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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泰忙活了一天也沒能對完，但是他挑出了幾樣毛病，又折了幾頁虛賬出來。祝纓拿起賬本，抬手將這幾頁給摘了。對小黃道：「將這個送給柯典客。」

又將典客署的考評重新改過。阮丞面前便這樣的單子，同是鴻臚寺，兩署一高一低，兩相對比，反顯出司儀署的等第低了。知道的說是祝纓護著自己人，不知道的還以為阮丞在給司儀署小鞋穿。

祝纓道：「你們幾人盤一盤賬目吧。」

典客令道：「以往也發一些的。咱們自有一些收益，發的是兩份兒。他們司儀署也有一分，大人別看他們的看著清貧，其實也有。」

典客令道：「隨我來！機靈點兒。」

將諸般心事收起，老老實實辦祝纓交待的事。典客署面上還是老樣子，該幹什麼幹什麼。開源之事也不是很急，他們又將與胡商相關的產業重新梳理報給祝纓。祝纓又從中做了調整，整個典客署作為一體，刪繁就簡、條理清晰。典客署該拿的增加了，胡商付出的反而減少了。

此後數日，祝纓又與這三人議了兩次事，都是落衙后三人相約到祝府去。

祝纓又笑了道：「好啦，該說的都說完了，開門，幹活吧。」

典客令等三人此來未嘗沒有一些試探之意，由典客令先發言：「下官等思之再三，正事耽誤不得。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做事趁現在。」

二人到了祝纓房裡，典客令道：「這是狄高明，典客署的賬目是他在做。祁主簿有什麼要問的，只管問他。」

典客丞忙出聲問：「大人的意思是？」

典客令不敢託大，虛心請教：「還請大人明示。」

祝纓道：「四平八穩，極好。」

典客令小聲應和，又問：「鴻臚寺，也要開源？」

祝纓道：「這話我只說一次，誰亂來，我就活埋了他。」

話有點繞，三人想了一下，才將貓與皇帝聯繫了起來。三人對望一眼，心道：對哦，是陛下調他來了！

祝纓一笑：「來吧，看看各級都怎麼發。」她扯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典客署各級官吏的補貼與福利，問典客令是否有誤。

三人齊聲答應。

典客令不由道：「下官等得遇大人，福氣不小。」

外使都住四夷館，也是為了方便招待，也是為了方便監視。待遇好是好，該有的警惕本也不差。外使出門，或明或暗都會有人跟隨。蘇鳴鸞她們來的時候，祝纓也是陪同的人之一。

典客令還在猶豫，典客丞熬不住了，他小聲說：「四夷館因要接待四方來賓，還有些收支，今日來時不知大人要盤賬沒有帶來，下官這就回去取。」

典客令也笑道：「早就想將事情m.ｈｅtｕboｏｋ.ｃｏｍ•ｃoｍ理一理了，只是沒有遇到明白人指點，幸而大人來了。」

祝纓一點頭，典客令又接著說了他們的方案。一是將「小金庫」的用法給定了下來，三人便著意議定各人可分得的補貼財物上，給這位少卿拿最大的一份。二是開源，就是再盤點鋪子、貨棧取租嘛！三是接待外番使者的事，還是四夷館辦，這個要向上頭申請經費。

祝纓道：「好，你說，我就信，那就開始吧。」

小黃走後沒幾時，典客令就跟著小黃又回來了。

唱一個名，發一份，祝纓看著下面吏目們與丁貴、小柳二人的神態動作，似無疏離他二人的意思。凡這樣的地方，對這種「上司的心腹」是又恨又怕的，很容易被疏遠。祝纓特意讓這二人參與了發放好處的活計，便是為了削減這份隔閡。

典客令一肚子的悶火又不敢發出來, 他看了一眼祝纓，只見祝纓仍是一副溫和可親的樣子。可這人下手是真的狠！不聲不響, 突襲了四夷館，再接典客署。下一步……

上司說「叫個人來查賬」，事情就完全變了！

祝少卿在大理寺比沈少卿還不管事，狄高明來的時候沒想到是要查他的賬。猛聽得典客令將自己給賣了，心說：柯大人可真是個菩薩，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機靈是什麼機靈？！

