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 印第安老斑鳩
「倪悅是吧，我是Resonance品牌部的經理楚纖，你可以叫我Jessica。HR部門前幾天向我們推薦了你的簡歷，所以特地約你過來聊一聊。」
她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坦白：「公司分管運營和產品的副總是個我很討厭的人，據說如果我進去了以後會和他打不少交道，所以決定放棄。」
職場性騷擾這種理由原本很難開口，更何況眼下面對的是這麼一個她原本就十分厭惡的傢伙。
「一會兒我會把面試邀請發到您留下的郵箱里，如果確認參加，請在下午三點前回復。明天到了公司您可以直接聯繫我，我是人力資源部的Tina，具體的聯繫方式也會在郵件里註明，您看您那邊還有什麼問題嗎？」
目送Tina離開后，倪悅開始專心致志地打量起了周邊的一切。
瞳孔的顏色比普通人要深一些，這讓他看人時的目光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深情又專註的錯覺。
沒想到的是，這位陳總眼見微信上的語言挑逗始終無甚回應，很快就手腳積極地把騷擾升級到了實際工作中。
關於找工作這件事，一心只盼著她做公務員，或者老老實實進國企捧鐵飯碗的父母，鐵定是給不了什麼意見的。而身邊的親友，要麼廝混在公關廣告圈，要麼在世界500強的快消企業里搏前程，熟悉科技行業的少之又少。
「呃……」
「原來你當年那個不靠譜的師兄是他啊……我說你怎麼這麼咬牙切齒的。」
「這有啥不對勁的？每個企業多少也得弄兩個漂亮點的花瓶撐場面不是？尤其是這種科技企業，男性碼農居多，年輕漂亮的妹子屬於稀缺資源。所以說，當初我讓你在簡歷上貼照片之前，先用美圖秀秀修一下，是多麼有先見之明！還不趕緊發個紅包對我表示感謝？」
更何況，她從Blue Rays離職，開始焦頭爛額地忙找工作這件事，身邊其實沒幾個人知道。
「為什麼？」老斑鳩敲字如飛，從手速上看真跟常年在干淘寶客服似的，「你不喜歡他們公司，還是直屬上司又是個意圖不軌的不良分子？」
「斑鳩兄，你還記得我最初辦在Z大學校里的，那個叫悅享之音的電台嗎？」「記得啊，當時不是人氣還挺高的？後來你忽然關了，我還給你發了好幾個月的私信呢。」老斑鳩看上去有些感慨，「說起來，咱們還是因為這事才認識的，所以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我註定做朋友，網路情緣一線牽啊！」
對方的打扮簡約卻不失時尚，進門之後先主動做了一番自我介紹，態度看上去十分務實。
倪悅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把Resonance的背景資料和招聘需求仔仔細細地研究了一遍。
雖然事先已經做過一定的心理準備，但是真正踏進了Resonance的辦公區后，倪悅還是忍不住有些咂舌。
言祈似乎並沒有介意這不識好歹的態度，眼看著她頻頻看向手機，已經是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十分善解人意地站起身來，主動替她拉開了門。
第二天清晨，她提前兩個小時起床，把自己收拾得一派精神后，按照郵件里提供的地址，搭乘地鐵趕往了位於S城CBD的某棟高級寫字樓。
所以她這小套間雖說月租不到三千五，比周邊的同類房型便宜了好幾百塊，但是戶型方正，環境良好，交通也便利，比起她在B城租的那套永遠泛著潮氣的半地下室，住起來舒服了不止一星半點。
「哪個機器人客服會有我這麼英俊瀟洒又知情知趣啊？」老斑鳩自我表揚之際不忘繼續羞辱她，「而且Resonance現在本來就是明星企業，這些信息連小道消息都算不上，稍微關注一下科技圈就能知道的事，也就你整天沉迷各種小青年，才會一臉無知。」
倪悅坐在被子里抓了抓頭。
更何況，就算企業同行心知肚明陳嘉傑是個什麼貨色，也犯不上為了她這麼一個小菜鳥，得罪業界紅人。
