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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說話的骷髏

作者:夢枕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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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情

殉情

折得小小的報紙。
「源三先生死了,所以——」
那晚,我與岩崎先生一飲到天明,雖然還有休假,但是我在隔天中午提前離開了奈良島町。
「那麼請告訴我怎麼去。」

「你沒問題吧?」離去前他說:
另外,腳踩在柔軟的沙上,會一點一點往斜面深處沉下去。
這是人類的尺寸。
「也常來式貴舟川釣嗎?」
讓人以為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將我棬入的水流,沿著對岸的崖轉一個大彎,與被沙洲隔開的兩條支流匯合,再流向下游。
接著,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往前走一點,站在砂石堆積的沙洲。
一開始人還不多,漸漸地人群聚集在岸邊,旁邊的人都把釣竿立在沙灘上,往人潮處移動。
那掛鉤應該在我背心的口袋裡。
新幹線後轉搭地方線,坐上奈良島町線時,已近中午。
「要去釣香魚嗎?」
然後我們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些香魚的話題。
等到我好不容易可以說句謝謝,已經是上岸十五分鐘後的事。
那裡因盛產香魚而聞名,我一直想去看看。水質乾淨的江田川在上游匯入,交會點是個叫奈良島町的小城鎮。
他喜歡釣魚,總在自家門前的沙灘上釣。
「從來沒有,我不曾在其他河川釣魚。打從童年開始就一直只在這裡釣香魚——」「這次為什麼回來呢?」
可是卻沒有任何動靜。
應該是那樣。
我採用以香魚釣香魚的友釣,大概有三年了。
吱,釣竿前端微微動了一下。

「……」
從前是有那麼一個深淵,不過現在沒人這麼叫。
「一早開始,到接近中午時,已經釣了十五條。我心想,中午過後不久應該就能解決,於是把釣具固定好。當時不像現在物質豐富,釣具也很珍貴,再說源三鉤也所剩不多,所以我戴上蛙鏡,從岸邊撿兩三顆石頭放進褲子,潛入深淵裡。沒想到居然看到——」
我手上有四支發出妖媚光澤的掛鉤。
「你打算在哪裡釣呢?」
「去年源三也死了,勘次那傢伙肯定是耐不住,才回到式貴舟川吧,居然還下不了決心,又逃走了。」
大約兩、三公分。
他額頭的汗珠越來越大顆,順著雙頰、臉上、喉嚨滑落。
我一開始以為那是巨大的大山椒魚。
「應該在吧。」
「現在不釣了嗎?」
「勘次握的釣竿,就是你那天被沖走的釣竿。握把上刻著你的名字,所以馬上就認出來了。」
「喜不喜歡釣香魚,沒有什麼還好、普通那種介於中間的答案,」他說。「只有釣與不釣這兩者。釣香魚的人當然釣得徹底,不釣香魚的人則釣別的魚種,唯獨不碰香魚。」
有個全|裸女子趴在水底,她雙手用力握住我兩隻腳踝,想把我拉進水裡。
我想起那男人說他已經二十年沒回來這裡,於是問他:
「肚子脹得好鼓好鼓。」
雖然狀況不盡相同,但是看過溺死屍體的人都口徑一致地表示:
過了五分鐘、十分鐘,並沒有任何變化。
他是打算笑的吧。
我正想著香魚就在那底下時——
雖然其他部位也沒有表情,不過她藍紫色的嘴脣看起來卻像在滿足地微笑。
「昨天我看到很驚人的東西喔。」
「對。」
餌魚店的老闆跟那個男人說同樣的話。
吱!
天色映在水面,此時連水下一米深處都看不清楚了。加上水面波動搖晃,很難一窺水底模樣。
「也算是緣份,我就告訴你,你今天就住在這裡吧。我一個人住,你不必介意。雖然以前有個老婆,但她已經過世了。明天是她的忌日。跟你說這個故事,也算一種弔祭吧。」他這麼說。
「我夢到好多次……」他自言自語。
我該如何是好?
突然間,我想起電車上男人遞給我的掛鉤。
「我猜,是我老婆拉住你的腳。她一定是看到源三鉤,以為勘次回來了,所以才拉住。換做我的話,一起沈進水裡也罷,可是你與這事無關,可不能讓你成了替死鬼。」
「以前的漁夫賺不了錢。」
下游有一段淺灘,他就是朝那裡跑去。
不知是否因為即將接近他要下車的m.hetubook.com.com車站,他迅速趕著講完,連我也覺得呼吸有點急促。
「漁夫?」
由於釣魚的關係,我周圍有幾個人見過人的屍體。那幾人當中,最早有這經驗的是名叫省二的男人。
再從穿舊的白襯衫領滑入內側,但他卻無意擦拭。
恐怖的感覺使背脊僵硬。
岩崎先生又喝起酒。
帶來的釣竿早就不在手上,我不知道它的下落。
我看見深綠色的水流底部,有塊黑色的大岩石。
「山本勘次?」
「源三鉤?」

