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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公主問道：「番邦竟有如此人物么？」

祝纓道：「不是他拿主意，也得有一個精明能幹的人在支招。」

他二人今天的角色就是當個哼哈二將, 出頭露臉的事兒讓鴻臚寺的人去干，萬一遇到胡人「無禮」，他們也要展示□□男兒的氣概, 不能令胡人囂張了去。為此, 二人將甲胄穿好，手按佩刀, 將肚子挺起，眼睛也瞪得比平時更大了幾分。

王雲鶴心道：看來，我得見一見這個胡使了。又有駱晟在，於是不與祝纓多聊，端茶示意，駱晟與祝纓識趣地告辭。

緊接著，更讓他說不出話來的一幕發生了。王雲鶴上前兩步，握住了累利阿吐的手說：「國相風儀，令我傾倒！」

累利阿吐微笑道：「冊立太子是一件大事，想必比使節重要得多。今日一別，少卿恐有要緊事。我這裡有幾件事，一併說與少卿，將咱們的事理會清楚，少卿豈不方便？」

次日一早，王雲鶴與駱晟在早朝時提到了胡使。

兩人閑說幾句，駱晟回來了，對永平公主點了點頭。對祝纓說：「他們說你來了，今天如何？」

儼然是一位儒雅的文士。

駱晟道：「那要怎麼辦呢？」

王雲鶴點了點頭道：「看來此人不簡單。」

他陪著王雲鶴聊了一陣，然後提到了自己的難處：「敝國雖有共主，然而……」

祝纓又將今天的事原原本本給王雲鶴複述了一遍。她在公主府里沒有說得特別詳細，駱晟現在聽她說得這麼細，許多細節好像也沒必要講，怕王雲鶴聽煩了。

祝纓道：「這個人確實有宰相之才，胡人也不可輕視，也不宜公開宣揚，頂好是私下向陛下、相公們說一說。還有一件事，各地刺史入京，多半要攜貢士的。這些文人聚到一起，正是揚名的好時候。」

施鯤卻緊盯著祝纓道：「你看得准？」

祝纓道：「他要打聽朝廷里的任何事，都不許掏心掏肺！」

累利阿吐道：「有勞少卿。」

駱晟已經老實地回應了：「是。」

累利阿吐又拿出財帛來，祝纓推拒道：「份內之事。」累利阿吐卻說：「叨擾館驛，心中不安。」

「誒？怎麼說？」

駱晟今天還沒回家，永平公主先見的祝纓，笑問：「今天你們要見二郎，怎https://www.hetubook.com.com麼樣？」

祝纓又對掌客等人說：「你們過來，領一下器物。」

「要是讓累利阿吐與這些書生多相處幾次，嘖！我是相信不會有人叛國，但是他能從這些人身上看出什麼來就不一定了。他這一路過來，也不知道已經探詢到了多少訊息了。」

祝纓又讓掌客額外多領一份文具筆墨之類：「拿去給他，你領的就是這個。」眼見天色不早了，飛快離開四夷館，直奔永平公主府去。

祝纓眨眨眼：「國相請說。」

「好。」

他的官話說得比祝纓那些梧州學生還要好一點！祝纓才學了幾個月的胡語，能聽得懂一些他說的話，但絕沒有他說官話這麼熟悉。

青天白日的，這個老鬼可真是……

通譯翻譯完了客套話，累利阿吐笑道：「少卿如此年輕，□□果然人才濟濟。」

他將閑書一扔，返身往書架上抽出一個手抄本來，封皮上寫的是《使胡手札》。隨手翻了兩頁又放了回去。

駱晟道：「這與我們有什麼相干？」

哦！祝纓恍然，就說！怎麼北地旱一次就要從南方轉運許多糧草！就算之前有虧空，也不至於這麼大張旗鼓。你們可真能瞞！怪不得有這許多調動！之前的一切安排都補足了充分的理由，鴻臚寺以前的熊樣確實不大應付得來。

祝纓道：「國相這可問倒我了，我為相國請示去。」

親娘哎！駱晟抖了一下，去看祝纓。祝纓臉上還帶著點笑，但也微僵了一下。

王雲鶴又對駱晟道：「你待人赤誠，見胡使的時候不要太心軟。」

三人坐下，駱晟有點拘謹，大部人見到王雲鶴都很小心。他又看了一眼祝纓，卻見祝纓仍然沒有什麼改變。

王雲鶴又看了一眼祝纓，道：「這個胡使固然需要重視，也不可忽視了旁人。」

累利阿吐道：「少卿且慢。」

「那你可別一錯眼叫他真的換了衣裳沒了。」

王雲鶴道：「有事？」

駱晟道：「好。」

鴻臚寺看起來人畜無害，對藩屬國的情報還是設法掌握一些的。尤其西番、胡這樣的大勢力，尤其祝纓到任后。路途遙遠，口耳相傳，或許有以訛傳訛之處，但一個國相，此前從未聽說，這就有意思了。和圖書四十上下，姓氏不是可汗家族，就能做國相，不簡單。