所以說……難道是老斑鳩那傢伙在暗中幫忙？
「呸！你才沉迷小青年！」倪悅被他戳中痛點，憤然回復，「而且無圖無真相的事情，你就不要瞎吹噓了。每天自吹自擂一千次，有本事說自己帥，怎麼沒本事上照片啊？」
在他的掌舵領航之下，Blue Rays從成立以來一路飛速發展，短短几年時間，就被經營得有聲有色。至倪悅加入時，Blue Rays無論是人員規模還是業務營收，都已經成了中國公關圈當之無愧的領頭羊，擴張之迅猛，在整個亞洲範圍內也不遑多讓。
「言總？你怎麼忽然變得這麼客氣啊？」言祈笑眯眯地糾正著她的稱謂，「Resonance不是國企，上下級關係沒那麼嚴格。你要麼直接叫我名字，要麼和之前一樣叫師兄。」
「例行打卡。話說今天你有沒有被人給撿走啊？」
楚纖像是對她的情況已經十分熟悉，並沒有像大多數面試官一樣，先讓她做一番冗長無聊的自我介紹，而是有的放矢地針對她之前做過的案例，問了幾個問題，繼而開始對公司情況進行講解。
「倪小姐，請您先在這兒稍等一下，品牌部的楚經理一會兒就到。」
像是覺察到了她的心思，楚纖悉心解釋著：「Resonance的品牌部暫時沒有招到合適的總監人選，上層也沒有設CMO的崗，所以我們都是直接向負責運營和產品的言總那邊彙報工作。而且公司未來的幾個重要項目都是他在主導推進，所以拿到你的簡歷后，言總特別交代了，如果我們感覺合適，他需要和你見個面聊一聊。」
「副總？」
倪和-圖-書悅恨恨地翻了個白眼。
「能客觀公正地面對你眼前的小仙女嗎？什麼叫不長眼？怎麼說我之前也是Blue Rays的優秀員工好不好？一個公司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全國限量才五個名額的那種！」
身為Z大市場營銷專業的高才生，又一直保持著年級排名前十的傲人成績，要不是大四那年，遇見了幾個不太靠譜的師兄師姐返校做演講，聽信了他們口口聲聲宣揚「干市場這一行實踐經驗比理論知識更重要」的言論，她本不會這麼早踏入社會，而是會繼續待在校園裡深造，輕輕鬆鬆地再念個研究生。
以老斑鳩那喜歡嘚瑟的性子，如果真是他在幫忙，大概早就屁顛顛地跑到自己面前來邀功了。
經過了幾分鐘的呆坐冥想，倪悅終於徹底清醒了過來，趕緊爬起床洗了一把臉，然後打開電腦，準備好好查一查Resonance的資料。
倪悅疑惑之下略加打探，才知道陳嘉傑對她離開前的那一巴掌一直耿耿於懷，繼而放狠話，要讓她在S城的公關廣告圈裡混不下去。
「懷疑你是不是搞商業間諜工作的！」
眼見她「唰」一下站了起來，身體綳得像桿標槍似的，青年趕緊安撫性地做了個「別緊張」的手勢。
用這種問題當開場白，還真是沒話找話！
倪悅被他這麼一嘲笑，也覺得自己有點想得太多了。
倪悅不太習慣對著手機的小鍵盤敲字，乾脆直接戴上耳機發語音：「看反饋好像還行吧，不過我大概不會去。」
在終於意識到耳邊那叮叮噹噹、騷擾得人不得安睡的聲音是手機來電提示之前，倪悅還深扎在夢裡，為如何修改出一份華麗光鮮，卻又不過分浮夸的簡歷而抓耳撓腮，拚命做著功課。
那個讓她至今想起來都翻白眼的下流騷擾者，正是Blue Rays在S城分部的副總陳嘉傑。此人三十齣頭，是土生土長的S城本地人，據說因為有一個人脈頗廣的老爹，從而給公司帶來了不少業務資源，因此雖說個性張狂、口碑惡劣，但對有客戶就是大爺的乙方公司來說，也算是得罪不起的一號人物。
偏偏這個時候，還有不知趣的傢伙專門等著給她添堵。
以前？你還好意思提以前？
如果認真解釋，以對方那不著調的性子，大概只會當作笑話來聽，說不定心血來潮之下，還會興緻勃勃地在圈子裡打聽一輪，找找故事中的男主角。
面對她的沉默，老斑鳩依舊是一副刨根問底、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模樣。
話音剛落，倪悅已經開始後悔。
幾秒鐘后，對方抬高聲音，再次強調了一遍：「對，Resonance！」