水面映出天色,此時已經幾乎看不到河底。
我看著腳底。
不必看我穿的釣魚背心,只要看我帶的釣香魚用折疊式長釣竿,行家就能馬上判斷我的目標。
他把那紙包放在我手裡,說:
岩崎先生用恐怖的眼神瞪著我。
真是可怕的深淵。
「當然會在意,畢竟我又不是討厭香魚才不釣的。」
他這麼一說,我就想起來了。
我以為這天下午只會釣幾個鐘頭,所以把其餘釣具留在旅館。
「二十年前,我看過那種殉情——」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電車剛好抵達奈良島町的前一站。
「去釣魚嗎?」
因為就算把大山椒魚切成兩半也不會死,牠擁有旺盛的生命力。半裂之名由此而來。
「那裡啊,因為水流強勁,連當地人最近都不太去了。防水連身褲得是緊身的,千萬不能讓它進水,如果人被水流沖走,馬上丟下釣竿什麼的,先顧性命要緊。」
至今我每年都會去式貴舟川釣魚幾次,住在岩崎先生那兒,但是唯獨半裂淵,再也不曾在那裡甩竿。
我伸手摸索。
一說完就下車。
很幸運,我還沒有機會看到溺死的屍體,不過從省二當時的話,就能想像有多麼可怕悽慘。

「深淵不見了嗎?」
當年——
岩崎先生一邊說一邊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再自己倒酒。
「因為我會開挖土機,所以在釣不到天魚、香魚的秋冬季,朋友就介紹我去各個工地挖土。」
「是啊,在這條河川上。每年二月開始捕天魚,四月到六月中旬捕五月鱒,香魚產季時就捕香魚。一天最少得釣三十條不可,然後把魚直接賣給附近的旅館。」
「請問怎麼去半裂淵?」我一問老闆,他的笑臉馬上垮下。
非常不祥的、角度銳利的掛鉤。

到底是什麼東西從半裂淵底,穿越過河床來到我的腳邊?
「該怎麼說……我以前做過類似漁夫的工作。」
家裡的電話響了,我拿起話筒,便聽到岩崎先生的聲音。
好像是個影子。
他漸漸變得多話,但同時眼神卻顯得浮躁。
「我不會騙你。每年在那裡都可以釣到三十尾一尺長的香魚,七月起就能釣到。最小也有二十五公分,所以可不能用一般的釣線,至少得用一.五號尼龍線。
「看到什麼?」
「再見了。」
我在水裡一點點地往深處前進,到了防水連身褲即將進水的深度。
「當時我想,不管怎麼死,我絕對不要溺死。」省二說。
「總之有種種原因……」
岩崎先生語塞,用恐怖的眼睛盯著我。
「沒聽過欸——」
他從褲子口袋裡拿出小紙包。
他捉起我的衣領,把我拖到淺攤。

