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二章 仁者之心
對於朝廷來說,這當然是一件好事情。
每一個無辜的人,都不應該被犧牲,無論以任何的理由!
這還是頭一次,沈尚書為自己不能出錢而感到遺憾和……痛心。
但是,很可惜,天子自己給包攬了。
「沈尚書,于某也就不諱言了,剛剛所商議的軍屯章程,雖然完整,但卻並非兵部的全部方案。」
直到此刻,于謙的臉上,才方浮現出那抹熟悉的堅毅之色,而不是一個只會妥協的『能臣』。
「哦?竟有此事,願聞其詳!」
「臣惶恐,陛下留臣,恐是為了軍屯一事。」
但是,天子不信!
「偌大的王府,還是要有能坐鎮的人的,不過,自家府邸的事情,叔祖看著安排便是,一時倒也不必太過擔心,現下,還是這樁婚事緊要。」
「太叔祖之心,朕自然清楚,今日召叔祖前來,除了為了你們兩家的婚事,另一樁事就是關於宗人令的差事。」
儘管明知道,接下來不會是自己想聽到的,但是,沈尚書還是不得不在天子的注視下,老老實實的捧哏。
的確,襄王的能力,聲望都無可挑剔,這段時間對宗學的管理也頗為見效,朝中大臣們最滿意的,莫過於這麼多皇親貴胄聚在京城裡頭,但是,卻沒有鬧出什麼欺男霸女的醜聞來。
但是,那一個個原本圓滿,或許逢年過節還能給家裡孩子置辦一件新衣服的小家,在這個過程中支離破碎的傷痛,又該誰來承擔?
所以,不能讓他們來承擔後果!
如此一來,賢德又有能力的襄王,自然就被推舉了出來。
這本就是官員們拿手做熟了的事情。
但是,他最終拿出的章程,仍然是眾人所看到的,那份雷聲大有點小的,溫和的章程。
「陛下,臣到京的這段日子,雖說一直在忙著小兒的婚事,但是,親戚間的走動也是有的,不少在京的宗室來王府中拜訪,聊起襄王時,總是流露出畏懼之意,言語之間,對於他的一些手段,也頗為不滿。」
「這些宗子https://www.hetubook•com.com雖是勤勉進學,但是不免有天資不足之輩,然而襄王仗著自己是左宗正,對宗室有管教之權,對這些宗子嚴苛的很,再這麼下去,恐怕宗學堂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如此,怕反倒不美。」
他老人家的心裏,始終有著『仁義』二字!
於是,朱祁鈺便知道,眼前的這位叔祖明白了自己的用意,接著道。
這種誘惑,是無數人都難以抵擋的,于謙,也險些被所謂的,對朝廷更大的利益,蒙蔽了雙眼,見不到那些可憐的哀嚎。
從很早的時候,沈尚書就認識到了一個深刻的道理。
「所以,臣以為,襄王的性情,還是需要再繼續休養,若此時他接掌宗人令一職,只怕這些宗子們,會鬧出什麼事端。」
「這天下,最苦的就是老百姓,朝廷要做的事情,就是讓他們過的好一點,或者,至少不要讓這些只想活下去的百姓們,活不下去……」
事實上,朱祁鈺也沒打算把他們教育成材,對於這幫宗子,還是那句話,一要他們心向朝廷,二要他們安分守己,不驕橫跋扈。
這件事情,彷彿就這麼過去了,接著,便轉入了正題。
他願意妥協,願意溫和,願意收斂鋒芒。
所有人都下意識的覺得,宗學就該是這樣的,進學嘛,哪有不吃苦的。
此刻殿中沒有太多的人,所以,朱祁鈺也不諱言,沉默了片刻,便道。
或許有人能夠理所應當的將犧牲視為理所應當,將放棄視為無可奈何,將冷血視為以大局為重……
也是直到那個時候,坐在胡府的花廳當中,于謙終於明白了,天子回護的不止是他,天子回護的,是天下的百姓。
「回陛下,臣知道,不敢欺瞞陛下,父王現在手抖的厲害,已經握不住筆了,那份請辭的奏疏,是父王口述,臣來執筆的。」
那次和胡濙談過之後,于謙想了很久。
話音落下,朱徽煣的神色首次的,輕輕的僵了一下,不過hetubook•com.com,也只是片刻,這位胖胖的王爺,便又笑道。
那就是,天子在用實際行動向他證明,再難破的局,都有破局之法。
「這段日子,有不少大臣覺得襄王素有賢名,如今又兼任著左宗正,還管著宗學,所以,覺得襄王可以繼任宗人令,叔祖以為如何?」
但是,岷王的請辭奏疏一上,朝中的議論就多了。
事實上,這種倡議早就有了。
「沈先生,你可知,朕為何單獨將你留下?」
底層的那些百姓,于謙是見過的,他們是最勤勞的一群人,辛苦勞作一整年,只為了一點點微薄的,可以掙扎活命的糧食。
所以,于謙最終,跟著胡濙去做了大媒。
這對於在大明有真正的刑律豁免權的宗室來講,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呃……
在他說出來之前,甚至於朱祁鈺都沒往這個角度去想。
嘮了半天婚事之後,天子似乎終於意識到,殿中還杵著兩個並非婚事雙方的大臣,於是,轉過頭將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掃,最終,定在了沈翼的身上。
因為他想驗證一下,天子到底是否如他所想的,堅守著那輕若鴻毛,卻又重若泰山的,名為「仁義」的兩個字!
