城的夾縫邊緣之中。
火鳳愣了一剎。
灞都老城主那雙黯淡的眸子,迸發出雪白銀亮的光華,他渾身乾枯的氣血,在這一刻重回巔峰,黑衫陡然膨脹,鼓盪。
「我說過的……」
白帝始終壓制著灞都,不讓其飛升。
雙手托舉灞都城,無時無刻不在對抗白帝敕令的老城主,一身氣血已經消耗殆盡,大袍被狂風吹起貼附在肌骨之上,凸出一具如風絮般一吹即散的枯瘦軀殼。
而普天之下,能捻得動那粒米的,自然也只有一人。
離開龍綃宮后,火鳳獨自一人閉關了一段時日。
大量崩塌的泥和-圖-書濘封鎖了視線,而那道至高無上的皇帝敕令,則是壓制了天坑之內的一切神念——
他抬起一條手臂,指尖綻放出一抹黑芒。
「龍皇隕落,白帝重傷。」火鳳柔聲道:「師尊不必擔心我……即便『天凰翼』斷去,火鳳依舊是世間極速。」
妖族天下的局勢動蕩到了極點,東妖域的每一份力量都必須投入在戰爭之中,南域墜落的這座深城,也失去了曾經的意義。
心魘纏繞,終日難凈。
萬千柔光在雲層中流淌,可若有人真馭劍抵達雲域之上,便會發現天光凜冽四射,此地只有空蕩。
白帝。
心魘的指引,讓他來見師尊一面。
這明明是一件好事。
火鳳耳旁,陡然響起了劇烈的轟鳴。
那座墜落的飛升之城就懸浮於深淵上空,勉為其難露出一線地面,以肉眼難以覺察的速度緩慢攀升。
火鳳瞬息之間便以肉身撞破天坑泥濘,來到地面之上,在這一刻,他看清了那使得「大師兄」怒吼咆哮的物事。
「這就是灞都城飛升的原因……如果飛得夠高,能夠抵達雲域穹頂之上,或許就能逃脫被毀滅的命運……」
這粒米名為「芥子」。
饒是有了心理準備,但真正看到師尊面容之時,火鳳聲音仍是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流雲往複,熾光拂落。
而就是這麼一粒米,壓垮了整座灞都。
數以億萬計的暗影如魚如鳥,攀附在巨大天坑的石壁之上,任由泥濘沖刷而不曾動搖,托舉巨城的老人身上迸發出萬丈熾芒,這是火鳳平生僅見的輝光,在這一瞬竟可與黃金城上空的大日媲美。而在這道驟烈熾光照拂之下,這些污濁生靈和-圖-書尖嘯著顯形,猶如飛蛾撲火一般,瞬間將師尊淹沒。
而這一面,則是真真正正的最後一面。
穹宇降落的天光里,蘊含著一股不可忤逆的至高意志。
有些時候,心中會有指引。
頭頂是萬鈞重城。
那麼整座天坑……便會被填平。
有一粒米粒。
與周遊在黃金城對弈廝殺的畫面無時無刻不浮現於腦海之中,每一次畫面的浮現,都是對於生死道果境界的一次衝擊……
一座巨大天坑,鑲嵌大地之上。
若是他鬆手。
這就導致修行者,若斗膽敢以身填入這灞都城底,便會感到如踩泥沼,寸步難行。
快到肉眼無法看清。
沉默片刻后。
那枚原先隨時可能熄滅在深淵罡風中的微弱火苗,此刻隱約有了燎原之勢。
那裡,空空如也。
這五年來。
黑暗,詭異,邪惡,陰祟。
說這句話時候的火鳳,渾身包裹在火光之中。
每每修到關鍵之處,腦海中便會浮現師尊音容。
「不過是斷了一條手臂而已。」
也貫穿了火鳳的胸膛。
火鳳彈指,一縷火苗掠現,照破黑暗。
雖有世間極速,但他卻飛得很是緩慢。
他曾有過這種感受。
這座大城每飛升一丈,便被壓制一丈。
周遊滅去的規則,至今仍在傷口之處纏繞……即便血肉再生,乃是火鳳的天賦本領,這道蘊含「滅去規則」的傷勢,如今依舊無法治愈。
他是灞都城最後的托舉者。
懸浮於不遠處微弱焰光中的火鳳,一條手臂之處,衣袖翻飛,摺疊到了齊肩的位置。
凹坑邊緣土石不斷向內崩塌,泥濘塵氣如瀑布般奔騰繚繞。
也照出一道憔悴蒼老的身影。
火鳳同樣如和_圖_書此。
他低聲笑道:「師尊……天凰翼也被他斬斷了。」
為了身後的師弟師妹。
老城主望向自己的弟子,笑聲中帶上了三分顫抖。
冥冥之中,指向光明——
他確信,自己之前閉關無法靜心,便是因為缺少這一面。
「火鳳,你來這裏做什麼……速速離……」
所有的悲傷,痛苦,情緒,在這一刻都被錘出了體外。
白帝沒有說一個字。
火鳳心中像是被一柄重鎚,狠狠砸了一下。
一道巍峨的,憤怒的,震穿穹宇,綿延千里,以至於整座南妖域都能聽見的怒吼聲音,在天坑上方炸響。
說完,巨城底部,響起清脆的嘩啦一聲,像是狂風撕碎薄紙的凜冽之音。
說到這裏,老城主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
「而如今,我得以確信,當年誤窺的那角卦讖,並非虛假……」
根本來不及思考——
那縷風中顫抖的火光,很微弱,也很堅定。
只是如今。
為了師尊。
他將那個藏在心底深處的秘密,緩緩道出,「穹宇崩塌,天海倒灌,萬物迎來寂滅,天下生靈無處可躲。」
這滋味,比斷臂要痛苦得多。
火焰照破黑暗的那一刻,托舉巨城的老人怔了怔,他沒有料到,竟有人敢忤逆白帝意志,涉險前來此處。
老人擠出一抹笑意,望向自己最得意的那位弟子,他努力想讓自己憔悴的面容變得好看一些。
此時此刻。
「走!」
火鳳忽而皺起眉頭來。
潛意識裡的意念讓他展開了那僅存一半的天凰翼,在巨城墜落的最後一刻,他撞入泥濘瀑布,萬千翎羽刀鋒螺旋著切開一條猙獰通道,而回頭的最後一瞥……火鳳看清了天坑深淵里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