倪悅結結巴巴地重複了一遍。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個聽起來蠻洋氣的公司名究竟是由哪幾個字母組成。
隨著老斑鳩的介紹，倪悅已經從Tina發來的郵件里，打開了Resonance的官網鏈接，一邊快速瀏覽，一邊不禁感嘆：「斑鳩兄，我怎麼越來越覺得，你是八卦百事通了？和你認識到現在，感覺你好像沒有什麼不知道的。有時候我都懷疑，在網路對面和我說話的到底是個人呢，還是個QQ自帶的機器人客服。」
在公司總部工作的一年多時間里，倪悅把從課本中學習到的理論知識充分運用於實踐，幹勁十足地和團隊的小夥伴們，一起做了好幾樁漂亮的案子。至年終總結會議時，面對領導的嘉獎和甲方的讚譽，她雀躍之餘也十分慶幸，自己在職業道路上做了一個明智的選擇。
倪家老兩口拗不過女兒，最終只能暗中找房東給了點補貼，讓倪悅這邊的房租明面上看著便宜點，盡量減輕她的壓力。
倪悅進門之後先是氣鼓鼓地在沙發上坐了一陣，隨意吃了兩塊餅乾后，才洗了一把臉，滿是沮喪地躺上了床。
「職場上總會遇到形形色|色的合作者，無論是平級的同事還是作為領導的上司，不可能每一個人都讓你滿意。如果所謂的不喜歡不是因為對方的人品或是原則性問題，那麼就要學著盡量去磨合。畢竟工作的本質是為了賺錢養家以及實現自我價值，而不是為了交朋友。如果只是因為領導討厭就輕易放棄掉一個合適的工作機會，實在太不值得了……你說是不是？」
以對方如今的人脈和地位，要在同行面前對她的人品和業務能力給予幾句不切實際的差評，自然相當容易。
最終在一個客情維護的夜晚，陳嘉傑借酒裝瘋，試圖在KTV包房裡對她「壁咚」強吻之後，倪悅以一記重重的耳光外加一紙辭職報告，乾淨利落地結束了自己在Blue Rays的職業旅程。
啊？
只可惜心理陰影太深，對方再舌燦蓮花做溫柔導師狀，也改變不了他既有的形象。
「這樣啊……」
然而屢次嚴正警告，對方依舊嬉皮笑臉，只當調情。
「是。」
倪悅屢遭冷遇，近一個月的時間里，簡歷發了一籮筐，卻連面試的機會都沒撈上幾回。面對日漸稀薄的存款和父母頻頻詢問的電話，她很快連覺也睡不安穩，無時無刻不在琢磨著怎麼利用有限的工作經驗，把簡歷捯飭得更符合甲方們的審美一些。
倪悅勉強壓下內心的忐忑，在楚纖出門之前，忍不住還是問出了一直藏在心中的疑惑：「對了Jessica，我想問問，我之前其實並沒有主動投遞簡歷到Resonance，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拿到我的資料的？」
「斑鳩兄，我剛把Resonance的資料看完了，可是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你說Resonance這種大牛公司，薪水福利那麼好，平時招人至少是985的ｈetｕboｏｋ•ｃom.ｃｏm研究生起跳，學校差一點的連簡歷都遞不進去，怎麼會偏偏找到我？」
在經歷了好幾次對方藉著面見客戶、討論方案的機會對她動手動腳的行徑后，倪悅就算脾氣再好，也已然忍無可忍了。
這樣一家企業，不知道自己能夠留下來的概率能有多少……
「斑鳩兄，你干狗仔這行也太敬業了，我這才剛到家沒多久呢，你的消息居然就來了。」
「師妹別那麼客氣嘛，隨意一點，坐著聊聊就好。」
畢竟以她當下的人際關係網，她實在想不出會有什麼「熟人」這麼有能量，能把她的簡歷越過層層篩選，直接遞到Resonance的HR手中。
倪悅口氣硬邦邦的。
正在滿腦子患得患失之際，幾聲輕微的敲門聲響起，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職業女性已經推門走了進來。
幾秒鐘后，老斑鳩毫不客氣地回復過來一個十分欠揍的笑臉：「其實我也一直這麼覺得！」
隨著一句頗為冷淡的告別聲，電話被乾淨利落地掛斷了。
然而就在當天晚上，倪悅的微信里忽然多出了他的好友申請，通過之後沒聊幾句，緊接著就是一系列諸如「悅悅你有沒有男朋友」「我看到你第一眼，就想起了大學時候特別喜歡的一個小學妹」「晚上要不要出來喝一杯」這樣的騷擾信息。