餌魚已經累了,最有活力的那隻一開始就用掉了。不是野生香魚,在餌魚店買的養殖香魚就是這樣。
姑且叫那條河為式貴舟川吧。
額頭冒汗、呼吸急促。
不知為何,他眼露恐怖的光芒。
「香魚好像毒品,會讓人上癮,一陣子不釣的話,身體就會像這樣發抖般極度難受。」
三重錨掛鉤中有兩hetubook•com•com支輕易地被同時折斷,近十隻掛鉤也已消耗殆盡。
不久後,他好似下了決心,看著我說:
「我會幫你打電話給旅館,你不用擔心。跟他們說在岩崎老闆家過夜,就沒事了。」
該不會是誘餌沒力,或是已經過了香魚捕食的時間?難道就這樣結束嗎?
我一直咳,無法呼吸,難受得以為會死。
至於我,其實也有一件關於溺死屍體、令人毛骨悚然的經驗。
但是我滿腦子都是半裂淵的大香魚。
剛才那小小的動靜,原來表示上鉤了。一定是非常強的力量,才能瞬間弄斷釣線。
友釣法,首先必須準備好香魚當作餌魚,把牠放入野生香魚的領域,野生香魚就會以身體攻擊餌魚。為了讓野生香魚容易上鉤,必須在餌魚尾巴掛上一支叫做「掛鉤」的錨形鉤。這掛鉤就能釣到野生香魚。
「先越過前方的水流到沙洲,再從沙洲往前移動,到水深及胸的地方,否則十米的釣竿也釣不到。釣線得長出竿尾一.五米。對岸是崖,大香魚就在崖邊的岩石周圍。那地方很危險,所以只有當地人才會去那裡甩竿,外地人根本不知道怎麼去,因為從路上看不到那個深淵。」
是什麼生物?
畢竟那是我有生以來的初次體驗。
我打算在那裡住四天三夜,在式貴舟川與江田川專心釣香魚。
「是什麼?」
不只省二,看過溺死屍體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說:
「就是這個。」
「原來如此。」
「和你相遇算是有緣,也好,我就告訴你吧。」他勉強地笑著說。
「每年一到香魚產季,我就會做釣香魚的夢,癮頭襲來難以忍受,讓我想起這條河川。」
「不釣了,我戒掉了。」
「那個死掉的女人,就是我老婆。獲救的那個男人,就是給你掛鉤的山本勘次……」
因為前一天星期日,省二去海釣,才看到那東西。
比起我,省二住的地方離海更近。他走出玄關,不到三分鐘,腳就能被海浪拍溼。
太陽漸漸西下。
「我看到屍體。」省二說。
「好像是這樣。」
這是人的屍體嗎——
我心生恐懼,於是並未馬上走入深淵,而是待在前方的水流處,一小時左右之間釣上五條約二十公分的香魚。
她在水裡抬起臉。
「……」
岩崎先生這麼問我,當時,一升的酒瓶已經空了一半,也吃了幾條鹽烤香魚、山菜、鹿肉等等,肚子相當飽了。
是自殺?意外?還是屍體直接被丟入海裡?
不,與其說是幸運,應該要誠心感謝餌魚店老闆岩崎善治郎。
為什麼全|裸?本來就沒穿衣服嗎?這些都不清楚,也不知道她是誰。
「你從哪裡聽到這名字?」他反問我。
於是他先開口問:
大量的水跑進我想開口大叫的嘴巴裡。
我看見在川邊甩竿的小人影們,內心開始激動。
總之,釣到香魚時,掛鉤是同時釣著餌魚與野生香魚。
「在奈良島町釣香魚的話,建議你去半裂淵甩竿。那裡水流急且深,不管下多大的雨,都無法填滿那個深淵,我想現在應該還在吧。」
再稍微、稍微往前一點——
「真的嗎?」
但那幾公分就是來到臨界點。
「當地人把江田川匯流處往下游方向的第二個深淵叫做半裂淵。」
回來後的隔天,岩崎先生與我連絡。
所謂以香魚釣香魚,並非利用香魚的食慾,而是考慮到其個性與本能的釣法。