朱徽煣倒是沒有急著回答,只是略一沉吟,道。
天子說得對,想活著不是錯,錯的也不是他們。
誠然,于謙很想將侵佔軍屯的這幫貨色全都一次性收拾掉,最好是抄沒家產,流放千里,以儆效尤。
朱祁鈺倒是知道最近宗學的幾次考核,成績都還不錯,但是,這說起來,反而算是襄王的功績,他的確沒想過,還能從這個角度來考慮。
「陛下說的是,孩子長大了,總是要成家立業的,不瞞陛下說,臣這次出門,連帶著王妃一起過來,走的又急,府中就留了幾個妾室操持,現在,還指不定鬧出什麼亂子來了呢!」
作為太祖皇帝唯一在世的子嗣,老岷王只憑這一個身份,就無人可以撼動他在宗人府的地位。
在這些十幾歲的少年人心hetubook.com.com裏,只怕指不定將襄王罵成什麼樣呢!
提起正事,鎮南王明顯也認真了許多,同樣斂容侍立,恭聲道。
略一思忖,朱祁鈺便道。
那就是,這個世界上,全都是盯著戶部錢糧的,不懷好意的人,其中最猖狂的人,就叫天子。
只不過,畢竟是宗人府,帶著一個「宗」字,那麼便逃不出長幼輩分。
達到這兩點目的,宗學就算是成功的,至於,其中能不能出幾個人才,那根本就不重要。
畢竟,如今的宗人府,不再是那個空架子,管理著教授各個王府的宗子的宗學,還是需要好好重視的。
相對於將大批的軍屯收回朝廷帶來的好處,這些最底層的佃農,根本不值一提。
果不其然,天子臉上綻出一絲算你識相的笑容,然後瞥了一眼旁邊的于謙。
「宗學的安穩還是緊要的,這些宗子都是朱家的好苗子,他們好了,朱家才能好,這件事情,朕回頭給襄王叔先下一道旨意說一聲。」
在天子的心中,始終存著天下萬民。
一旁的于謙和沈翼,就這麼聽著天子將他們單獨留下,然後和鎮南王開始閑話家常。
因為,小錢不出,大錢必丟!
