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九章 一甲
這下,在場的諸多大臣眼皮都忍不住一跳,哪怕再三抑制,眼神還是忍不住朝著一本正經的胡濙身上看去。
這般鬧著,這份試卷便被放到了十份當中的最末一份,呈送到了朱祁鈺的面前。
底下的一群大臣看著天子的這般動作,倒是也不著急,反正都已經折騰一天了,也不差這一會。
不過,真正讓他感到意外的,是擺在最末第十份的試卷。
不過,意外也是有的,因為這一次,放在最上首的三份試卷,一個是柯潛的,主張立國以德,認為王朝承平,天子之德澤被萬民,當為天下表率,方能令四海昇平,萬國來朝。
但是,朱祁鈺之所以會感到意外,是因為王越單純從文采上來說,雖然同屬上佳,但其實在這屆舉子當中,是排不到最前列的。
讓朱祁鈺感到意外的是,秦紘,王越,徐庭章等人的卷子,赫然也在其中。
不過讓他沒料到的是,這個時候,一旁的胡濙卻皺著眉頭,開口道。
這份試卷的主人,名叫王越!
聽了天子的解釋,胡濙點了點頭,但是皺起的眉頭卻沒有展開,而是繼續道。
王越就不說了,餘子俊的那份試卷,主張和他也相差不多,認為功在社稷,方為聖人,只不過,餘子俊更認同固守之功,沒有王越那麼激進而已。
聲音落下,在場的大臣又是一陣意外,如果說,剛才胡濙的話還算是給二人提前化解非議的話,那麼現在這話又是想做什麼?
當然,這個功不止指的是開疆拓土的功,保境安民,生民活人,國泰民安,亦是他所述的功的範疇。
又看了看這份試卷最上頭的評價,果不其然,只有于謙一個人給了代表上佳的圓圈,另外的人,胡濙給了代表二甲的三角,陳循則更乾脆,直接給了三甲的標記。
所以說,不出意外的話,王越的這份試卷,之所以能夠放到前十的位置,應該是于謙全力爭取的結果。
這一世的科考,和前世的春闈已然大不相同,且不說朝堂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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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單說讀卷官,前世的時候,任翰林學士主持殿試的不是蕭鎡,而是江淵,其次便是題目,雖然說兩世的題目都是一個主題,但是,還是有小小差別的。將十份試卷都看完之後,朱祁鈺擰眉思索了片刻,很快便做出了決斷,他從這些試卷當中抽出三份,然後提起硃筆,在上面很快定出了等次。
呈遞上來的這十份試卷,其中大多數的名字,朱祁鈺都是知道的,前世他點的一甲之人,也都在其中。
隨著懷恩的話音落下,景泰二年春闈的一甲前三名,人選終定!
但是,王越卻不一樣,他的這份試卷,核心的主題和前世一模一樣,也即當以功而王天下,在王越的這份策論當中,詳細論述了道,德,功的區別,得出的結論是,唯有於國有功,方能稱聖君之業。
「故此,朕取二人為榜眼,探花,意在告誡天下士子,不可虛文閉耳,一心苦讀,聖人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胸有溝壑,落筆方能千言,成錦繡文章,朝廷棟樑!」
然而,這還沒有結束。
甚至於,排在前頭的三份,清一色的都是圓圈符號,只有王越的這份,只有于謙這一個圓圈符號。
天子點的這三人,柯潛是禮部胡濙推上去的,王越是兵部于謙推上去的,餘子俊則是戶部沈翼推上去的。
而王越的這份試卷當中,將保邊境安寧,立社稷之功作為論據來進行闡述,不正中於謙的下懷才怪。
「策論一道,當重實務,重道理,重見解,不可單以文採風流判之,王越,餘子俊二人,雖則文采稍有遜色,但是內容詳實,道理清楚,且見解獨到,此等朝氣蓬勃,敢言敢當之輩,方是朝廷之才。」
而且,因為觀點有些激進,所以,在前世的春闈當中,王越的排名不僅不靠前,而且十分靠後,排在三甲第六名。
胡大宗伯這哪是給天子唱反調,分明是在給天子墊話,同時,也是在賣人情給這些https://m.hetubook.com.com新科進士。
想了想,朱祁鈺翻到正面,將已經拆開糊封的卷子一瞧,果不其然,王越,秦紘,徐庭章的試卷,上頭畫的頭一個圈,都是出自於謙之手。
雖然觀點各不相同,但是論據詳實,各有道理,觀點鮮明。
如今,胡老大人替這些人將話問出,有天子的背書,王越,餘子俊二人會遇到的非議就會小的多。
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個老傢伙,竟然會在這種事情上違逆天子?