祝纓道：「那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典客令等三人一齊感謝。

阮丞躊躇了。

典客令口氣稍稍壞了一點：「這是咱們典客署自己的賬，還是很實在的。」

祝纓道：「所有漏掉的，都在這兒了？」

典客令忙指著上面祝纓塗改過的部分，問：「那……」

拿了好處，眾官吏也都答應了。天朝上國，自有一番底氣在，無論是芝麻綠豆的官兒，又或是升斗小民，于勾連外國興趣實在不大。

「善戰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祝纓說，「為陛下分憂，不如讓陛下無憂。」

祁泰臉上帶一點點笑，這點笑落到典客令和典客丞的眼裡就變了味道, 三人齊齊在心裏罵一聲：走狗！

上司說「給底下人發點兒好處」的時候, 執行的人還是他，怎麼發，看他。上司的每一道命令，都可以變成執行事「公私兩便」的理由。譬如發東西, 他可以從中抽成、報花賬。花了一百報二百, 多出來的一百就從賬面上很正常地消失了。可以用來填舊窟窿, 也可以用揣進自己的腰包里。

他轉身走了，步子越走越疾，回到他自己理事的屋子裡，險些被門檻絆到，回身踢了門檻一腳，罵了一句髒話。見他這樣，屋子裡當差的書吏也不m.hetubook.com.com敢上趕著奉承了，上了茶就退到了一邊。

典客令無奈地點點頭：「就是這樣。」

「我遇到諸位，福氣也不小。拿去給他吧。」

見了祝纓，他便又奉上了一本賬簿：「大人恕罪，下官怕誤了大人的事情，方才回去又找了找，這裏，還有一個。」

祝纓以「巡視四夷館以備使節」的名義，將典客署諸人集中到四夷館。

祝纓道：「咱們都安安靜靜的，別生出事來。番使來了之後，更不能出事。外松內緊，自己要心裡有數。不許吃裡扒外，出了這個門，都是外人，不許任何人將手伸到番使身上！也不要讓番使、胡商把舌頭放在不該放的地方、將手伸到不該伸的去處。自己的口風也要緊，典客署的事，不許有一個字外泄。」

她將狸花貓抱了起來，道：「瞧瞧它，它不舒服了，我給它梳毛，它能覺出來舒服。為什麼覺得舒服？因為它先不舒服了！它感覺得到！」

鴻臚寺的賬目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對完的，到會食時，一本賬還沒看完。到得下午，典客丞又拿了一本賬來。

典客令道：「這……大、大人，恐怕不妥吧……」

到了祝纓的書房一看，掛著幾幅字，都不是前人的字畫，都是現世活人的作品。新人新作與府內的陳設，顯出了少卿還在「發家」的路上。三人卻要在心裏嘀咕：他做了這些年的官，難道就只有這樣的家底？莫不是故意裝的。

狄高明雖不明所以，卻本能地覺得不對勁兒，他張惶地看了典客令一眼。眼前這些人都是官，不提少卿，便是典客令等人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幸他就是那個凡人。