胡使由遠及近, 祝纓的眉毛動了一點點。來人一襲白色的胡服錦袍，衣服上綉著藍色的花紋。他身形頎長, 冬衣在身也不顯臃腫，體態比昆達赤養眼多了。再近幾步, 五官也明晰了起來。

王雲鶴難得地翻了兩頁閑書，門上就報說駱晟與祝纓來了。王雲鶴道：「必是三郎弄鬼！請進來吧。」

祝纓道：「就是他了。」

累利阿吐也道了謝，祝纓又說：「貴使遠道而來，請暫在此歇息，我就不再打擾了。」

永平公主道：「這麼嚴重么？」

王雲鶴這幾日心情不錯，太子終於立了，皇帝雖然還彆扭著，看得出來對「太子」的忌憚與不滿。但是那又如何？你還能再廢一個不成？

不想王雲鶴聽得很仔細，聽完了還說：「這個人此前果未聽說。他說的事，明天你們報與陛下，政事堂會騰出人手來議一議他們的事的。四夷館那裡，要看好他。」

這涉及到了談條件，像昆達赤，與他談條件就是鴻臚寺先跟他聊著。現在王雲鶴出動了，祝纓不以為兩個丞相都是因為自己一句話就願意過來的。

累利阿吐那邊聽到這邊的動靜，走出住所往外。他換了一身淺紫色的衣服，仍是胡服，綉黃色的花紋，氣質果然是京城名士一流。只不過京城名士們著胡服的時候身上佩飾都沒有他這麼地道。王雲鶴看他一眼，就覺得祝纓說准了七、八分。

累利阿吐馬上誇祝纓年輕有為，舉重若輕：「絕非只知附庸風雅者可比。」

王雲鶴躬身領命，散了朝就把祝纓、駱晟叫到了政事堂。王雲鶴將事情交代給了施鯤：「我去看一看那個人。」

王雲鶴對祝纓道：「你去鴻臚，竟也合適。」

祝纓痛快認了，道：「我俗。」

「今天來了個厲害的人物，胡使是他們的國相，很厲害。」

祝纓低眉順眼地：「是。」

——————

然而看到胡使的一剎那，他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威風也減了幾分——這是胡使？

祝纓笑道：「陛下問的時候我就說，我不挑活兒，給活兒就干。」

雙方都帶了通譯，互相致意。來人事先已知會過鴻臚寺，此人是胡人的國相，名叫累和圖書利阿吐，意譯過來是青色的氈房的意思。

王雲鶴慈祥地說：「是嗎？那倒要見一見他了。」

皇帝才為立太子的事熬過一回，不想馬上在大朝上再接見一個胡使，說：「政事堂先管一管他說的事吧。」

祝纓搖搖頭：「已經囑咐過了。說了恐怕也是白說，那人不蠢，不動聲色之間就能套出許多話來。如今叮囑，不過是心到神知罷了。相公明鑒，無論貿易還是邊境兵事都不是鴻臚寺的職司，朝廷派人與他接洽時萬不敢隨意派人，務必要是精明強幹之人才好。」

兩下見面，祝纓為他們做了個介紹？王雲鶴面前，駱晟乾脆裝啞巴了，隨王雲鶴施為。即使不裝，駱晟也很難說出什麼話來。祝纓竟沒有誇張，這個胡使國相真是見之便如沐春風！

祝纓道：「要是國相住都住不安心，就是我的失職啦。只管安心住下。我這就稟報去。」

祝纓含笑道：「國相過獎了，天下俊才多矣，我不過是其中末流。館舍已各下了，國相，請。」

王雲鶴笑眯眯地說：「我還有事，讓他們陪你。」

他抬起手來，行了一個胡人常用的禮。手指纖長勁瘦，戴一枚大大的戒指，戒面鑄成狼頭形狀，非但沒有破壞掉手的美感，反而襯得手指更加秀氣了。很容易讓人忽略掉他手上幾處繭子。

難怪他能當丞相！

他與劉松年長得並不像，卻有一點劉松年的風韻，白面有須，目光炯炯，顧盼生輝。四十上下, 正是權勢財富學識已積累了不少而沒有被衰老所威脅的時候，從容鎮定又不顯刻板。既沒有被生活折磨出的疲態，也沒有志得意滿的高高在上。

兩人匆匆吃完了飯，跑到王雲鶴家裡去求見。

王雲鶴很難得地親自去了四夷館，祝纓眉頭微皺，心道：看來北地的情況比想象中的還要糟糕一點，否則他不會親自去四夷館。

三人一起吃飯，祝纓將累利阿吐的種種一一述說。然後問駱晟：「之前從未聽說過有這麼一位國相，這般人物竟沒有人提起！他的身份是真，已經核驗過了，並不是商人之流假冒，實在可疑！」