「陛下,恕老臣直言,如陛下所說,殿試當優中選優,擇天下士子中佼佼者納入一甲,柯潛見識廣博,文章頗具中庸之道,自然足可當狀元之名。」
陳循眉頭一皺,朝著成敬身體偏向的方向看了看,一時之間,冷汗立刻就下來了。
應該說,這種觀點很容易寫的空而無物,但是,柯潛明顯並非如此,即便是這種大而化之的觀點,他依舊寫的十分翔實可信。
這些觀點或許不對別人的胃口,但是,一定是極對於謙的胃口的,要知道,這段時間于謙雖然在操持軍屯一事,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九邊重鎮,卻始終沒有放棄過。
更巧的是,這份試卷分到了于謙的手中!
然而,上首的朱祁鈺聽完了這番話,卻並沒有動怒,相反的,他望著胡濙的目光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味道。
至少,這十份試卷當中,有六份試卷,都並沒有像之前的十份一樣,在立道,立德,立功的問題上持搖擺不定的態度。
或許對於天子和胡濙兩人來說,這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奏對而已,但是,如果胡濙不問,或者不是胡濙這樣的身份發問,天子也肯定不會向臣下解釋,自己為何要點二人進入一甲。
這個老狐狸!
放眼整個大明,以文官得爵者共有三人,其中一個便是王越,雖為文官,但卻曾三度出塞,兩擊韃靼,最遠之時,率軍直抵賀蘭山,堪稱是于謙之後,最具軍事才華的文臣。
和會試不同的是,殿試的主考和_圖_書官就是天子本人,其他人充其量都是執事官。
前世的時候,朱祁鈺心裏攢著勁兒要做一個千古聖君,所以在題目當中,便直接問「當如何合道德功為一,成皇帝王之隆」,這一世,他的想法更加務實,顧忌也更少,最後的落點便成了「道,德,功,三有其一可稱古聖人,皇帝王何有殊異?」。
且不說天子在點人的時候有沒有刻意偏向,單這三人的試卷,基本上都是獨樹一幟之作,唯有柯潛的還算溫和,剩下的餘子俊和王越,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然而,或許是天意如此,一個水分頗大的程宗的卷子擺到了朱祁鈺的面前,讓朱祁鈺心中生疑,重新對所有試卷進行了評閱。
這其實就像內閣一樣,所有人提出的意見,都只是建議而已,最後的裁量權,都握在天子的手中。
這一點不同,便導致整個舉子們的答法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就拿柯潛來說,他的答卷和前世便大有不同,但是,畢竟功底擺在那裡,寫的同樣非常出色。
如果說,景泰二年的春闈當中,要數出一位真正的朝廷柱石,那麼,肯定非王越此人莫屬了。
當然,這種略顯偏激的觀點,肯定是不受一些朝中大臣,尤其是一些清流出身的大臣認可的。
「陛下所言有理,但是,照慣例,一甲可不經館選直授翰林編修,翰林院乃天下英華之才彙集之地,若非文采佼佼之人,入翰林院恐受非議,請陛下思量。」
因此,躊躇了一下,陳循還是咽下了已經到嘴邊的話。
「御批,景泰二年春闈,第一甲第一名,福建莆田柯潛,第一甲第二名,直隸大名王越,第一甲第三名,四川青神餘子俊。」
士子們的心中有一桿稱,如果到時候這些試卷流傳出去,眾人紛紛議論王越,餘子俊的試卷不如其他人的,必然會對他們的士林聲譽產生影響。
他險些忘了,除了他們之外,在那偏殿當中,可還有十位「讀卷官」呢!