祝纓又說：「眼見入冬，一年的考核又要開始了。只咱們自己寫個本子往吏部報備有什麼意思？管好了典客署，我才好向陛下講。」

祁泰開始翻賬，典客令心裏也在翻一本無形的小賬：那小子姓柳是吧？還有一個叫丁貴的彷彿在四夷館？當起坐探來了！不叫你們吃點兒苦頭，還道鴻臚寺都是傻子了呢！

到了鴻臚寺，祁泰怎麼都不得勁兒，他不擅與人交際，整天縮在自己的屋子裡。祝纓終於叫他了！

祁泰此時也從容了，他不急著接，而是看了一眼祝纓。祝纓只含笑看著典客令，典客令只得又從袖子里再摸出一本賬來。

列完了單子，她又命將兩個典客丞叫來，告知此事。典客丞臉上一苦，這小金庫是他們攢下來的，被新上司做了人情。非但如此，祝纓還指定了小柳、丁貴「協同辦理分發事宜」。

這吏目正是日常為他做賬的人，雙手接過了，和-圖-書眼中帶點疑問地看著他：「大人。」

阮丞只略改動了一兩個人，又將這個拿給祝纓去看。祝纓將司儀署的名單退回：「這些人我見得少，不便議論，拿給沈大人看。」

祝府的樣子與他們之前見過的豪宅相比堪稱儉樸，然而祝府的僕人卻都年輕而精幹，個頭不高，卻個個精神十足。

祝纓道：「當然。不過，先看看賬目，賬上有的，庫里也有，對嗎？」

祝纓道：「世間事，難得糊塗。大事做到，小事不妨隨意。外番來使之後咱們就要不得閑了，趁還沒幾個人來，先將咱們的家務事辦妥。第一，將舊賬盤清，陳年爛賬，我來給它抹平。」其中不乏一些他們藉著鴻臚寺的勢力，參与的番邦貨物的交易勾當與收受的一些好處。

祝纓道：「兩件，你們三人今天回家各自琢磨琢磨，明天我要看到你們的想法。第一，正旦有番邦來賀要如何接待，又有什麼要緊事項。第二，咱們怎麼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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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開源」卻又是精神一振，傳說里，祝少卿「年輕的時候」是一把理財的好手。

「是。」

祝纓的目光變得很冷，掃向三人，最終落在了他的身上，道：「你今天在四夷館是夢遊嗎？無論是不是外番來使，講究的都是一個太平盛世，第一就是要太平。縱容胡人番客妄加議論，成什麼體統？我把話放在這兒！鴻臚寺，你們自己私下有什麼主意我不管，胡客、番商，四夷使節，不許他們與皇子有任何勾連！」

祝纓道：「拿到這兒來。」

祝纓道：「不過是要配合著開源。都是小事，做與不做看著差別不大，卻能看出來做事的人用不用心。咱們已經在皇城之內了，做出來的事不會被埋沒的。」

祝纓將內容刪了幾項，又增加了幾項，再添上一些錢，給各種錢又加些新名目。譬如皇帝大壽，鴻臚寺高興，發錢散福。

待發完了，眾人一齊道謝，祝纓道：「先小人後君子，話說明白了，以後才能好好相處。我就說幾句，第一，只要我在，接下來的好處只有更多。」

但是直接拿給阮丞，典客令就理虧了。

小黃走後，祁泰正要說話。祝纓抬起筆來：「無妨，數我都記著，我寫給你。不礙著你合最後的總數。」

屁！你手裡還有一本呢！狄高明心裏暗罵，又不敢出聲。

祝纓最後說：「不生事，一輩子拿著現在的俸祿，細水長流。生事，或有人重金賄賂，抵得你一生所得，有命接也要有命使、能給子孫傳得下去。話，我只說一次。犯了我的規矩，上天入地，我也要拿他歸案。你們自己應付不了的ｍ•heｔｕboｏｋ.cｏm.coｍ事，來報給我，我來扛。」

典客令忙說：「是。」

「第三，要聽話。」

祝纓慢慢地說出了自己的要求。

「大人是做得最好的。」典客令小拍了一記馬屁。

眼見無可挽回，典客令只得悻悻地說：「主簿隨我來。」

典客令皮笑肉不笑地：「他們兩個……」

典客令一時難以抉擇，連典客丞看他的目光都沒留意。

冬至祭天，祝纓等人又跟著皇帝往郊外去了一趟。

祁泰是個直腸子，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典客令。

典客令心中著實惱火，茶杯也摔了。摔完了還得找賬本，找著了往袖裡一塞，又取了一本喚了個吏目拿著。

及看清字畫落款，集齊了二十年來所有丞相的筆墨，又一面牆掛了劉松年畫的一軸墨竹。方覺出比掛前人字畫更顯出書房主人的份量。

典客令的臉色變得很不自然。

照流程，得是二署報給二丞，二丞核准之後再拿給少卿，然後給正卿簽字，再交吏部存檔。典客令拿這個給祝纓看，也是有私心，將自己置於祝纓之下。阮丞如有異議，就要跟祝纓對上了。

祝纓道：「如此最好。儘早把章程理出來，在考核遞上去之前，做出點樣子來。知道什麼樣子嗎？」

祝纓道：「有勞。」小黃又接了這一本，交到一旁祁泰的桌上，祝纓招呼典客令坐下：「這些瑣碎的事情都交給他們忙去吧，咱們合計合計，怎麼發這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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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咱們當然聽大人的。」