祝纓笑笑：「也不是不能應付，不過要好好準備。一會兒說不得還要請駱大人同去，見一見兩位相公。」

「是。」

永m.hetubook.com.com平公主就說：「邊吃邊聊吧。」

典客丞道：「難得有這樣的使者來，換一身衣裳，真是一點兒也瞧不出來。」

腦子轉得飛快，人也到了地方。

駱晟已經問出口了，他很驚訝：「這怎麼還要相公親自去？這也太……」

駱晟道：「是。」

永平公主道：「你都說厲害，想必是真的厲害了。」

張校尉和肖校尉肚子更挺了。典客丞哆哆嗦嗦地拜見王雲鶴，緊張興奮得都結巴了，還要誇一句：「真是個懂行的人。與他一比，西番來的簡直像是猴子了。」

駱晟道：「是、是，鴻臚的一點事。子、子璋，你來說。」

「是。」

「是！」

駱晟道：「今天是施相公值宿，咱們去見王相公。」

「這個我知道，他們一旦有事，就又要叩邊了，好煩的。」

累利阿吐不像昆達赤那樣的坐不住，不但自己坐得住，他還約束隨從，也不挑釁西番爭次序。四夷館一片安靜祥和。

祝纓想了一想，道：「有備無患，說與殿下也無妨。胡人在北，北地近來歉收，就是今年也不能說風調雨順。胡人與北地相接，他們也要受氣候之苦。」

累利阿吐大喜：「多謝相公。」

祝纓道：「太子殿下如今還好。鴻臚寺有點兒小麻煩。」

祝纓向他道謝，繼而指著掌客說：「貴使有事，只管告訴他。館內之事讓他做，做不了的，讓他傳達。」

在他的身後，無誰是副使還是隨從，都看著他的舉動行事。一行人一路往館舍行去，累利阿吐對京城的街景滿眼欣賞，不時詢問祝纓一些京城特色。他的官話幾乎聽不出口音，用詞也很準確，成語、典故都沒有錯訛。雙方交談的時候完全沒有通譯能夠插口的餘地。

祝纓道：「胡使不好應付。見面就提了幾件事，把咱們安排得明明白白，可得商議一下。」

典客丞一縮脖子：「是。」

王雲鶴哎！他什麼人沒見過啊？就這樣？累利阿吐雖然不錯，你可是天天看老劉的人啊！鄭熹是賣相差還是能力差？每年晉陞的官員總有幾個儀態出眾的美人，也沒見這麼誇張的！

施鯤點了點頭：「差不多。」

王雲鶴道：「你們不知道，政事堂扣下了一些戰報。」

他一共有幾件事：「國書我已攜來，不知何時可以見到m•ｈｅｔuｂook.ｃom•ｃoｍ皇帝陛下？」「既有太子了，不知可否見到太子殿下？」「我此來另有一件要事，乃是榷場，近年敝國歉收，不知可否購買些穀物？」「此外又有些邊境上的事，不知可否與知兵者一談？」

累利阿吐道：「當然是多多益善啦。」

一定在打什麼主意！胡使此來肯定還有別的事！

將四夷館內人招了過來，從典客丞開始叮囑：「胡使不簡單，要小心招待。不要對他下暗哨了。在使者面前說話都小心些！」

祝、駱二人到后王雲鶴道：「坐。」

外邦使節進京，沿途官員都會派人隨行護送, 一程一程地直送到京城, 由鴻臚寺的人接手。祝纓帶人迎接, 互送者給雙方介紹，祝纓再與胡使見禮。

那一邊王雲鶴已經與累利阿吐聊上了，累利阿吐還拿出了自己的詩作請王雲鶴品評。王雲鶴讚不絕口，還說祝纓：「你，就這個上頭不上心！韻書背完之後你還幹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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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相還有何事？」

「已經有零星奏報了。」

北地旱了，胡人各部日子只有更不好過。胡人也有一部分是半定居耕種為生，天氣不好，就要轉為劫掠。所以累利阿吐希望能夠換取一些糧食，以解燃眉之急，維持邊境穩定。

胡人名為一國，實則還不如分封，大汗對各部的控制並沒有那麼的強。因此，每年叩邊的人，未必就是大汗授意的。大汗的部族強大的時候，各部更聽話一點。勢力衰弱，有人就要爭位了。現在的大汗不弱，架不住各部得吃飯。

王雲鶴道：「我讓他們議去，貴使有事，可隨時讓人說與三郎。三郎，你要居中聯絡。」

夜路走多了遇著鬼了！

肖校尉與張校尉並肩而立, 他二人商定夜間輪流住在四夷館，白天的時候兩個人都在。胡使進駐的場合，二人是必須到場裝充一充面的。

到得館舍，又有掌客迎出，祝纓先陪他到了下榻之處，奉上茶點來。賓主坐下，累利阿吐先是恭賀了冊封太子的事：「於途中聽聞冊立太子，不勝欣喜。」

他看冼敬的眼神都沒有這麼慈愛！

王雲鶴嘆息道：「百姓都苦啊。唔，你們要多少呢？」

累利阿吐對身後招了招手，身後有人捧出一軸紙來，上有漆封。

「有勞。」

「對你我都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