像是根本沒有感受到她此刻的糾結和憤懣，言祈先是裝模作樣地把手裡的簡歷前後翻著瀏覽了好幾分鐘，才笑著開口：「從Z大畢業以後，你直接去了Blue Rays啊？」
Blue Rays的大老闆Chris創業前，原本是在國內某大型IT企業負責品牌公關工作的高管，在IT行業發展得如火如荼的那些年，對國家趨勢、政策風向、行業資源和媒體喜好，都有了非常獨到而深刻的見解。從老東家離開之後，更是利用之前經營下來的關係，將其相關業務一一收入囊中。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回想起不久之前，一身名牌的Tina帶領她前往小會議室時，沿路打著電話，似乎正在安排某個通過了複試的候選人，飛往S城進行終面的住宿和機票，倪悅不禁再次感嘆，Resonance在人才招攬上的不留餘力和財大氣粗。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小會議室的房門再次被輕輕叩響。
只可惜言祈看上去，並沒有接收到她散發出來的嫌棄信號，依舊孜孜不倦地教導著：「咱們繼續剛才的話題。比如說我吧……我們是師兄妹，所以工作以外的地方怎麼開玩笑都無所謂。但一旦進入工作狀態，我還是蠻嚴格的，所以希望你能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到時候不要因為覺得我太討厭，就輕易提交離職報告。」
「如果你現在想要吐槽兩句的話，就把我當垃圾桶吧……雖然如今已經幫不上什麼忙了，但至少在你扎小人的行動結束之前，我是不會下線的。」
「哦……」老斑鳩氣場森森，「然而因為你們垃圾陳總的一句差評，全國限量版的優秀員工，依舊被各大公關公司退貨了一個月之久，至今不得不蹲在家裡改簡歷……真是聞者心酸，聽者流淚。」
這番言論聽起來是如此地心靈雞湯，如果不是了解對方究竟是個什麼品性，倪悅幾乎要給他鼓掌了。
然而就在倪悅回到S城，準備捲起袖子大幹一場時，傳聞中的職場性騷擾降臨到了她的頭上。
隨著系統的啟動，好幾個社交軟體開始自動登錄。
倪悅原本以為，憑著老東家的招牌和自己做過的案例，在行業內找個下家並不難，然而幾輪簡歷投下來，好幾家原本對她頗有興趣的公司在進入背景調查的環節后，都莫名其妙地沒了聲息。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現在在這兒猜來猜去有什麼用？」老斑鳩調侃完畢，終於拿出了一點友人精神，正經分析道，「Resonance之前一直在做技術研發，所以品牌建設方面的事沒怎麼理。現在業務有了新的發展，才開始重視品牌和公關的作用。智能語音行業相對是個新興產業，能夠找到經驗豐富的對口人才不多，Blue Rays怎麼說也是聲名在外的公關公司，拉你去面個試很正常，你別想太多了。」
「懷疑什麼？」老斑鳩迅速反問。
此刻面對著對方滿是探究的一張臉，她也沒了顧忌，態度生硬地直接駁了回去：「都不是。那位領導沒誠信，又輕浮，為人十分討厭，我實在沒辦法忍受和他一起共事，所以離職了。」
「花瓶你個頭啊！」這麼多年相處下來，倪悅已經習慣了對方說正事之前，先得不著調地跑兩圈火車的風格，雖然回擊的句子氣勢洶洶，但依舊還是期待著對方的意見，「我剛才逛了一下求職者論壇，發現Resonance的品牌部好像也是剛成立不久，你說這個時候把我呼喚過去，到底靠不靠譜？」
「你還認識Resonance的副總啊？路子挺野的嘛！」老斑鳩像是絲毫沒有關注到她此刻的鬱結，反而興緻勃勃地追問著，「來來來，說說看，那位副總怎麼招惹你了，讓你這麼討厭？」
緊接著長腿一伸，已經施施然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
其實按道理說，她原本應該是同屆校友中最不該為工作和生計操心的那一個。
「沒有了沒有了……多謝你啊！」
正對著的牆壁上是一面碩大的液晶顯示屏，配合桌上的語音和投影設備，想來是用於跨區域的遠程面試。