真正想要解決所謂的死局最大的困難,從來都不是無路可走,而是你要去抵禦那條,看起來只需要付出一點點代價,就可以走的通的路。
沈尚書左右環顧了一下,心說,咱也不是唯一被留下的呀。
回望起土木之役后的樁樁件件,于謙忽然有一種感覺。
聞言,朱祁鈺倒是來了興趣。
朱徽煣拱了拱手,面上再次帶起笑意,道。
就算是變成了流民,朝廷派人過去賑濟,安撫,很容易就能夠解決。
「陛下,襄王在一眾宗室當中,也的確頗受讚譽,但是臣以為,宗人令之職,除了要考慮名望,還要考慮輩分,能力等諸多因素。」
「或者更直白的說,如何在保障普通的佃戶仍然能夠活下去的情況下,收拾掉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囊蟲!」
不得不說,朱徽煣是個妙人和圖書。
「不錯,其實剛剛的整個章程,看似動靜頗大,但是事實上,都迴避了一個問題,那就是,關於被侵佔為民田的軍屯,到底該如何處理。」
「其實,他老人家一直都在說,能夠有一個為朱家儘力的機會不容易,但凡是能夠操持起來,斷不會上請辭的奏疏,但是……」
「就算撇開輩分不談,恕臣直言,襄王行事頗有些莽撞,並不適合擔任宗人令。」
所以事實上,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不必說透,點到即止即可。
這段時間,鎮南王表現在任何人面前的樣子,都是喜氣洋洋,充滿幹勁兒的,但是此刻,當他提起老岷王的病情的時候,那股濃濃的悲傷之意,卻如何也掩蓋不住。
于謙倒是認真的點了點頭,道。
在天子的這顆仁者之心面前,于謙自愧不如,甚至自慚形穢。
所謂菩薩心腸,雷霆手段。
「那臣就替這些孩子,謝陛下恩典了。」
「這段時間,辛苦叔祖了,加冠成婚之後,世子也總算是長大成人了,之後,也得要學著獨當一面了。」
這位陛下,除了互市的時候幫了忙之外,但凡是叫他過來,無一例外,全都是要錢。
殿中的氣氛顯得有些低沉下來。
鎮南王世子婚事這樣的事,天子都沒打戶部的主意,只能說明,後頭有更大的窟窿要補。
說著話,這位胖王爺臉上浮起一抹哀傷之意,道。
直到他想起了和天子的一次奏對,是什麼時間他已經不記得了,但是,天子的那句話,他記得很清楚。
這是,真正值得於謙去赴湯蹈火的兩個字……
所以,朝中有不少大臣,都覺得襄王才是最適合擔任這個職位的。
這不是因為,這不是牽扯到一小撮人的問題,每一個囊蟲的背後,都有數百甚至上千的佃戶以此為生。
旋即,沈尚書發現,于謙這個濃眉大眼的,也朝他投來了期許的目光。
但是,對於這些在宗學中進學的宗室們來說,襄王可就不是什麼賢德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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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仁者,是想盡一切辦法,讓本不該犧牲的人,可以不犧牲。
但是,他們忘了,這幫「學子」可不是什麼苦哈哈,他們生下來就含著金湯匙,到京城來,也只是為了方便以後承繼爵位,其中真正有心向學的,十個裡能有一個就不錯了。
哪怕是那些,雖然口口聲聲被稱為能載舟覆舟,但實際上被視為微末草芥的掙扎的百姓,也不會被犧牲。
他的確沒想過,真的把宗人令給襄王,但是,他也沒想過,朱徽煣能說出什麼襄王真正的錯處來。
「父王病的實在太重了,臣尋遍了名醫,都說父王現在只憑一股執念撐著,說不定何時……所以,臣才不得不如此著急操持婚事。」
因此,哪怕是作為一柄要切開軍屯這顆糜爛毒瘤,註定要染血的刀子的于謙,也沒有被放棄。
感受到天子投來的目光,朱徽煣不急不緩的道。
因為,他們在做對的事,所以,哪怕壓力再大,他們也會被守住。
但是,天子既然這麼問了,他只能拱手道。
宗學的一應事務,基本上都是襄王這個左宗正來打理的。
于尚書沉吟了片刻,開口道。
這無關利益,只關於本心。
然而,在朱徽煣說之前,卻沒有人關注這一點。
朱祁鈺點了點頭,似是有些感慨,道。
要知道,雖然說如今岷王才是宗人令,但是,他老人家從接掌宗人令的時候,就一直卧病。
「叔祖你這段時間在京城,也可以跟這些宗子們多走動,朕雖是天子,可也是朱家人,他們有什麼話,也盡可以呈到禮部,送到朕這來。」
剛剛的時候,沈尚書一度曾經想要騙自己,天子叫他過來,是想要讓他幫忙操持鎮南王世子的婚事。
畢竟,除了上次的奏疏之外,襄王一向不算高調,做事也很勤勉,宗學的幾次測試當中,學子們的成績都頗佳,所以朝廷上下,對他的態度都是很認可的。
他們大約能夠猜到,天子是想要將宗人令的職位,交給鎮南王的,但是,到了最後,天子沒開口,鎮南王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