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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語

作者:徐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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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時候,我問到芸芊用的書本。他告訴我他家有許多舊的教科書,明天可以由芸芊帶來。
「你不是同我外祖母說你妹妹要跟我讀點書麼?」
「我也奇怪,我父母都不是低能,怎麼她會這樣,」他感慨似的說:「在小學裡就一直留級,先生都說她沒有辦法。」
「那麼還是讓她到我這裡讀點書,」我說:「慢慢我勸她到城裡進學校去。在鄉下,大家都叫她白癡,你太太又沒有法子幫助她,那麼你不是要害她一輩子了麼?」
「她雖然笨,但是一個非常善良純潔的孩子。」賓陽忽然說:「我的事情她都肯做,非常想做,但因為做得又慢又笨,所以我內人總不要她做。我m•hetubook.com•com有小毛病,她總是坐在我床邊不離開我一步,但是我內人可頂討厭她這樣,說假情假意的什麼什麼,總之,你知道許多女人都是這樣……」
「但是她,啊,不瞞你說,實在太笨一點。」
「你不要這樣想她,」我說:「每個人聰敏不同,也許她始終不知道用功的方法。我想她也許……總之,讓我教教她看,我倒想知道她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看見過她一二次,我看她決不是一個像別人說她那樣的笨人。」
李賓陽因為常常同我下棋的緣故,我們有較多談話的機會。他曾經讀過一年大學,因為父親死了,他沒有讀下去,回到村和*圖*書下管管他父親遺傳給他的兩個鋪子,養蜜蜂,種果子,大概也是秉性淡泊,從此就沒有再出門去。他很聰敏,很明理,鄉下許多事情,人家都同他商量,但別人都說,他很怕他太太。賓陽的太太,我見過很多次,是長得很端秀的一個女人,話很多,同誰都表示親熱,但一看就不是出於真情。我一直沒有對她注意,但自從我知道她是芸芊的嫂嫂以後,我看見她也就同她多說幾句話。我覺得她是表面大方,心地狹窄,一個庸俗而精幹的人。我不但想到芸芊在她的家裡不會快樂,而且覺得賓陽也不見得是幸福的。
「她還不是普通的女人,芸芊在家裡不能幫她一點忙https://www.hetubook•com•com,耽在家裡,歲數大了,那麼自然希望芸芊早點找一個人家;但是嫁出去,叫她去受罪,我也不安心。她的樣子雖早成熟了,但性情脾氣,還完全是一個小孩子。」
「這也許。」他忽然又轉了口氣說:「你知道我媽媽在的時候最寵愛她,所以我很想讓她多讀一點書,到城市去見識見識。但是她怎麼也不願意離開這裡。」
「這有什麼關係,」我說:「我雖然只見過她幾次,但是你知道我很喜歡她。」
大概就因為談起這些嚕囌的事情,賓陽一時心裡似很不愉快,所以我同他又下了一盤棋。
「我正想同婆婆說,這事情怕於你太吃力,還是……」
「這很奇怪hetubook•com.com。」我說:「那麼你太太怎麼樣想呢?」
「她很用功,但不知怎麼,……」
「不過這太麻煩你了。」
那天,我們下了兩盤棋,開始同他談到他妹妹。我說:
「實在她在小學裡讀書已經讀怕了,我看她沒有法子跟別的孩子一同讀書的。」
「啊,這有什麼吃力?」我說:「我外祖母老年人這麼想;實則我又不是什麼病,一個人每天沒有事也怪悶的。」
我很奇怪像賓陽這樣年齡的人會這樣疲憊與懦弱,但是我已經看出了我當初的猜想是對的,他並不幸福,芸芊更是苦惱;他愛他的妹妹,但無法處置這妹妹,他雖然說讓芸芊升學,而芸芊不願意去,那誰知道不是他太太從中作梗?她太太當然只想和*圖*書把芸芊早點嫁出去就算了,讀書還要學費用費,而且也許將來還要分他們的財產。我當時沒有同他再談下去,只是約定了明天開始教芸芊,十點鐘叫她來。
「我不相信像你這樣的人的妹妹會是笨的。」我說。
「我想,她現在的環境已經摧毀了她所有的自信心,一個人失去自信心就什麼都完了。」我說:「我自己也有這種經驗。」
「我有時候也這麼想,可是她始終像是什麼都學不上似的,就是家庭的事情,她也一點不能當手。」
賓陽雖然同我談過許多社會人生一類的大問題,但從來沒有談過家庭太太一類的小事,也從來沒有對我提到他的妹妹。
「她不願意一個人到城市去讀書?」
「她是不是很用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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