「對——」
雙腳漸漸陷入水中的沙裡,身體無法動彈。
我仍在興頭上。
「大約七、八米深,底下沉著一顆一間小屋大小的大岩石,那裡有尾非常大的野生香魚。你先準備好活力十足的野生香魚當餌魚放入,就能體會無法置信的釣魚經驗。夾兩個五號咬鉛,沈到水中,讓釣竿前端觸及水面,不需要任何記號,靠釣竿觀察有無上鉤即可。等到感覺釣竿被拉扯,釣竿前端會潛入水裡,若用力拉釣竿,釣線會馬上斷裂。」
「互擁殉情。正確地說,我只看到一具女屍,她的脖子勾到掛鉤,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她的嘴巴皎著香魚釣餌。儘管在水裡,她的眼睛仍舊張著,從漂晃的頭髮縫隙間看著我,嚇死我了。」
宛如在水中跳躍的大斧頭。
由於水流本身和*圖*書會撞擊對岸,因此沙洲附近的水勢並不那麼強勁,不過只要再往前兩米,水深就大約及胸,成了急流。
「沒錯。當時我去釣香魚,就在那個半裂淵。當時發生了許多煩人的事。總之,常往來的旅館拜託我釣二十條有活力、形體相近的香魚。若要一次釣足|交貨,就得去半裂淵。」
「你知道大山椒魚的故事吧?」
「對。」我又點點頭。
「可是你從剛才就一直很在意河川的樣子,從車窗望了幾次,不是嗎?」
於是我把餌魚拉起來看,掛鉤的線斷了,掛鉤也不見了。
坐在我對面的男人跟我一樣,也看得見式貴舟川,不過奇怪的是,他似乎不太想看到那條河。我覺得他在盡力不看河川。
我沒回答老闆,繼續問:
絕對不要變成土左衛門
因此屍體浮出水面漂著,然後被海浪拍打到沙灘上。
香魚在附著水垢的石頭周圍劃出自己的領域,牠會攻擊闖進自己領域的香魚。攻擊方式是以頭向前碰撞身體。
「很久以前?」
我老實告訴他,在電車遇到那個男人的事。
岩崎先生還說了山本勘次如何在下游撿到釣竿、拿著它,再進入半裂淵。
「男女戀情無法修成正果,一起跳水自盡也罷。誰知在水裡痛苦萬分,繩子又鬆開了,男人被沖走獲救。可是女人的懷裡袖裡全是石頭,一命嗚呼了。男人怕得要死,逃得不知下落。」
雖然我忘了那是何年何月何日的事,不過我確定省二是星期一說的。
然後裝上當時帶去最粗的二號釣線,順便也用二號線重做了母線與子線。
「可以這麼說。」
之後幾次都是同樣的狀況。
「發生什麼事了嗎?」
比起釣竿,我應該更慶幸自己的小命獲救。
如此而已。
我動也不能動,因為只要稍稍移動一下,就會陷得更深,然後身體會往前被水沖走。現在得維持極度危險的平衡,站在那裡。
想讓承受體重的雙腳站穩,但是體重在水裡會變輕,無法站穩。相反地,若使勁想站穩,腳踝將更陷進沙裡,然後掉進去。
當時,俯視水底的眼睛映照出奇妙的東西。
從這裡看得見有幾個人在下游釣魚,很難想像上游有這樣的地方。
「我老婆是源三的女兒。她其實喜歡勘次,但是源三中意我,硬是把我們配成對,跟我在一起之後,她應該明白自己喜歡的到底是誰吧……」
我到了之後,發現它果真是個了不起的深淵。
他一副不想說的樣子,但經不起我死纏爛打,最後老大不願意地告訴了我。
「大家都做了了結,只有我還苟延殘喘地活著。」
它在動,而且就在我的腳邊。
「你住這裡嗎?」
我照那男人說的,夾上兩塊咬鉛,再把最有活力的香魚送進深淵。
我先去旅館放行李、準備釣具,猶豫半晌之後,決定去那男人說的半裂淵。
過了大約一小時,釣上三條二十公分左右的鱚魚之後,他發現另一邊聚集了人群。
「半裂?」