倪悅咬著嘴唇，一時間沒想好是繼續留下，還是立馬拎包走人。
也難怪Tina會對她的茫然反應，表現得那麼無語凝噎。
「哦？」
這家高科技公https://www.hetubook.com.com司隸屬全國聞名的廣恩集團，最初是做翻譯軟體相關的業務起家，此後隨著語音技術的不斷發展而切入了智能語音行業，並且成長迅速。
「我們是一家做智能語音技術的公司，之前一直以技術研發為主，服務的對象也都是政府部門，所以品牌和公關板塊的工作相對比較簡單，基本是由行政或者運營部門兼顧完成。如今公司有了一些新的商業戰略，會和更多的企業進行項目合作，對品牌的要求也高了起來，所以我們希望引入一些專業性的人才。」
在意識到只有文字交流對方無緣得見的情況下，她很快補了個同款表情包，這才一邊打開郵箱，一邊繼續敲字：「對了，你知道Resonance嗎？」
因此倪悅聽到最後，只是面無表情地「哼」了一聲：「多謝言總指教。」
「你夠了啊！」
「呵！幼稚！」對方貌似一派不屑，「我這種高帥富用得著干這個嗎？不怕告訴你，中情局和FBI都是我家承包的，要什麼消息就是勾勾手指頭的事。」
然而隨著二十四歲生日的到來，倪悅還算一帆風順的職場之路，終於陷入了「本命年諸事不順」的詛咒怪圈。
緊接著，QQ列表裡一個頂著「印第安老斑鳩」ID的頭像，很快「滴滴」作響地左右晃動了起來。
「少來！」倪悅見他開始裝可憐，輕聲笑了起來，打字的力道卻帶上了幾分溫柔，「我知道你不願意暴露現實生活，開個玩笑啦。不過嘛……」她頓了頓，臉上帶上了幾分鄭重，「我能感受到，你一定是個特別出色的人！」
「別瞎說。」倪悅嘆了口氣，「Resonance看上去挺高大上的，我的頂頭上司感覺人也很好。不過嘛……」
言祈似乎終於抓到了一個適合延展的話題，立馬開始追根究底：「所謂的相處不太好，究竟是怎麼個不好法？是領導太嚴格讓你覺得工作壓力過大，還是做事風格有差異，導致雙方的契合度不高？」
倪悅內心默默翻了個大白眼。
然而即使是待在這套讓她宅得理直氣壯的小房子里，眼下又正是陽光溫暖的午休時刻，倪悅還是情緒煩躁得根本沒法閉眼。
對方這種剛認識沒多久，就急於出手撩妹的輕浮做派，讓倪悅十分嫌惡。但考慮到對方是公司的大領導得罪不起，只能謹慎地畫下紅線，將他的輕浮行徑冷處理，除了業務相關的信息之外，其他尬聊一概無視屏蔽。
許久之後，QQ的對話框里慢慢跳出了幾行字：
之所以會對言祈一直耿耿於懷，大概還是因為這個青年，曾經是讓自己心懷好感，且抱有無限憧憬和期待的那個人。
S城的公關圈原本就這麼點大，像Blue Rays這種規模水準的公司更是鳳毛麟角。
手機屏幕伴著「滴滴」聲閃了兩下，一條QQ信息已經被推送進來：「小仙女，面試結果怎麼樣啊？被順利撿走了嗎？」
對公司的這個決定，倪悅倒是沒什麼異議。畢竟北京雖然是首都，文化氣息濃郁，但無論是空氣質量還是環境交通都十分堪憂。而回到S城，不僅意味著可以和父母親人相聚、享受到乾淨舒適的城市環境，也意味著可以爭取到更好的晉陞機會和發展空間。
自己還是不要過度腦補為好。
臨走之前，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衝著倪悅笑了笑：「對了，剛才忘了問你，你的那個電台……是叫『悅享之音』吧，現在還在運營嗎？我記得裏面推薦的歌都還蠻不錯的。如果還在繼續，介不介意分享一下地址？」
「緣你個頭啊！」
倪悅還是憂心忡忡：「可是我之前服務的企業基本都是快消品和電子類，目標客戶以C端（Consumer，終端消費者）為主。Resonance這種科技企業，想來大部分應該是B端（Business，商家客戶）業務，品牌方面的工作該怎麼操盤我不是太熟，也不知道面試能不能應付。」
倪悅趕緊站起身來，十分禮貌地和她打了個招呼，才在對方的示意下重新落座。
更何況這位兄台雖說博學又有趣，但怎麼看都是一副弔兒郎當、不務正業的樣子，要說他在八卦圈有能量她還能相信，至於以嚴謹和高大上為標籤的科技圈嘛……
隔了好一陣，才把緬懷往事的情緒重新醞釀好：「之前一直沒具體和你說，當時悅享之音忽然關停，其實就是拜Resonance的這位言總所賜。」