祝纓道：「你再謄一份原稿給他，這一份我留下了。」

狄高明又手將個賬目又遞了出去。

祝纓道：「他還能自己定了不成？」

祝纓道：「他不過掌印，勾檢稽失。你的事才是鴻臚寺的大事呢。讓他干。」

典客令雖不似駱、王、阮那樣有家世做靠山，也是個能留在鴻臚寺內的人物。祝纓要查他的賬, 無論本心如何，喊來了祁泰, 落在別人眼裡就是對他柯某人產生了不信任。是在「奪權」。

「按品級，」典客令說，「大人當年在大理寺的時候，各處都羡慕大理寺呢。下官進鴻臚的時候，還聽些老人講過當年。」

要來新上司，多少都會設法打聽一下的，他對祝纓的舊事也知道一點。但祝纓一旦管事，他的權柄就要收縮，收益不知是什麼樣，損失卻近在眼前。典客令心裏是有些抵觸的。

祁泰卻很快過來了。

狄高明真心希望祝纓說話算數，能夠翻篇。但是典客令卻說：「就只有這些了。」

祝纓點點頭，對祁泰道：「開始吧。」

他為典客令可做過不少事，勉強算「心腹」，心腹，就是平時跟著也沾些好處，但要和圖書干臟活的。一旦有事，心腹必然要先遭殃。

下面一陣喝彩。

眾人心中一凜，都說：「是。」

待從郊外回來，鴻臚寺便到了考評各人一年表現的時候了。典客令擬好了單子先拿給祝纓，祝纓看了一看，見上面的等第都在中等或往上，提筆將等第都抹了，每人原本的考評都再往上提了一提。實在不宜給更高評等的，都將結語再添寫幾句好話。

下面一陣鬨笑：「是。」大家看著這位抱著狸花貓的年輕上司，都覺得祝纓真是好極了！這麼懂事、為大家著想、又溫和不生事還會養貓的人，怎麼會是壞人呢？

祝纓笑笑，沒對祁泰指示，祁泰也心安心得沒動。典客令有些急了：「的的只有這些了！」

已經要讓一步的典客令在看到小黃去叫祁泰的時候，又上前了一步, 道：「此事典客署也做得。祁主簿又身負重任，不好離開, 下官明日便將賬目奉上、錢帛備好，送來給大人過目。」

祝纓道：「改一下。」她掃了一眼就知道這單子的毛病了，發錢還好，發物的問題就大了。負責分發的人，譬如典客令，今天家裡缺了香，明天就說全體都發香，一些吏目家裡根本不用這些東西。裏面再來點花賬、回扣，小金庫他們都要再扒一層皮。

典客令此時卻是坦坦蕩蕩地：「大人這話就小瞧咱們了，誰個指望這些番使有所作為不成？」

「不敢不敢！」三人賭咒發誓，「大人如此體恤下官，下官感激不盡，豈有腹誹之理？」實則心想：我在你面前也肚裏罵你呢。

「第二，拿了好處也別炫耀，悶聲發財。揭出去了，對誰都沒好處。」

祝纓道：「讓他們倆辦去，咱們還有正事呢。」

典客令磨了磨牙，勉強道：「是。」

典客令只得問道：「不知大人說的是什麼事？」

祝纓聽說一些公開的秘密，等他說完了，才說：「窮有窮的過法，富有富的過法，典客署比司儀署又要強些。以前都怎麼發的？」

「誒？」

典客署也更加安靜了。

祝纓笑道：「各衙寺本就有這樣的習慣，也不是我首創的。」

館門一閉，開始發補貼。這個小金庫只發給祝纓及典客署諸官吏，祝纓在上面坐著，典客令三人相陪，丁貴、小柳二人幫同發放。

祝纓摸了一把貓，漫不經心地說：「花了你們攢的私房錢，不補點兒長久的進項，你們出了這個門兒就要罵了吧？」

祝纓卻很隨和，她按住一旁要往硯台上伸爪的狸花貓，對三人道：「來了？坐。」

中規中矩。

祝纓將封皮掀開又合上：「送到我手上的，我認，讓它在我手上翻篇。沒有送到我手上的，以後你們自己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