將近十年前,我去中部的某條河川釣魚。
嘴脣歪歪地吊著。
他在月臺上並沒回頭看,我沒能跟他對上眼。
看起來好像一隻巨大的猛獸,蹲在深淵之中,只露出背部。
穿上看起來最有活力的餌魚,綁上三個咬鉛,強行送進半裂淵最深的地方。與其說送進深淵,不如說是咬鉛的重量使之往下沉。
岩崎先生這麼說完,掛掉電話。
香魚是一種具領域性的魚。
「就是在電車上給你這掛鉤的男人。川端源三有兩個徒弟,就是我和山本勘次——」
「你要下車了嗎?」
老實說,當時是我第一次聽到互擁殉情這詞。
粗大刀刃橫倒在旁,時而閃閃發出妖媚光影。那是香魚翻和-圖-書身吃水垢時,腹部閃耀的光芒。
我馬上被捲入巨大的水流漩渦中,無法控制身體。
我平躺在淺灘上,開始咳嗽,吐出大量跑進肺、胃的水。
「……」
沒有眼珠。
「你見到山本勘次了。」他說。
起先以為是沈在海底的屍體,但也可能隨著水流漂來。時間一久,肚子漸漸充滿氣體,才會脹得那麼鼓。
那雙眼瞬間變得哀傷:
大香魚還活著,在屍體旁生氣勃勃地游著。
她全|裸。
從車窗可以看到與軌道平行的式貴舟川,視線很自然地朝向河川。
所以我是在國中時期,早上開班會前聽到那件事。
「釣香魚嗎?」他說。
能撿回這條命,真是幸運。
把蚯蚓當釣餌,從沙灘上往前甩竿。
「二十年前?」
他的年齡大約五十上下。
我會死吧。
他抵達河岸的時候,幾乎就是我被沖走的那一刻。
我出生於神奈川縣小田原市,現在依舊住在那兒。從家裡出發,走個十分鐘就到海邊,童年常常去海邊玩。
前一天是星期日,省二去釣鱚魚
「沒錯,他去年過世了,享年八十七歲。他是這附近有名的香魚漁夫,叫做川端源三,這是他為了釣半裂淵的香魚,特地研發的掛鉤。我就是川端源三的徒弟,現在沒什麼人知道這個掛鉤,除非——」
深綠色的水撞擊到對崖之後,變成黑色漩渦。
「對。」我答道。
我在電車裡打開紙包,看到他說的掛鉤,黑色的七.五號掛鉤,散發令人微微發毛的金屬光澤。
「還在,那深淵不可能不見,就算犯洪水也不會消失。」
找到了。
強勁的水流變成白色泡沫竄入深淵,那水勢造就出這深淵。
「對。」
據說他握著一枝釣竿,上頭鉤著一尾三十公分以上的大香魚。
我想他們所言應該不假。
大山椒魚棲息於這條式貴舟川,所以這裡有個別名叫「半裂」。
什麼東西在水裡?
他努力不去注意河川、不去看。但是眼睛又不自覺地望向河川——在我看來,彷彿是這樣。
沿著式貴舟川到奈良島站,約需一個鐘頭。
式貴舟川的香魚較大,上鉤之後也不能馬虎。我在電車上一邊想像,一邊感到興奮。
「你為什麼知道那個深淵?」岩崎先生問我。
「勘次那傢伙死了。」
眼睛流出淚水。
我突然感到恐怖,全身毛髮都豎了起來。
換了更粗的釣線,卻變成掛鉤斷了。
一個強烈的上鉤訊號——
從漂晃的頭髮縫隙間,用兩顆沒有表情的圓眼珠看著我。
吱!
「你聽過互擁殉情嗎?」
岩崎先生從廚房拿來一升未開瓶的酒,盤坐在榻榻米上,把兩個杯子放在我和他面前。