但接下來找工作這件事，讓倪悅再次陷入了水深火熱之中。
看著那熟悉的禿尾斑鳩頭像，倪悅的心情瞬間愉悅了起來。
薄薄的嘴唇血色充沛，嘴角微微彎起的模樣和那副笑眯眯的神情嵌在一起，帶著幾分溫柔又討巧的勁兒。
在綜合考慮了各方因素之後，倪悅最終以興趣為導向，選擇進入了一家名為Blue Rays的知名公關公司。
「知道啊！」對方像是終於迎來了展現知識量的機會，成段成段地回復猶如在刷屏，「現在國內優秀的智能語音科技公司之一嘛。之前最大的競爭對手就是長青科技，不過後來長青去了美國發展，眼下他們也就一騎絕塵了。而且現在S城市政府提倡科技創新，正在大力扶植這一類型的企業，給了他們很多政策上的支持，未來幾年的發展應該還會更好……怎麼，是他們和你聯繫了啊？」
在她的經驗里，像她這樣的基層員工，一般面到經理差不多就能定生死。遇到嚴格一點的公司，最多是到總監那邊再過一眼，走個流程。
「這裡是Resonance人力資源部，我們收到了您的一份簡歷，基本符合我們品牌專員的招聘和圖書需求，所以想邀請您明天早上十點來公司面試。」
「咦？之前說好的見光死呢？這身份切換得夠快的啊！」
早知道面試官里會多出這麼一個不靠譜的對象，她壓根兒不會來自取其辱好嗎？
聽對方這口氣，這個時候去問公司名字究竟如何拼寫，以及具體是做哪方面業務的，大概只會自取其辱。
從B城回來之後，她秉承著「自強自立，既然工作了就絕對不再向父母伸手要錢」的原則，態度堅定地在離家車程半小時的地方，租了個一室一廳自己住。平日里只有周末的時候，會回父母那邊去蹭個飯，改善改善伙食。
眼前的青年大概只有二十六七歲的模樣，長著一雙漂亮的桃花眼。
言祈像是沒聽出她夾槍帶棒的嘲諷，殷殷教誨的模樣像是一個誠懇的學長，在給不懂事的學妹傳授社會經驗。
然而意識到最終的彙報對象是言祈后，已經打消了要留下的念頭。
「好的，謝謝。」
「你那兒是斷網了嗎，還是多大的仇讓你氣得連話都不想說了啊？」
至於副總，一般是入職以後才有機會得以面見，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專門來考察她這樣一個小人物？
心裏的糾結一平復，倪悅不由得把關注點放在了這位一直侃侃而談的對象身上。
雖然隨著產業的更新迭代，科技公司的高管日趨年輕化，四十不到的高管甚至CEO早已經比比皆是，但這個楚纖口中的「副總」顯然還是太年輕了一些。
「啊……是我。請問您是？」
「這種理由聽起來不是很有說服力哦。」
在經歷了好幾輪的挫敗之後，倪悅決定調整方向，把求職目標從自己熟悉的乙方公司，轉向甲方們的市場品牌部，避開陳嘉傑能夠伸手干涉的範圍。
簡歷上不都寫得明明白白了嗎？
倪悅狠狠地咬著牙，費了老大的勁兒才克制住自己朝他瞪眼罵髒話的衝動。
這傢伙居然還記得？
思來想去，倪悅最終還是只能把老斑鳩這個貼心的八卦百事通，從QQ列表中召喚了出來。
倪悅聞言吃了一驚。
「喂，您好。請問是倪悅小姐嗎？」
「哦……那倒也是。」
倪悅原本在親眼見識了Resonance優越的工作環境和直屬上司的親切態度后，是非常想要爭取這個工作機會的。
客氣你個鬼啊！
Blue Rays雖說是本土企業，在普通人眼裡似乎沒有Ogilvy（奧美）、Burson—Marsteller（博雅）這類國際大牌那麼光芒顯赫，但在中國這片土地上做品牌公關，適應水土和掌控資源往往比所謂的專業性更重要。
掙扎了好一會兒，考慮到一個職場人的基本素養，她終於還是忍氣吞聲地坐了下來。
原本因為空調過剩，顯得有些空洞發涼的會議室里像是瞬間迎來了一道暖陽，整個房間都因為這個面試官的出現而變得熠熠生輝。
不過即使只手握一張本科畢業證，憑著Z大在全國的知名度，外加過硬的專業成績，她工作找得也還算順利。沒正式畢業，就已經在各大企業的校招宣講會上，拿了好幾個讓人羡慕的offer。
作為悅享之音的骨灰級聽眾，老斑鳩自然很明白這件事在倪悅心中的分量，於是十分難得地沒有再亂開玩笑，而是安靜地沉默了下來。