在新呈遞上來的這十份試卷當中,朱祁鈺hetubook.com.com見到了許多熟悉的名字,柯潛,劉升,餘子俊,這幾個都是前世的時候,春闈成績排名極為靠前的。
因為要向天子呈遞名單,所以,在老大人們批閱完成之後,糊名就被當場拆開,所以理所當然是,這些大臣也就知道了自己批閱的是誰的。
至於,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分歧,看完了試卷之後,朱祁鈺心中便也有了數。
所以,始終在清流當中流轉的陳循,便毫不客氣的給了一個三甲的等次,不過,于謙的性格,想來也不是好對付的。
要知道,殿試的試卷,是要在禮部歸檔的,而且很多時候,還會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流傳到市面上,作為以後進京趕考士子的重要參考。
沉吟了片刻,朱祁鈺開口道。
不過,這個結果顯然令在場的老大人們有些意外。
心中大致有了底,朱祁鈺才將一份份試卷一一過目,細細的察看了一番。
至於後頭的幾份,有兩份觀點和之前程宗的大同小異,只不過無論是行文還是文采,都要出色的多。
看明白了之後,他們也是一陣無語,明明剛剛的時候,胡濙對於王越的試卷,也頗有微詞,可誰曾想,他的口風變得竟然這麼快。
這一次的試卷,就和方才大不相同了。
這一下,在場的老大人們總算是反應了過來。
所以,看似只是不經意的簡單舉動,但是,對於剛剛踏入仕途的兩人來說,卻是堪比將他們的卷子推薦給天子的于謙一樣的大恩。
有心開口爭辯兩句,但是他剛一抬頭,便瞧見天子另一側的成敬輕輕搖了搖頭,身子也微微側了側。
雖然到現在都不知道詳情如何,但是,如果不是他們出了差錯,也不會讓自己等人過來再次讀卷。
甚至就連如今題目已經發生了變化的情況下,他的試卷,也依舊不被許多讀卷官所接受。
難道說,這位大宗伯真的睡糊塗了,想要讓天子收回成命,再將這二人從一甲當中拿下來?
待得天子擱下硃筆,一旁的懷恩便在天子的示意下,上前接過了試卷https://www.hetubook•com.com,然後直接讀道。
要知道,除了王越的這份卷子,其他的幾份,至少都拿到了兩個代表一甲的圓圈符號,剩下的最後一個,也至少是三角標記。
與此同時,一旁的陳循則是面色有些難看。
可是,如今他的這份試卷,卻被當成了一甲的候選遞了上來。
相對於道,德來說,這種說法其實更加的務實,但是,卻顯得略有些離經叛道,而且,在前世閱卷的時候,被認為觀點過分偏激,重功不重德,有違聖賢之道,所以,被打到了三甲當中。
往底下掃了一眼,朱祁鈺便想起,剛剛在商議討論的時候,似乎底下發生了一點小小的爭執。
剩下的四份,雖然亦是在說要合道德功為一體,使皇帝王之稱惟一而無隆殺之別,但是,無論是行文還是論據,都比之前的那幾份要出色的多,至少,比程宗的試卷要高出不止一籌。
如朱祁鈺所料的那樣,王越的名字被念出來的時候,于謙明顯的鬆了口氣。
相反的,其他的士子反而會將他們作為榜樣,結合天子對他們的評價,去竭力揣摩他們是如何切合了天子的心意,從而在文采稍遜的情況下,依舊能夠進入一甲當中。
即便是天子將他們遞上去的十份試卷全部否決,自己親自從兩百余份卷子當中挑選出一個狀元,那他們這些人,也只能是低頭認罪,口稱自己等人學識不精,辜負聖恩。
「然則王越,餘子俊二人,文章雖亦是上佳,可無論措辭,文筆,行文,都有可再改進之處,若是以文採行文而論,臣等呈上的吳匯,周輿,林璟,皆數更優,如何裁定,還請陛下三思。」
「朕方才已然有言,朝廷取士,量才惟德取用,能入會試者,皆是我大明英才,數十年寒窗苦讀,飽讀詩書,學富五車,其才學相差者,實則微乎其微也。」
這話的意思也很簡單,一甲都是要進翰林院的,但是,王越,餘子俊都只是見解獨到,而非文采勝過眾人,如此一來,他們進入以文采著稱的翰林院,似乎有些難以服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