我們的視線時而望向河川,時而移回自己的手邊,很自然地幾度四目相會。
那究竟是什麼?
裡面好像包著什麼東西。
我終於有不同的回答,他聽到之後似乎放心了些,露出微笑。
乾爽的內褲讓我活了過來。
比釣竿長的十二米釣線,幾乎全被深淵吞噬,釣竿前端到水面的釣線不到一米長。雖然夾了咬鉛,釣線卻不往正下方沈,而是隨著水流在水裡呈弧線搖擺。把這也列入計算,我估計水深應該接近八米。
看到屍體這句話具有危險且奇怪的魔力,幾個人馬上聚集在省二身旁。
「因為實在受不了,回來看看河川也好啊。不過看到之後,就想甩竿。」
「……」
「二十年前。」
「你為什麼不釣香魚了呢?」
香魚餌魚店的入口寫著:
腳往深處沉去。
「我做的特製掛鉤。把海釣用的海釣鉤鍛燒後,再用砂紙將前端磨細。如果不用這掛鉤,就算釣到那深淵的香魚,一般掛鉤也會馬上斷掉——」
但卻不是。
「釣——正確地說,是以前釣過。很久以前——」
快要釣上的時候,不是釣線斷了,就是掛鉤斷了,這非比尋常。
有個朋友在東京灣釣到一具握著念珠的老婆婆屍體。
正值剛體會這種特殊釣法的趣味與難度的時期,也開始研究獨創釣法。
沙洲的另一側是很陡的斜面,和_圖_書朝著深淵下落。
我就不公佈那條河川的名字了,我現在每年還會去釣個幾次,那裡也有幾個朋友。如果全寫出真名,可能會對其中幾人造成困擾。
「式貴舟川嗎?」
所以必須比自己想站之處再後退二十公分才行,不然腳底會滑進深淵,瞬間被急流沖去撞對岸的岩石,然後捲入漩渦裡。
岩崎先生小心地把溼報紙攤開,取出僅存的一支掛鉤,用右手指尖把它抓起來。「這不就是源三鉤嗎!」他驚訝地說。
釣竿前端約有一米潛在水裡,一股強勁的力量拉扯整支釣竿,打算把我也扯進急流中。
我伸手拿脫下來的背心,從胸前口袋拿出已經溼了的報紙包。
因為我那麼晚還沒回去,他很擔心,所以跑來半裂淵找我。
岩崎先生忽然噤聲,在燈泡下望著遠處。
準備的同時,太陽下山了,周遭天色暗了下來。
海釣的釣線非常堅韌,雖然不至於把人的屍體整個釣起來,但慢慢從水裡拉過來倒不成問題。
結果——
「對。」
在海洋中成長的香魚,一到櫻花時節,就會像鮭魚一樣逆流而上。此時,香魚的肉食性轉變,改吃水中岩石上的珪藻類——釣香魚的漁夫管那叫水垢、水苔。
有個黑色的東西在河底漂晃著。
「對。」我點點頭。
「你從前經常釣嗎?」
「男女像這樣面對面抱著,用繩子之類把兩人綁在一起,讓彼此的身體互不分離,然後把石頭放進胸前和袖子裡,一起跳水殉情——」
我用了當中三支做了三重錨掛鉤。
最後省二也好奇地放下釣竿,往那邊走去看看。
「不,我剛說的都是陳年往事。我已經好久沒回來了,這二十年來一次也沒——」「為什麼?」
內有香魚餌魚岩崎
那股力量足以讓我喪失平衡。
我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用報紙包住的掛鉤。
一共有四支。
大山椒魚不可能這麼大。
如果被沖走,會被衝到下面的激流,身體也將傷痕纍纍吧。
以下所寫的河川名、街名及人名,皆為假稱,請大家多多包涵。
「絕對不要死在水裡。」
「我剛才說發生許多煩人的事,指的就是這個。勘次與我老婆早就有染,他們只好殉情。就像釣香魚,釣起來時鉤上應該有兩隻,只有一隻就是失敗。那天的前一晚,就找不到我太太和勘次,我還以為他們私奔了,沒想到居然是互擁殉情……」
「那支掛鉤還在嗎?」
一大早,釣魚客在半裂淵下游的沙洲發現山本勘次的屍體。
好不容易安排好工作,終於在那年的七月下旬挪出時間。
「你沒在其他河川釣過嗎?」
我想當時我的眼睛一定滿佈血絲。
到處都是魚、蟹啃食的痕跡,鼓起的肚子、胸部、全身都浮現可怕的疙瘩似的條紋瘢痕。有一半的頭髮連頭皮一起掉落,嘴脣不見了,牙齒外露。
同時也理解到這半裂淵的香魚不是普通的大。雖然瞭解,但香魚的大小與動靜尚未傳到我手上。我覺得先前的準備工作並不夠。
「那你是不是打算去奈良島町呢?」
在那瞬間——
我猜他大概跟我一樣,要去式貴舟川釣魚吧。
頭髮?
「來烤香魚吧,我烤的香魚比你住的旅館那裡的要好吃多了。不過,先陪我喝兩杯吧。」岩崎先生說,然後把酒倒入兩個杯子裡。
他用略顯不安的眼神看著我,一度移向窗外,然後又再次落在我身上。
身體搖搖晃晃。
「你說你拿了掛鉤?」
據說溺死於式貴舟川。
路上看不到這裡,也沒有別人在此。
「你也釣香魚嗎?」
「我給你好東西。」
此時,我發現一件詭異的事。
但若真如此,他卻沒帶像釣竿之類的東西。
然後——
他是我的國中同學。
「是女人的屍體。」省二壓低聲音說。
「然後——」
「不,我看到這條河川就心滿意足,夠了。我在下一站下車。」
暗暗的,水裡的模樣已經看不清楚了。
他看到我被沖走的那一幕,馬上跑去下游。
「江田川匯流那附近。」
還有個朋友在河邊撒網捕魚時,也曾撈起一具老人屍體。
走回岩崎先生的餌魚店,脫掉溼透的衣服,向老闆借了襯衫、褲子、內褲。
讓喉嚨乾渴、充滿刺|激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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