倪悅從冰箱里拿了聽可樂，咬著吸管盤腿朝著窗檯下一坐，看著窗外的陽光，擺出了一副準備長聊的架勢。
「和領導關係相處得不太好。」
目前Resonance由廣恩集團董事長吳繼恩的親生兒子——吳寅峰任CEO親自帶隊管理，可見它在整個集團業務發展中，佔據著十分重要的戰略地位。
「這你就不懂了，這是作為一個演員的自我修養。」
這個念頭從腦海中一閃而過時，倪悅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斑鳩兄，雖然咱們說好了不八卦你的真實身份，但你能不能看在咱們相處這麼多年的情分上，稍微透露一下，你究竟是干哪行的？之前你和我聊天文地理娛樂八卦，我可以當你是書看得多，八卦論壇逛得勤。可是這種深入企業內部的信息你也這麼如數家珍，讓我不得不懷疑……」
令人噁心的職場性騷擾就此畫上了句點。
「謝謝你的誇獎。」
倪悅被他亂七八糟的打油詩和隨後發來一張「為了友誼乾杯」的老年人表情包笑得噴了一口可樂。
聽他這口氣，像是已經認定她明天就要來Resonance上班了。
倪悅沉默。
然而在倪悅看來，眼前這副笑臉看上去卻是如此虛偽可惡。
什麼？
這是一間專門用於面試的小會議室，除了舒適的桌椅之外，還十分周到地配置了簡易的酒水吧。
正如老斑鳩介紹的那樣，Resonance眼下是科技圈內炙手可熱的明星企業，網上隨手一搜，鋪天蓋地都是關於它接受政府嘉獎，以及在各種峰會上斬獲殊榮的新聞。
回到家時已經將近下午一點。
因此，當她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機摁下接聽鍵后，一時間沒能判斷出耳邊響起的問話聲，究竟是來自現實世界，還是夢中。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像是對自己報出了公司大名，卻沒換來應聘者受寵若驚的積極反應而微微有些不滿。
緊接著，隨著音調輕快的一聲「Hi」，一道挺拔的身影緩步走了進來。
「你猜？」
倪悅實在受不了他那副自我感覺良好的表情，趕緊表明態度：「如果決定入職，我是不會怕辛苦的。不過工作也是雙向選擇，我暫時還沒考慮好。」
然而從乙方向甲方的過渡，並不像她想象中那麼容易。甲方們似乎更熱衷於尋求同樣出自企業、想法更為全面，且在行業內有所深耕和*圖*書的應聘者。
倪悅只能暗中記下發音，正準備著掛了電話在網上以排列組合的方式，試著百度一下，對方已經自顧自地介紹起了接下來的流程。
尤其是走上社會以後，經歷過的人事多了，倪悅早已意識到，夸夸其談不靠譜、答應過的事轉臉就忘的這種人，滿大街比比皆是。如果每個人都要記恨生氣，她的仇恨值大概早超額溢出了。
在她看來，Blue Rays就辦公環境而言，已經是業內數一數二的優越了，可和眼前這家公司比起來，完全就是不入流的小兒科。
回憶起夢境里拚命查面經、改簡歷的痛苦，對剛剛發生的一切，她還是覺得有幾分不真實。
聽筒那邊的詢問聲充滿了職業性的禮貌，語調平穩且套路十足。
當時的陳嘉傑一臉人模狗樣，除了例行公事般說了幾句歡迎之類的話以外，也沒表現出什麼異常。
如此陽光晴好的午後，小風扇「呼呼」吹著，的確適合追溯一下少女往事。
倪悅第一天報道時，在HR的帶領下去副總辦公室和他簡單打了個照面。
「嘖嘖，看你這嘚瑟勁兒。有心情在這兒賣萌而不是大吐苦水，看來是有戲。」老斑鳩像是蹲守在電腦前就等她上線，看到信息後幾乎是秒回，「來來來，說說看，是哪家企業這麼不長眼，居然把你給撿了？」
「言祈……是你？」
倪悅論長相，算不上嫵媚驚艷，但也是五官清秀，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小美女一枚。外加皮膚白皙，眉眼彎彎，看上去甜美又純情的模樣，十分符合男人心目中的初戀標準，因此從小到大也算追求者甚眾。
「沒關係，你可以慢慢考慮，做好決定了，通知HR那邊就行。」
這事說來話長，而且如今回想起來，似乎也不是什麼讓人無法原諒的深仇大恨。
「看破不說破，這是美德啊，小仙女！」一說到顏值，老斑鳩敲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沉痛，「既然知道我這種人，在現實世界一曝光就得見光死，你又何必逼著我自爆其短呢？讓我隔著網路，沉浸在高帥富的世界里不好嗎？」
在Resonance的員工心裏，這大概是個活潑機靈卻又好脾氣，可以隨時隨地和下屬打成一片，幾乎沒什麼架子可言的可愛領導。
因為Blue Rays在華南區域的業務比重一再加強，總部決定將一部分員工分派至S城的分部做增援。考慮到倪悅的老家就在S城，她自然就被人力資源部划進了調派人員的大名單中。
老斑鳩扯到最後，朝她發了一個揮手的表情：「不說了，導演叫我開工，我得去化妝了。小仙女明天面試加油，我等你的好消息喲。」
「Re……Resonance？」
也難怪她腦子如此不清醒——自從她義無反顧地從上一家公司辭職以後，這種為了工作而憂心忡忡、連覺都睡不安穩的日子，已經持續快一個月了。
「是啊！」
QQ的提示音繼續「滴滴」作響。
然後很快地，她裝作什麼都沒聽見一樣，踩著為了這場面試而特意準備的小高跟鞋，腳步「噔噔」地把對方那副欠揍的笑臉遠遠拋在了身後。
對這個情況，楚纖像是也有些意外：「這個我倒是不清楚，不過聽HR說你的簡歷似乎是熟人直接遞到他們手裡的，還特別做了推薦。我想是不是你有認識的人之前和Resonance合作過，所以才會把你介紹過來。」
如此一家背景深厚又正處風口的科技公司，自然不缺吸引各路精英加入的資本，尤其是在S城，青年求職者如果能夠拿到一份來自Resonance的offer letter，立馬就能變成相親市場上的搶手貨。
隨著了解的深入，對自己會收到對方面試邀請這件事，她越發疑惑起來。
都好幾年了，自己居然還能第一時間叫出對方的名字！
「好的，再見。」
懷揣著老斑鳩的安慰和鼓勵，當天夜裡，倪悅終於安安穩穩地睡了個好覺。
只是在她的印象里，自己雖然漫天撒了一堆網，卻並沒有給這家叫作Resonance的公司投過簡歷，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聯繫上自己的。
她說到這裏，在倪悅一臉專註的表情里微微笑了笑：「我自己本身是運營出身，後期因為發展需要轉崗到了品牌部，雖說對公司的情況比較了解，但品牌方面的工作，還是需要更專業的同事來一起協作。我這邊對倪小姐沒什麼問題要問了，就是最後還需要你再見見我們副總，不知道是否方便再耽誤你一點時間？」
「我聽說Blue Rays發展挺好的啊，好像最近都已經準備要上市了。你怎麼會忽然離開了呢？」
「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啦……」
「看看這心操得……你以為你過去是應聘CMO（首席市場官）嗎？」老斑鳩終於逮到了吐槽的契機，敲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嘲諷的味道，「你就是去應聘一個最基本的品牌專員崗，做的都是最基礎的執行類工作。上面的頭兒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哪輪得到你去做企業的品牌操盤手？小仙女，你拿著賣白菜的錢，操著賣白粉的心，這未雨綢繆的勁兒是不是太過分了點？」
大概只有倪悅這種剛回家鄉沒多久，又對科技圈鮮少關注的門外漢，才會在對方的HR報出「Resonance」的大名時，一臉狀況外的樣子。
這個回答讓倪悅很是意外。
這樣看來的話，他這句話簡直是故意在挑釁！
Resonance優越的辦公環境大大超出她的預想，作為頂頭上司的楚纖也給她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但最後壓在頭上的副總居然會是言祈，這個事實足以讓一切的吸引力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